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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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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脸”的尽头长了一座二层小楼,因为挨着鬼,被拖累得一览无余,往日里女同学不来背书,男学生懒得绕路 ,只在口头上捞着一个得天独厚的名字,“仙楼”。
“仙楼”建校之初就扎根此地,老旧的墙皮被争先恐后的学生涌入,如同一块掉渣的饼干,老弱病残的墙漆崩口,顺着各处此起彼伏的“阿嚏”往下掉,仙气飘飘地眯了李柳一一脸。
它最早是上课用的,时过境迁,干起“参观校园”的营生,几个风纪老师站在楼梯口安营扎寨 ,高声喊,“高三的同学,高三的,上二楼!走楼梯不要推挤!”
李柳一混在叽叽喳喳的人堆,绕过地上一块古早的橡皮,边走边打量,窗前课桌不再,一楼的角落码了一排桌椅板凳的各类遗体。
“二楼二楼……”喊声冲进逗留在犄角旮旯、图新鲜的学生,“参观学校在二层!”
参观学校这件事,如果集体往山顶跑,视野倒绰绰有余,可架不住中二少年少女变数太大,很可能本末倒置成大龄儿童去春游;要是直接沿平时走的路巡逻一圈教室,顶多从“妈呀!一班教室真的臭,他们班果然不洗袜子”再推杯换盏,“呸呸呸!三班才脚气熏天,” 最后,索然无味地变质,沦为一场文采飞扬的“嗅觉”比试。
“小仙楼”在三中死皮赖脸这么多年,一楼只能当当仓库,二楼往常混吃等死,可距高考一百天,腾出前一年学生和时间踏过的痕迹,打扫一番,老教室的每面长墙都开了十几扇窗户,风从脸颊扫过,最后几个磨叽的步履匆匆,以前的老地方无比宽敞,跑上来,一眼就蹲守好参观位。
“不高不低,正好!既能一览无余我校大好风景,还能提防个别同学趁机想不开,”李柳一撩起一头齐耳短发,收好胳膊,枕在窗台上,“确实是参观学校的好地方。”
“俯视你走来的每一处过去,”紫薇用力呼了一口斑驳的空气,想起上一届某位学姐写了篇获奖作文,也不记清是不是歌颂仙楼的,随意拈了两句,低声念出来,“胸怀你所在的每一寸迷茫。”
三个人吸了这两句十足矫情的排比,连忙屏息凝视,阳光正当温暖,教学楼弥漫一股记忆缺失的安谧,近处的操场永远有冰可乐和球鞋,似乎是曾经的他们灰头土脸,而咫尺之隔的墙沿下……还能吊挂张大伟。
“快,快……点!”大伟涨红脸,撅起屁股晃着脚,手掌猛力扒住二楼墙缝,憋红脖子喊,“快!用力托……我!加油哇!爬……”
可他从“爬墙”的幻想里等得手筋发麻,爆起的血管皮开肉绽前,抽空一低头,只见地面上的几人已经毫不留恋,大步朝大门走去。
“又没打架怕什么!”白浩然拉着元木木的手跑进去,听他一路解释得乱七八糟,肺差点吐了,察觉张大伟的动静,回了一句。
卫泽接了白浩然息事宁人的意思,插手跨上台阶:“直接上!”
“唉呀,唉……”不上不下的张大伟犹豫半秒,赶紧松手,花里胡哨地落到地面,踉跄跟上去。
等追上卫泽走进仙楼,几个老师正围着一张泛黄的桌子敲敲打打,还唱起老歌,他们旁若无人地蹿上去。
“咚咚……”
此时,不只哪位手贱晚期的朋友,多动症的毛病走哪带哪,对准二楼老旧的墙伤筋动骨地敲了两下。
整个二楼听闻那两声敲墙,顿时寂静,李柳一几个参观完学校,陷入周围一圈摩拳擦的眼神。
少年人不知年少可贵,以他们这么一点年岁,没法领略校长目送的苦心,参观学校也不是听你偶像演唱会,没花钱没美人,之所以值得所有人挤得热情洋溢,是因为__
“人不躁动不成器。”一位学姐曾曰。
“参观学校”这种三年等一回的日子,高中生总控制不住一门心思,恨不得在自己手里开发不同寻常的习俗,既能沾沾自喜,又流芳出一点英名。
而男女同学身陷变声期,“临窗高喊”不仅考验嗓子、糟蹋耳朵,校纪校规肯定最先回应一个情深意重的处分,像热气球、泼水等必须配合工具的,或者在学校花园里薅九十九朵月季,更加难于上天。
于是,这位器宇轩昂的学姐,结合骨感的现实与膨胀的躁动,艺高人胆大地创了一个节目:
一句话说“秘密”。
时间只有敲墙后的一分钟,规则是……逮到谁算谁。
敲墙的那位脸黑如炭,肤色和发色有得一拼,运气却数一数二,往届代代相传的“秘密”砖__里面被创始人“躁动学姐”动了手脚,她前后试验过好几种特殊材料,一经问世,声音范围绝不会惊动窗外的麻雀和脚下的老师,但同一层的,只要不耳背都能听见。
这块善解人意的“神砖”全须全尾只传了两代,这才堪堪到第三拨,既来不及没落,后辈中尚未人才济济地模仿出一墙的“秘密”,仅此一块。
而“黑炭”同学只是系了个鞋带的功夫,弯腰一低头,那两个字就百里挑一地砸进他眼里。
他一阵掏心挖肺地的狂喜之余,居然先强行咽了口口水,花了点时间全场认脸,终于看见那个心怡的邻班女孩,敲墙后,如有天助地,第一个飞过去。
至于其他的会不会碰上暗恋对象,全凭个人造化。
“我,我喜欢他。”站李柳一对面的这位女同学,明显……修为不够。
这位张口就来的女同学长了一张极不相称的瘦小骨肉,脸比拳头大不了几回合,别说初级台风,李柳一专心分辨耳朵里的细声细语,怀疑眼前的“拳头姑娘”挨个巴掌都能拔地而起。
她像班里最不起眼的一片影子,学习特苦,镜片实实在在地糊在脸上,说完下一句,“可是他不知道的。”语气已经抹上认认真真的哭腔。
李柳一:“……”
她和紫薇、江妹妹提前商量好的用“英语、泰国话、麦兜同款”深情款款地朗诵“我是流氓我怕谁”,突然如鲠在喉。
“秘密”像一套稀奇古怪的卷子,从标点到量身定做的内容,全篇无一废话地契合李柳一的胃口。
她撇了一眼周遭,平常鬼影寻不见一个的老教室,瞬间凑成一对对心照不宣的“秘密”。
左边的一大堆笑逐颜开,前面有几对身高差得超凡脱俗,个子吃亏的手上没轻没重,直接把脑袋顶上的耳朵拽成自下而上的云梯。
“哇噢!不能说的秘密?!今天听一听,”张大伟胳膊肘一撑,塌腰驼背地倚着楼梯扶手,自娱自乐地编了个口号,突然想起来问,“泽,你来学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是人我是你的心肝,告诉我!”
“屈老师让我来拿最近几期的《致命细胞》,”卫泽躲开“心肝”抹布般的衣袖,贴心地解释道,“就是一个生物学刊……嗯,相当于每星期的英语周报。”
前面的元木木皱起眉,别别扭扭地松开白浩然的手,小声说:“白白,这时候人多,我不在你跟前晃了。”不等白浩然表扬,就特别自觉地往后撇,硬要挤在卫泽和张大伟中间,“泽,我英语周报每回都光闻不看,你什么时候去闻?”
白浩然:“……”感觉木头太听话也不乖,可是这大庭广众下的,也不好拉到膝盖上打一顿,只好别扭地盯着人。
“卫泽,到学校不用着急,和同学参观学校,再来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兜里的手机,挤进人堆,险些憋出内伤:“不急。”
他第一份家教就是屈恒帮忙介绍的,就算没这层雪中送炭的情面,卫泽本身十分尊敬这位严明自律的老师,屈恒选这天让他来学校,还说家教不必耽误,只要别太迟,卫泽皱眉捋了一遍,恐怕有什么……意义?
卫泽拨开周围两两一组的人群找李柳一,心说,难道是让我参加交际舞大赛?!
青春的秘密值不了几串铜板,无非是一天三十六变的梦想、难以成真的“喜欢”、父母的期待和同桌的你。
紫薇“叽里咕噜”的泰国味悬崖勒马地烂在舌尖,对面这个莫名熟悉的“舞伴”竟然是她初三的同桌,这位同桌当年又瘦又高,几年不见,更像“竹竿”了,他爸妈那时候为争抚养权来班上表演“拔河”,“竹子兄”夹在中间不失君子风范,始终面无表情,皱纹都没气出一条。
“我爸我妈很爱我。”
“我爸我妈也很爱我。”紫薇瞄到他绷紧额角,低声说。
江妹妹谨遵星座书的算术指引,还在永不言弃地对着耳鼻喉科找“命运先生”,兜兜转转的回眸,和楼梯口的张大伟四目相对,一个废话一个神叨,此时,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同学,”白浩然没理一干班里的兄弟姐妹,瞥见戳在墙角的元木木,走过去,单手捂住他的眼睛,“猜老子是谁?”
它们像一把成活率不足挂齿的繁星,撒在破旧的老教室,眼睛无畏无惧,好像能照亮人生前方的迷茫。
可墙上的黑板都凋零一大块,这点光遮掩不了无人问津的气息。
除了在多年前的集体照中一息尚存,偶尔有坏掉的桌椅作陪,这间过去的教室,就像李柳一身上无法逆流的时间。
如今,她的安眠药,她夜不能寐的愧疚,随便拎出哪个边角料,都和标准的青春期秘密差出一个“生死”。
更何况,自打“拳头姑娘”在“秘密”一开始,先螳螂挡车似的揪住李柳一,再不请自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此刻,她攥紧洗得发白的校服,抿起下巴,李柳一从外观判断,此人貌似已经低眉顺眼地缩回原型。
她喜欢的人,也许是阳光披靡的前排少年,或者只有一面擦肩而过。
李柳一估计是刚刚和紫薇几个开窗笑得太招摇,有生之年,还能凭“面善”招来一位“童话公主”。
不管“王子”是哪位不知情的少年郎,“拳头姑娘”在这短暂的机会,找了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就算“秘密”自欺欺的是自己,也想给一无所有的高中时代一点交代。
然而,这个一眼笑眯眯的女生实际并没那么表里如一。
李柳一默默叹了口气,她的“秘密”没法就这么言简意赅、一家欢地分享给一张陌生面孔 。
她甩开那一口哭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不着四六的麦兜被憋成一只哑巴,登时编出个折中的替换方案,鼓起一脸正色:“我的秘密……”
那头的张大伟找到江妹妹,似乎说什么脸红的话,把路过的卫泽恶心得脚步飞快,他正要走开,“啊!”半道上一个同学突然后退半步,低呼声似乎有些惊恐,撞在卫泽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