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惑 你毕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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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川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转过身，那个女孩已经走到了跟前，眼眶稍稍有点红，一双眼睛却晶莹水亮，闪动着喜悦的光。她在他面前站定，诚恳道：“多谢，虽然大恩不言谢。”
声音有点软，但很清澈，原来是个会说话的。
程墨川没照着惯例回答“不用谢”或者“不客气”，直接问了他介意的事情：“刚才，你为什么不报警？”
女孩神色微微一顿，但很快回答说：“我一会儿还要去看我妈，我没时间去报警。”
看……妈妈？程墨川忽然就想起了“小蝌蚪找妈妈”，这理由简直诡异的好笑。不过对面那人看起来实在过分坦然，他也就勉强地点点头，但又觉得哪里怪得很，随即反应过来，又开始盘问。
“你怎么好像是，不害怕？”
女孩抿嘴笑起来：“的确……没那么害怕。”
他有些诧异地打量她。但她看起来是真的心情很不错，眼里的笑意不假掩饰，明润得像月光下的水面，他不懂她哪来这么好的心情，却又莫名觉得合情合理。
他没忍住，也随着微微笑了笑，笑过又有点不大好意思，于是没话找话地瞎扯：“看不出来，你个头不大，胆子还真不小。一般女孩遇上这种事，早就吓得一边发抖去了。”
“没那么严重，真的，我油皮都没蹭破一块儿，抖什么呀？”
“给吓得呀！”
真不会聊，两句就聊成车轱辘了。
她大概也觉得接不住话，一只手搓了搓被蹭脏的衣角，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睛。
程墨川从居高临下的角度正好看清她的睫毛，细密又纤长，有一个平缓的弧度，和落在眼睑处的阴影叠在一处，像一面轻颤的羽扇，忽而又缓缓上扬，一点点地露出风景，直到眼底的光华全然倾泻。
那胖子说狐狸精什么的，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程墨川想。
“一般女孩也少有我这运气，还能赶上神兵天降这种百年难遇的奇事。”女孩沉默半晌，终于想到要说什么，语气和睫毛一起扬起来，恭维了他一句。
神兵天降？听着还蛮神勇，虽然过分夸张。
程墨川有点好笑，这什么小女孩儿的心思：“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开心？”
她的睫毛摇下去又摇上来，沉默了一会儿，睫毛又垂了下去，轻声道：“可以这么说。”
程墨川觉得自己在看扇子跳舞。
“那是你少见多怪，”他一边欣赏一边说：“神兵也不知道一掉下来就能碰上强抢民女的戏码啊？”
“所以才值得更感激么，”她抬眼带着笑意注视着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是遇上好汉了！”
“打住吧……”程墨川忽然害臊，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害臊，以为这种情绪早就埋葬在自己那堪比城墙拐弯一样厚实的脸皮深处了。
“不是，你就这么直愣愣地夸人呢，肉麻！”
“肉麻吗？”
她满脸天真，但程墨川却看出点儿明知故问的苗头，若有所思地蹙眉。
“我看，下次你再遇上什么流氓小混混，祭出这招就可以，真的，他们扛不住。”
“不不不，”她使劲摇头：“今天能遇上好汉，我已经转运了，往后哪儿还能那么倒霉？”
这就是明着皮了，但又皮得可爱。两人相视笑起来。
程墨川笑着笑着又困惑了，这样笑成一团很像熟稔的朋友，可他们不是，他们几乎还是两个陌生人。他并不抗拒和陌生人打交道，然而不抗拒和熟悉还是八杆子打不着。
他认识这女孩也就十来……二十分钟吧，已经困惑了三次了，她可真不简单。
不简单个屁，程墨川一转念又自嘲，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不然学校里那么多女生，怎么就再没有一个别的谁也让他困惑困惑？
学校？？！！！
程墨川一惊，想起正事来了，心里顿时火烧火燎！
他这里神色一变，那边立刻察觉了。
“你着急要走吗？”
“对，我还有事，走了！”他一摆手就要走人。
“等一下，稍等一下好吗？”女孩往他要走的方向小小地跨了半步，一脸焦急 ，“就等我一分钟，不，半分钟就行！”
“什么事啊？”
“稍等一下下，”她也没回答，说话间已经小跑着朝肉饼店后门去了：“你千万别走啊，千万！”
跑到门口又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这才噌一下钻进门里。
刚才看背影，程墨川才发现她其实滚得挺脏的，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所以看不大出来，上身白底的蓝色竖条纹半袖就脏得很明显了，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也蹭得一道道黑印子，还有头发上沾了不少灰，发辫被歪扯在一边。
刚才她就这么一副浑身脏兮兮、披头散发的样子和自己一直说话，还贫嘴，还挺美。果然，美女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他想。
不一会儿，“美女”又冲回来了。程墨川怀疑可能连半分钟都没有。
她手里捧着一个口袋，举到他面前，里面是牛皮纸袋，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他都不用看，一闻味道就知道是老杨家肉饼。
“拿着吧，正好是中午，我耽误你吃饭了吧。”
“没耽误，我压根儿就没想着要吃午饭。”
“午饭还是要吃的，拿着吧。”
程墨川其实是饿了，从家出来时一肚子火气并不觉得，但后来被这么一打岔，现在又有美女将烤得酥脆喷香的肉饼举到自己面前，那想不也饿也不可能了。
可他没有直接接过来，十分难得地矜持了一次，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女孩眸光忽动，他顿时警惕起来。
“恩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当涌泉……”
“可以可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赶紧接过来，皱着眉看她：“我怎么觉得是我给你教会了啊！”
对面那人倒是笑得甜，一个浅浅的小涡在唇边绽开，有点勾人，不过下一秒她又冷不丁双手抱拳，张口又来：“恩人，后会有期！”
程墨川愣了一下：“什么后会有期？”
她轻轻抿住唇，像是在压紧下一秒就会泄露的得意或是激动，之前一直笑弯的眼睛也睁大了，睫毛静静舒展着。
程墨川莫名地想起《小石潭记》，“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却又并不觉得“其境过清，不可久居”。
他想知道她的眼睛为什么忽然会这么亮，之前也是这么清亮的吗？
“你在实验中学上学对吗？”她问。
程墨川下意识想答“对”，话溜到嘴边又堪堪被咽回去。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圈，确定自己没在实验中学见过这个女生。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蹬那胖子的时候，露出来袜子，上面有一个实验中学的校徽。”
他心道好眼力，嘴上却不说，只问：“那我们是要做校友了吗？”
她眼中眸光动了动，一点喜悦溢出来，随即又沉了下去，她沉默了半刻，摇摇头：“不知道，我希望可以。”
程墨川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虽然这女孩处处透着古怪，但态度还是坦诚的。也许抛开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本质上她也不过就只是一个向往实中但又中考失利且交赞助费入学相关事宜尚未办妥的应届中考生？她看着倒确实比自己小点儿。
自己居然能给人家填上这么一长串的前缀也是有毛病。
他刚想着是不是要安慰这小妹妹几句，就见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端正了脸色，说：“刚才那胖子的话，你可一个字都不要信，我根本就没见过他们那什么老大。我和那些人没有一点关系。”
程墨川好笑道：“你终于想起要解释这个了？我还以为你根本无所谓呢？”
“怎么会呢？”她皱起眉头，眼睛却睁圆了，有点着急地说：“我当然不是无所谓，我是……我是忘了。”
忘了……难道就不奇怪？
她自己应该也察觉了，表情呆在当下，慢慢皱起了眉，忽然就显得十分孩子气。
程墨川隐隐有种感觉，这个素未谋面过的女孩对自己似乎是不大设防的。特别当他很清楚意识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并不简单时，她的坦白、甚至于还有那么一点无意识的亲近，就尤其让他在意。
或许就是因为那点儿亲近的感觉，他的好奇心不自觉过界了，话也问得堪称交浅言深。
“你说你们没有一点关系，那他们为什么一直跟着你？”
她想了想，回答到：“应该说是，我从没有主动和他们有关系。”
“主动”两个字被她咬了重音。
接着又反过来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一直跟着我？”
“刚才那大个的说谁沾上你谁倒霉，难道不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倒霉过了？”
程墨川看着那张紧绷了一阵子的小脸先终于放松了，露出会心一笑，并点了点头。
他却暗暗吃惊，只是并不表现在脸上，也笑着说：“所以，今天你其实自己应付也绰绰有余，原本你不需要谢我的。”
“我自己可都没这个信心，”她微微侧过脸，眼神飘到了远处：“上次，我是侥幸，这次，这次是运气真的好。”
“那下次呢？”他脱口而出：“你打算每次都靠运气吗？”
她一怔，这个有点咄咄逼人的问题，让她的神情第一次显出了为难。
对于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是程墨川早就习惯的。在他将这女孩身上的一个个反常之处联系起来、看出蹊跷后，他应该放过、应该当做没看到，可他没有，他还收了人家的肉饼。
程墨川很诚实地在心里承认，这一切都不是肉饼的锅。
他赶走了那两人，如果她想藏好自己的事，大可掉头跑掉，最多谢一句。她是受害者，这么做完全在情理之中，可她坦坦然然地走过来，任他盘问，有问有答。
而他自己，本也可以选择一走了之。前头还有火烧眉毛的事等着他，她却不过是个陌生人。可他任由着自己的好奇心、搭着“陌生人”伸过来的梯子，话说得越不拿自己当外人，越问越顺嘴。
“这次，你没有报警或许真的是因为你妈妈，但上次不是，甚至这次，你妈也不是全部的理由。”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边想边说，语气愈发肯定：“你一直不报警是因为你并不意外自己会被人找麻烦，与其抓掉这两个换更厉害的来，还不如就和这俩笨蛋周旋，还省心。我说的对吗？”
她完全听愣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点单薄。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摔在地上，说不定也只是故意示弱，我的出现刚好做了挡箭牌，让你第二次逃脱有了充分合理的理由，那俩笨蛋恐怕现在还以为你软弱可欺呢！你这心眼可真不一般啊。”
程墨川倒不介意给她做挡箭牌，只是理顺前情后续之后，心里有点儿自嘲，刚刚还为自己英雄救美沾沾自喜呢，转眼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于是话里也带出些嘲讽。他这边突突说了一通，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对上眼前那张有些过分严肃的小脸，他忽然就有点儿心虚。
空气陷入安静，好在时间不长。女孩呆呆看了他几秒，上下唇摩挲片刻，小声吐出一句：“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程墨川一下子没听清，惊诧地问。
“不，是，故，意，的。”她赶紧一字一顿又说一遍，瘦削的双肩有不易察觉的短促的起伏，似乎是叹了口气，眼睫微垂，睫毛间漏出细碎的光：“我是说，我没有故意摔倒，胖子拿肉饼扔我，被我踩个正着滑了一跤，不然我现在应该是已经溜了，我对这片熟悉，能溜掉的。”
“不过，”她抬眼直看过来，顿了顿，说：“其余的，你说的都对。”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探寻。
程墨川觉得那也是一个有点自嘲的笑，好了，这下他俩扯平了。
然而想归想，他再开口时还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正经”：“其实吧……我听说过他们那个老大，他挺有名的……我觉得，如果乔四虎真想把你怎么样，就不会派这么两个顶多看着唬人的废物了。你这些事情的背后……”
他清了清喉咙，及时刹车，转变话头：“……你的事情我也不想多问，不过反正今天也多管闲事了，我还是想劝你早点儿去报警。你毕竟是个学生，不应该每天过得这么提心吊胆。”
她眼睛里有刹那的触动，却依然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听着。
他想了想，接着说：“你记一个人。邵磊，刀口耳朵那个邵，三石磊，他是乔四虎所在的崇礼区分局的警察。如果信得过我，你就去找他说说情况，刚好也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两相宜。”
“当然，去不去决定权在你。”他补充到。
她点点头：“我记下了。”
她没说去或者不去，她的态度终于开始像她背后的故事一样变得捉摸不定起来。
“我走了。”他说。
“再见。”她很快回应，目光和语气仍是真诚又柔和的。
程墨川无法描述自己现下的心情，从他第一次说要走到现在，又过去了好一阵子，而此时本该立刻转身的双腿也丝毫没有挪动。
他毕竟不是惯于犹豫的人，下一刻就有了动作，却和“我走了”南辕北辙。
他向前跨了一步，女孩虽保持了原地未动，但也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愕然。
“高二（七）班，程墨川。你把这个人也记住。”
她倏然蹙眉，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装B遭天谴是真的。
这回，程墨川完全顾不得去想她怎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只堪堪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不崩，扛着内心的五雷轰顶冲她再次一摆手，然后快速转过身，真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