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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卫泽一手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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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泽伸着脖子把刘金花目送出巷口,刚回过头,一碗金光闪闪的鸡汤猛地怼到嘴边。
“噔噔!”李柳一从碗后冒出脸,沾了一嘴油,“我和鸡汤都来啦!惊不惊喜!?”
卫泽被油光满面的太阳和李柳一刺激得一脸惊吓,往后一靠,穿过耷拉下来的灯笼穗,拎出一根手指,推开眼前殷勤的“毒鸡汤”:“你……”
可他刚张嘴,李柳一就捏起碗,抓紧机会往卫泽嗓子里灌,卫泽被烫得东跳西躲,还推不开李柳一,她一边吹一边灌:“嘿嘿,我喂你!”
卫泽被自己的“口水鸡”糊了一脸,眯着眼一把抢过碗举高,跑进院子扣在锅盖上,拽着“祸害”去菜地。
刘金花在老伴去世后把田里一多半的地承包出去,只留了一小片自己种,七月的阳光热烈又充沛,雨水也足,地里一片农作物,辣椒、黄瓜和番茄长出鱼死网破的气场,旁边还躺了一条干净的小水渠。
卫泽蹲水渠边洗脸,接过李柳一刚摘的嫩黄瓜:“说吧,你一大早站院里吵吵我、拿鸡汤烫死我、还给我丢了根带泥黄瓜,”卫泽揪下瓜顶的黄色小花,站起,随手拈在李柳一耳后,“最后想怎么谋害我?”
“卫泽啊,”李柳一瞄着水面把小黄花戴好,跟在卫泽身后,接过半块西红柿,咬咬牙挂上头顶,语重心长地交叠着握住自己的双手,“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打住!李柳一,”卫泽埋头啃剩下的一半,沿水渠走到菜地边,“别从头再来了,你有错快认……”
他俩沿清澈明朗的水渠并肩分菜瓜,李柳一边看卫泽吃边嘴馋,影子缓缓地沉在水底,走得比火车轨道还适合青春期的忧伤。
“只要不提身高,我过一会都能不计前嫌原谅你。”卫泽专心仰起头,土墙里长出几棵槐花小树,阳光下开得细腻又认真,像一盘温柔的珍珠袖扣,风吹开叶片,他蹲下从水面捞出一手湿漉漉的白花瓣,分了一眼给李柳一沉默不语的鞋子,放弃地说,“算了,提身高我也能原谅你”
每逢节假,李柳一就自动生出一副“日上三竿”的作息表,他俩回村探亲,仗着能管父母的人在。天没塌,此人竟然能放下她的床,一大早跑完广场,再绕两条巷子骚扰卫泽__背后肯定憋着惊天动地的猫腻。
卫泽手背碰到水底的杂草,挑起两条斜长的眉,顺手摘了个西红柿,开始琢磨:啧……李柳一要是再一来二去地怂恿他奶奶拿西瓜皮给他剪头,他就——
结果……
“什么?!”卫泽一嗓子吓飞树上的胖麻雀,“嗷呜”一声跃到李柳一脸上,“你再说一遍!”
“……那个首先,我妈前天跟我姥儿夸了几句合唱得二等奖……然后吧,我昨天跟我姥爷夸了一句合唱的时候你站前面演讲……所以就,”
“我姥儿姥爷连夜挨家挨户联系上村委会,单方面决定让你你光荣担任《黑山沟第一大队第一届村民华尔兹舞蹈大赛》的报幕,他们派我代表通知你,你被光荣地选为……”李柳一飞快得重复,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脑门上拍,死死闭上眼,“男主持!”
“卫主持”站直,一腔怒火烧到嘴边,冷不防先被李柳一一脑袋西红柿蘸黄瓜的绝佳配色给气笑了,抿住嘴问:“你红配绿炒菜呢?!”说完满眼嫌弃地掐住李柳一的脖子,以脖子为支柱左右摇晃。
李柳一头顶的剩菜剩花被甩进一旁的辣椒地,飞溅的果汁浇到脸上,卫泽拎起满当当的菜篮,走了几步又退回来,酷酷地拿袖子给李柳一擦脸上的水。
李柳一赶紧仰起脸,笑眯眯地配合:“您继续、您随意,不够我再洗把脸,”颠着脚尖够卫泽的手,“天气挺好,鸟语花香,我顺便给您讲讲村委会的安排……”
“不可能。”卫泽撩下三个字,捏了捏“李代表”的耳尖,擦完就走。
练舞的小广场上,刘金花听说了“卫主持”这个光宗耀祖的事,没顾上找茬,在一批又一批的“好孙子”“孙子好”……的轰炸中,双手赞成。
这边,李柳一站在地里甩开一头菜,撩起湿嗒嗒的刘海,瞄准卫泽的背影, “咔嚓”一口吞掉手里的西红柿,全当没听见。
于是,卫泽第一天收到刘金花亲手刺的衬衫:“精忠报村”。
第二天,李柳一烧了他家的百年老厨房,被卫泽从黑烟滚滚中拦腰抱出去还挣扎:“放手……别管我!快去救蘑菇!这是给男主持开的小灶!”
第三天,卫泽做三天噩梦,全是:李柳一追着他说出话要上台、说不出话还要上台,最后在台上表演了一出手语杂技……
第四天,卫泽刚要写作业,拉出了一抽屉的……金嗓子喉宝?他挂着黑眼圈,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片,走出去,死心地扒着二楼栏杆:“好……我同意。”
“嗯嗯,我放进他抽屉了,我最后上场……”李柳一爬在刘金花腿上,两人把第四天的功课做完,正在院里埋头商量第五天的策略,闻声抬头欢呼,“耶耶耶!卫泽卫泽,旺旺旺旺!”
“哎呦,我乖崽真真是死鸭子嘴硬侬,”刘金花被李柳一搀着一口气跑上楼,摸摸卫泽的头,“来,姥姥奖励给剪个头,咱们还要弹琴的呀,这回不用西瓜……去年的那个好圆好圆的瓜坏了,姥姥直接一回生二回熟地……”
“弹……弹琴?!”卫泽心有余悸地护住头,目光趁机扑向李柳一,“姥姥,什么弹琴啊……哈哈哈哈,我不就上去念几句词吗?”
李柳一假装去看落在屋顶的啄木鸟,贴着墙,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
“啊?哎呦……这个一传十,你传我……除了报幕,还要弹首歌。”刘金花笑眯眯地一笔带过,放开卫泽,摸起窗台边的一把铁皮剪刀。
卫泽忍耐地闭了一下眼,“腾”地一把睁开,追向楼梯口的李柳一:“李柳一,你给我站住!别跑!这次我和你天荒地老!”
卫泽顶着一头狗啃的新发型,练了三天电子琴,配合村里乐队的二胡唢呐锣鼓……生拉硬拽地合奏一首颁奖进行曲:《军中绿花》。
第一届大赛终于众望所归地结束,村民几乎万人出动地挤在广场,卫泽收起琴架上的谱本,往四周一看,这还挺正式,底下有观众、后面坐着乐队、旁边有挂着相机照相的。
广场被四面八方的正式挤满,角落的小卖部依旧天真地我行我素,李柳一刚领着一堆小孩从里面挤出来,就被村长通知:“李代表,快快快,该你上场献花!”
旁边的小孩吃得狼吞虎咽,听了一句,等不及似的一窝一窝涌上台,卫泽拔掉电子琴的电源,被一群熊孩子撞上腿,摇晃着站稳,好不容易抬起头,
李柳一从灯火通明的人群姗姗走来,站在卫泽面前,从背后拿出一小捧槐花__
还有……送花的?!
不等卫泽接过,村长站对面疯狂挤眼,李柳一收到暗示,做作地抬起头,冲四面八方高喊:“祝大赛圆满成功!”
卫泽:“……”
成功的掌声响起来,他配合地垮下脸,绷紧眼皮。
半大的孩子“叮叮咚咚”地弹乱琴键,身后的二胡再次拉起。
李柳一完成村里交待的任务,在毫无章法的喧嚣中往前一步,刚好是卫泽能听到的距离:“祝卫泽……不要生李柳一的气。”
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神坦白,带着一尘不染的真心实意,比手里的槐花还让卫泽想捧进手,“真是笨蛋,这算什么祝福,”卫泽一意孤行地听完,狠狠地收进耳朵,心想,“不生你的气……我还怎么开心。”
“主持和代表跳一个!跳一段……”起哄恰如其分地闹起来。
卫泽接过花,握起李柳一慌乱的手,轻轻转一圈,他俩光是站着,就青春出一股令人羡慕的稚嫩的浪漫,此刻,把月光也像模像样地比下去。
群众“咋咋呼呼”地完成使命,吐掉瓜子皮,全部涌上来,刘金花喜得“舞后”,一边扭一边笑开脸上的褶子。
李柳一被冲撞着砸向卫泽,差点亲到他下巴!贴着卫泽勉强站好,拉起他跑出人声鼎沸的小广场。
街道巷子被全村盛事分去了往常吃饭也要串门的人气,只有刘金花的孙子和后条巷口的那个李家小闺女走得十分用心,踩碎巷头街尾赤裸的寂寞。
卫泽一手拿着花,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李柳一,哪个都不想放开。
他们聊了去年暑假漫长的糗事、长大的作业和年代久远的钢琴课,李柳一吃完兜里零食,卫泽掌心的槐花茎条也垂败……所有的借口转眼就消失殆尽。
于是,李柳一被卫泽牵着,他们安静地沉默下来,继续送彼此回家。
时间匆匆,像弹指一挥的过客,巷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卫泽看着李柳一关好门,把翻滚的不舍压进道别:“晚安。”接着窗口亮起,他眼神里的难耐在微弱的灯火里烧灼,全身都在沸腾叫嚣着“你别走!”,却只是矜持地动了动手指,转身抬起脚。
“好……姥儿,我这就睡,明天一早洗,”李柳一心不在焉地躺上凉席,电风扇“呼啦呼啦”地在头顶晃,拉起夏凉被卷过肚子,横七竖八地盖住半张脸,声音模糊,“您和姥爷也好好休息。”
和卫主持斗智斗勇好几天,圆满完成姥儿布置的任务,按说这样的好日子,李代表应该和全村老少一样沾上枕头就是呼噜……
只是……
她揪着绣在枕套上天长地久的鸳鸯,时钟像心跳一样“嘀嗒”,猛地跳下床,匆匆穿过院子,心急如焚地拉开门锁,“咯吱__”
月亮还没睡。
卫泽从墙边走出来,巷子空旷地那么难挨,他傻等了许久,却毫不在意似的,把花插进兜,对李柳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