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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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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小抽屉“嘭”地被拉开,卫泽僵着手,低下头。
“噢,原来我送的拆都没拆,”月光浑浑噩噩地从窗帘射到卫泽滚着血丝的眼角,他执拗地盯着眼前精美完整得近乎刺眼的包装纸,“是因为他失眠的。”
咫尺之遥的窗台下,李鄂扶着凳子,抱着范小杏的腿,埋着头小声嚷嚷:“你看着什么了?赶紧汇报、及时交流,闺女不睡觉到底干嘛呢?”
“啥也没有,”范小杏撑着李鄂的头跳下来,抱住凳子就走,突然改邪归正,“尊重你我他,幸福千万家。”
“唉,这招不是你那个当班主任的朋友教的嘛,还有门缝匍匐、点心推门……”李鄂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小窗,打消李爬上去的念头,气急败坏得追上去,“你走慢点,教育孩子在家靠父母在校靠老师!你到底看见什么真相了?别这么小气好不好……”
范小杏:“不好。”
李鄂问了大半夜也没从老婆嘴里套出一个字,第二天,隔壁的饭菜照旧喷香扑鼻,“滋啦!”牛梨花揭开锅盖,掂起铁勺,往蒸锅里的槐花菜上淋了一勺滚烫的麻油,端起案桌上的黄瓜丝,得意地喊,“土狗,喊宝贝家吃饭!”
卫泽蹲台阶上灌了一鼻菜香,站起来,越过院子,冲着小饭盒,喉咙嘶哑地得像吞了一夜陈年旧事:“叔叔阿姨,一一,吃饭。”
厨房的窗沿摆了一溜倒扣的橘子罐头,一大早就开始晒太阳,其中一个正面朝上,盖子丢在旁边,卫泽回身,余光扫过,脚步倏地一顿。
“妈,”他冲进厨房,和门边的牛梨花差点撞上,吊着两片死气沉沉的黑眼圈,一脸兴师问罪,劈着声音问,“我花呢?!”
“啥?!”牛梨花护好盘子,看了一眼卫泽手上的玻璃罐,“噢,你说放在窗台上的瓶子啊,一起蒸了啊!哎呦,多亏我早上看见给,是你的啊,小泽是你的啊,你没事晒槐花干什么了?不会还和小时候一样,永久保存当书签吧,哈哈哈哈,我儿子真可爱,等会就能吃啊。”
欣慰的老母亲说完,绕开僵在原地的卫泽,院里响起踩开桌子的咯吱声:“宝贝来了呀,拿板凳上桌,槐花菜马上好,一分钟!等热气把麻油香勾出来……”
麻香混着槐花菜的香味逐渐爆开,卫泽闻地头疼,他盯着蒸笼,背后欢声笑语的热闹和眼前的蒸汽,带着有滋有味的尖锐,来回往他前胸后背穿,快把他的心窝砸了……
少年挺倒霉,送出去的礼物别人不要,自己的那点槐花也守不住,熬了一晚,还被亲妈唠叨:“小土狗杵门口干什么呢,别挡着揭锅,去洗手吃饭,”
卫泽有点矫情地想:“我的花也没了……”
牛梨花端着蒸笼走出去,两家人跃跃欲试,一桌子的筷子刚伸出去——
“没了也是我的!”
卫泽冲出台阶,端起桌子中间的蒸笼,然后,趁着一桌人目瞪口呆的功夫,头也不回地跑出门。
他双手端着一整个不锈钢笼子,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背影像个刚出院的疯子。
“疯子”在学校门口碰见另一个“傻子”,张大傻解决完作业,终于腾出一门心思全用在邪门歪道上,网吧遍地都有,他偏偏要来校门口的这家。
“傻子”苦口婆心说服了“疯子”,两人绕过学校大门,在网吧寻求了一天刺激中的刺激。
下午高三提前返校,校门涌来一拨假期不足的面孔,等熙熙攘攘的人流熬成稀薄,卫泽终于提着空空如也的蒸笼,硬着头皮从网吧回家拿书包。
卫保凡背着手,像个没头苍蝇在门口乱转,远远瞧见卫泽先松了口气,不等卫泽开口,脸色又狠狠地沉下来,一脚踹过去。
“咚!”卫泽的膝盖硬生生挨了一脚,他自虐似的吃完了所有的蒸菜,差点没把铁丝工具给生吞下去,没让张大伟动一口,胃撑得有点疼,整个人躬着腰撞在墙上。
“你还有脸回来!卫泽,你就是这么成人的?!让父母这么担心,柳柳也跟着跑出去,现在也没个信,……”
铁丝在地上发出刺耳痛苦的叫声,不等卫保凡骂完,卫泽爬起来就跑。
今天的早饭,两家人被卫泽虎口夺食,分吃完一盘冷冰冰的黄瓜,李柳一本以为卫泽如此行为艺术的举动是被开学逼的,他可能躲在秋千后,或者去公园串个门,总之,十分钟过后,一定会重新端着菜回来,一脸高冷地认错:“我开玩笑的。”
可她趴在“饭盒”里等,跑出门口看,无数个十分钟匆匆疾驰,最后两家人围着院子像一节错乱的火车团团转,决定让一身“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的卫保凡留守待命,其他人出去找。
一开始,理智占据大半,李柳一还能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慌不要怕”,一边按着脑海里逐条列出的地点,找过了教室、公园台阶和卫泽常去的书店……
红旗小学的操场依旧维持着原始的草地和沙堆,八月过半,小学生开学的日子幸福得遥遥无期,只有几个没被电视游戏迷惑,聚在一起堆沙子。
李柳一找遍了小学里的楼房和角落的花园,又转悠到操场,扶着单杆一眼望过去,这里是她最后一个她能想到的去处,宣告没人。
至此,无数纷乱的念头慌不择路地淹没她,理智被逼到死角,李柳一几乎站不住,拉住人就问。
“小朋友,你有没有见过我的狗……一只哥哥,大概这么高、这么帅、手里拿着一个这么大的……”
小朋友不等李柳一说完就摇摇头,她颓然地蹲下,过了好半响,被人拍肩膀,刚刚的小朋友伸出手,李柳一顺着她的手指抬起头,
卫泽正扶着膝盖喘息,就站在她面前……
“狗狗……”李柳一劈头盖脸地跑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卫泽,除了衣服脏,没看到明显外伤,“卫泽!你跑哪去了?!你怎么能让我们这么担心!这么多人这么多车,你一个人就这么不管不顾……为什么不带手机?好玩吗?!”
“李柳一,”卫泽脸色白得像纸,三魂六魄仿佛要从胸□□出来,又被李柳一的质问一句一句连根拽回,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什么也不解释,目光盯着地面,“出车祸的是卫海,不是我……我是卫泽。”
日光像遮天蔽日的扇子,直白得让他们透不过气,李柳一被卫泽这通混账话噎得心力交瘁,移开眼,直直越过他,向前走。
李柳一因为粗心大意,弄丢过无数东西,对此,她贴过寻物启示、买了新的来替代……攒了一堆失败的经验,找人是第一次,还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她拖着一双腿,撇了一眼身后戳着的影子,心想:“找不到想找卫泽哭,找到了更想找卫泽哭。”
只可惜刚刚的转身过于潇洒,不好这么快拉下脸,她只好更委屈地踩了一脚沙。
堆沙子的小孩随心所欲,推倒刚建好的城堡,指着一地破败的沙子,“咯咯”大笑,开始玩新的游戏,“玩老鹰捉小鸡”、“我想跳房子”……李柳一断断续续地走着,隐约听见“玩捉迷藏吧!”
小时候玩捉迷藏,李柳一经常被轮到当“鬼”,卫泽总躲得特别潦草,不是在窗帘底下露出凉鞋就是故意咳嗽,有一回直接躺在沙子上,只盖住半个指尖……
李柳一愣愣地看,“你要第一个来找我啊……”旁边的小孩边跑边跳,连台词都和当年的一模一样,眼泪“啪哒啪嗒”往下掉,时光还没荏苒,这才哪到哪啊,那个让她第一个找到的男孩已经人心巨大!成长得这么无情无义……
她脚步一顿,再也忍不住了。
卫泽牢牢跟在李柳一身后,就见这位十七八的少女,突然盘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找了你好久……哇哇哇哇,我差点找不到你……”
卫泽赶紧跑过去,“哇哇哇哇……”李柳一压抑的恐惧那么明显,他一整天都忘带手机,跟李柳一一样大海捞针式的找了一圈,路上摔了一跤,满手都是脏泥污秽,膝盖上有鞋印,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只好给李柳一伸出一只还算干净的胳膊:“我错了,一一,别哭,都是我的错。”
李柳一抱着卫泽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起来:“哇哇……我好饿……”
他俩来不及品尝小卖部里的零食和回忆,家长们接到电话赶来,四个人轮着给李柳一擦眼泪,等她和卫泽被送回教室,很不幸地还没下课。
卫泽连教室门都没进,直接在走廊罚站,李柳一享受了“父母给老师打电话请假”的特权,得瑟地从教室前门进去,十分钟后,又提着课本从后门蹭出来。
接着,语文老师的咆哮从窗户喷出来:“作业都拿出来!没写完的、丢家里的、被狗、老鼠和洗衣机啃了的……都给我站出去!”
第一天开学,高三生的假期后遗症还没抚平,各处都有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教室里像个凹凸不平的沙地,走廊外却安静得不合规矩。
李柳一趴着墙补作业,卫泽歪着一条腿站在旁边。
黄昏来得惬意又宜人,光线朦胧起来,卫泽和李柳一各自贴着墙,之间隔着一扇不远不近的窗户,他们站在风景里,表情却没什么可欣赏的,李柳一因为抬高胳膊写作业手酸,卫泽纯是腿骨疼得站不住,都一脸狰狞,巴不得赶紧下课。
“叮叮叮叮……”下课铃终于拯救伤病交加的两位。
除了开学时间感人,晚上还要多加两节晚自习,为了迎接第一次晚上上课,下午饭必须大快淋漓,李柳一带头,几个人纷纷响应,跑去下馆子。
“……唔唔,啊……”李柳一一边吃自己盘里的,还要时刻张嘴去接卫泽递过来的鱼丸,两头都不肯放,嘴里叼着卫泽的筷子忙得不可开交。
牛梨花早上的那一蒸笼菜是估摸着六个人的量,换成高中男生一天的胃口也不算太夸张,可卫泽是狼吞虎咽一口气塞完的,张大伟和元木木已经为了红烧鸡腿吃急眼了,他对着一桌油水实在提不起胃口,总觉得早上的那一顿直到现在依旧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地消化不掉,只好专心给旁边毫无吃相的李柳一夹菜,来过嘴瘾。
“慢一点,”卫泽嫌弃地戳了戳李柳一膨胀的脸颊,捏了捏她的脖子,“吃喝玩乐谁能抢过你吗?我去给你要碗汤。”临走前,不管不顾李柳一的无声抗议,抽掉她的筷子,顺便带走自己那双。
卫泽前脚刚离开座位,张大伟弯腰,从包间的帘子下瞄到他拐下楼梯,立刻起身端起可乐,笑容再灿烂也挡不住一脸土气的猥琐,看着李柳一起哄:“来,李柳一干杯!喝喜酒喽,你和卫泽的喜酒!”
“噢,为什么?”李柳一手背捏成拳头,碰了碰张大伟伸过来的可乐罐,没了筷子,一心一意吃嘴里的,有点发懵,呆呆地问,“为什么是我和卫泽的,不是你和卫泽……”
张大伟当然知道“回村结婚”是个玩笑,可卫泽说得暧昧不清,前前后后就憋了个一段:“没有,就是那什么,你给我闭嘴!”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结婚照虽假,但结婚之前的事估计办得八九不离十,轻描淡写地夹起一块豆腐:“因为卫泽喜欢你。”
“啊?!”李柳一瞬间弹起来,吓成结巴,“什……什么么?”
“因为卫泽喜欢你。”紫薇顺手给李柳一张开的嘴扔了个拔丝红薯,堵住她一脸震惊,替张大伟重复了一遍。
鉴于为星座书平反,旁边的江妹妹一边喝汤一边跟着大声朗读:“因为卫、泽、喜、番(欢)你。”
卫泽刚好踩上台阶,在楼梯口听得一头雾水,掀开门帘问:“说什么呢?谁怎么谁?”
元木木从一盘子堆成山的肉丸上抬起头,拿筷子来回比划:“因为卫泽喜欢李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