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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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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悠午觉时做梦,梦到家门口支起了一个烤肉摊子,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婶正手脚麻利地翻烤着整排的肉串。
那的确都是大荤料,羊肉、牛肉、猪小排,鸡翅……刷了清油,烤得金黄焦脆,喷香扑鼻。但偏偏梦里又存了一层意识,让她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因为在残酷的现实中,她饮食里的荤腥是被严苛限制的,烧烤食物更是想都别想。
明悠带着这种颇为煎熬的心情醒来时,果然闻到了肉香。四下一看,正见夏明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一张肉饼,大口吃得正香,也吃得十分入神。明悠没惊动她,躺在床上半寐,等着她安安静静地吃完整张饼,又蹑手蹑脚去清理掉垃圾、洗净油手油嘴,再拿出一把喷壶冲着自己的头、脸、身上和四周一通猛喷。
柠檬香气顿时在病房里弥散开来,喷壶里是夏明湖自己用新鲜柠檬和小苏打配成的空气清新剂,每天都换新的,气味十分清爽。明悠觉着等的差不多了,便装成迷迷糊糊的语气,开口问到:“几点了?”
夏明湖刚坐下,闻声赶紧起身,看一眼表,说:“一点五十。妈,你今天醒早了一会儿。”
“人又不是机器,睡多一会儿少一会儿的,不是挺正常?”
明悠人在病中气力不足,声音有些懒怠,但很柔和,咋听和夏明湖的声音很有几分相似。看着女儿走近,她脸上露出笑容,示意地瞟一眼身侧,说:“扶我起来,我想坐会儿。”
“行”。
夏明湖想了想才说,接着便操作病床缓缓折起,扶明悠靠好,又往她身后塞了软枕。
夏明湖做这些已经相当熟练,完全不用过脑,脑子都用在了唠叨上:“不过你是真的只能坐一会儿啊妈妈,医生说了,现在这个阶段要以卧床为主,必须以卧床为主。”
“噢?医生这么说了吗?”
夏明湖正在掖被子,闻言睨了她妈一眼:“少来,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故意不记的,等你开学我再费这精神吧。”明悠笑眯眯地说:“你说,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配合的病号?”
夏明湖也笑了,不过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才回答:“你最多算是有进步吧。”
她把倒好的温水递给明悠,看到她妈妈期待的眼神,又补充一句:“有很大进步。”
明悠接过,一口接一口喝得精光,看来是真渴了。
夏明湖取走空杯,顺手抽了纸巾擦她唇边的水渍。擦完也不离开,就势凑近盯着她的脸看。她的面色还是比较苍白,唇色也淡,但之前笼罩的那层青黄色褪去了不少,盯着看久了似乎还能隐隐瞧出点儿粉晕来。
她觉得安心了些,又隐隐想叹气,却在这时候冷不丁收到一记盘问。
“你怎么那么晚才吃饭啊?”
夏明湖呆了呆。
“午饭。”明悠补充说明。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被这么突然袭击似地一问,她几乎是避无可避。可人偏又凑得太近,哪怕明悠的视力在病后变差,这个距离也足够她把自己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尽收眼底。
夏明湖勉强硬着头皮没吭声,但不敢看直视明悠的眼,只假装继续煞有介事在明悠下巴上、耳朵上扫来扫去,心里拼命想,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
明悠倒也不催,等了会儿,又问:“你上午穿的那件衬衣哪儿去了,怎么换了一件?”
夏明湖心里稍稍松快,这问题她是有准备的,马上回答道:“那件蹭了油,我一回来就赶紧洗了,怕时间一长洗不出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底气不足道:“是真的,在卫生间里晾着呢。”
明悠担忧地说:“洗不出来就洗不出来了,先吃饭要紧,当心放凉吃了胃疼。”
“不会的,这么热的天放放才刚好吃,刚出锅烫嘴。”
话出口的瞬间,夏明湖意识到自己上套了,心里一连串的完了完了完了。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于是隔一道门从卫生间传出水滴砸进塑料脸盆的滴答声就变得清晰起来,节奏相当轻快紧凑。
夏明湖尴尬得耳朵发烧,她怕衬衣起皱就没太用力拧水,现在居然在这地方露了馅,早知道皱就皱呗,瞎讲究什么呢。
人生难买早知道啊,她任命地想,不自觉叹口气。
明悠噗一下笑出声。
“我说还不行吗?就你最聪明,行了吧。”夏明湖满脸无奈。
明悠笑说:“你还吃挺快,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吃那么快!”
“吃两个肉饼,可不就几分钟的事么?”夏明湖苦着脸嘟囔,拖着椅子向前挪了几寸,然后拉过明悠的胳膊,手指搭在手腕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她垂着脑袋,明悠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有点闷闷地说:
“你先答应我,听了别激动。我之所以没一开始就告诉你,一是因为你现在养得还不够结实,再就是因为这件事,它本来……它就没什么,对我没什么影响,但你知道了却肯定要操心。”
“好的我答应。”回应来得飞快。
夏明湖抬眼瞄她。
“不激动。真的。”明悠立刻又真诚地保证。
夏明湖仍是迟疑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今天买饭的时候,碰到一个、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你猜……是谁?”
她说得缓慢又极为小心翼翼,小心翼翼隐藏着内心的不平静,手上动作不变,目光却一刻也不敢从明悠脸上挪开。
明悠心里陡然冒出一个答案,可又对这个答案感到难以置信,她看着女儿,半晌,轻轻笑了笑。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自己猜出来,心情就能比较不激动?”
夏明湖缓缓点头。
“可这谜面……这实在没什么难度,”明悠尽量平常、平缓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是程墨川?”
在她家,已经好几年没人提这名字了,确切说,是全家刻意忽略、到了绕也要绕开这名字的地步。可今天,就被明悠用这么云淡风轻、至少听起来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出来了。夏明湖一时心跳过速,无言应对。
“不然还能是谁。”明悠又说,语调沉了下来,假意的轻松消失了:“除了他还有哪个‘以前认识的人’能让你记到现在。”
“我还记得于教练呢。”夏明湖干巴巴来了一句算不上解释的解释。
“于教练早见过了,还扯什么‘以前认识’?”
夏明湖觉得自己还是少抖机灵,今天智商不够用的样子。
她冷静了一下,主动坦白道:“你……你猜对了,我今天在老杨肉饼店看见他了,他……就是程墨川,也在实中上学,我看见衣服上的校徽了。如果按部就班地念,应该和我一样开学上高二 。”
“他是不是在实中,上几年级,这倒是不难打听,”明悠看着夏明湖涨红的耳朵,尽量和缓道:“不过你能不能上实中,目前还没有板上钉钉。”
“我知道。”夏明湖脱口而出,旋即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才又说了句:“我没关系。”
她的表情平淡又郑重。
明悠心想,就算“有关系”又有什么不对呢?
正当豆蔻好年纪,她却说“没关系”,她心里终归还是不安稳。
也是,换做谁也没法安稳,所以她才苛求自己能把握的每件事都不要有变数。今天她和程墨川是偶然遇到了,但在这之前,她可能早在心里预演过,也早就下了决心。
“他认出你了?”
“没。”夏明湖摇头。
“那你怎么能确定是他?”
“我在于教练那儿见过他的照片。”
“于教练有他的照片?”明悠诧异地问。
“有,还是最近的,过年时候拍的。”夏明湖说着微微笑了一下:“他这些年常去看于教练的。”
“他,倒还挺念旧的。” 明悠若有所思。
“念旧”是褒义,可夏明湖知道明悠并不是在夸奖谁,这话里都是顾虑。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尽数打消这些顾虑,但做不到也必须去打消,能打消多少算多少。她需要尽量坦诚并且心平气和地与明悠时隔多年重提有关程墨川的事,她越坦诚,才能给明悠越多宽心。
但偏偏中午的事,百分之九十都绝不能透露给她妈妈半点,某种意义上,刚才她情急之下先交代出程墨川,也是为转移重点。
夏明湖斟酌着,既然今日之事不可多说,那就只能再拉于教练进来周旋周旋。
“也谈不上念旧,他后来应该还一直跟着于练继续学呢。”
“是吗?是于教练说的吗?”明悠果然来了兴趣,实则她是暗自吃惊。
这里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她从没对夏明湖说过。当年程墨川其实比自己一家更早离开了槐州,她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缘由,但想来和那件事脱不了干系。程墨川被送走得比当时亟待救治的明湖还迫切,她知道消息后惊诧之余气得火冒三丈,看透了程巍的极度自私和冷血。她倒是真没想到,那样一个父亲还能容许程墨川再回来,他的想法难道不是宁愿送他儿子飞跃太平洋,也不要再和槐州、和她女儿产生任何关系。
夏明湖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勾起明悠那么多思绪,她换了个位置继续为她按摩,一边解释道:“不是,是我猜的。于练只说照片上的那个人是大川,问我还记不记得,我说……有些印象。就这了,没别的。”
“有‘些’印象?”明悠听着好笑:“你还挺矜持。”
“不是矜持。你没看见,他变化挺大的,要不是之前我在于练那儿见过他现在的样子,今天很可能也认不出来。”
见明悠将信将疑,她又说:“所以他不认得我,很正常,我是觉得,像于练那样总能见他、还能熟悉喊他小名的人,其实算不上多旧,像我这样相见不相识的,才真旧。”
“我也不是说他不念旧,但那时候我们太小了,大多数人长大以后不都把小学的同学和老师忘得差不多了吗?”
“你是不是……有点失落?”明悠小心询问道。明湖的话让她心里不太好受。明湖没有忘记过程墨川,这点她是清楚的。
然而夏明湖断然否认了。
“为什么要失落?都是人之常情。正常的才是好的,我需要的就是一切正常。我你知道的。”
“你是真心地,认为这样正常吗?”明悠还是不放心。
夏明湖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决心把心里的想法剖开来:“妈,我没忘了程墨川是有我的客观理由的,但程墨川不一样,我想过,他很可能根本不清楚当年的事,也就不会有我这么深刻的记忆。所以忘了就忘了,我现在倒愿意他忘了。”
明悠揣摩着她最后那句话的可信度,想着未来可能出现的状况,暗自比较着变数和失望哪一种会叫人更煎熬。这种比较本身也很煎熬。
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吧。
“湖湖。”
明悠手撑着床铺想坐直。
夏明湖吓一跳,起身扶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明悠翻手握住了夏明湖的手,眼睛定定看她:“我也有件事想让你知道……你应该可以知道了,当初程墨川他亲爹的确是把你受伤的全部事情都对程墨川隐瞒了,在我们离开槐州之前都瞒得滴水不漏。至于后来,程墨川有没有知道什么我不清什么楚,但我看他爸那意思,应该就是,他儿子最好永远都别知道你当初遭遇了什么。”
夏明湖听怔了,保持着扶的姿势一动不动戳在原地。她愣愣望了明悠好几秒,突然又垂下眼睫,依然是不说话。安静了好一阵子,ìj终于,她的手动了动,轻轻在明悠背上从上往下摩挲了两把,说:“别气了,都多久的事了。躺回去吧,这样会累。”
她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就是似乎有点飘。
明悠凑过去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决定还是听话为好。
夏明湖托着明悠的背扶她重靠回去,然后坐进椅子里不说话,不知在什么。
女儿还是挺懂自己,明悠看着明湖白皙细致的小脸,心里忍不住有些酸楚地想。只要想起当时小小的浑身绑满了绷带的明湖,从早到晚、每天每天惦记的都是她的“大橙子”,她就没法不生气、没法不心疼,哪怕后来程巍的确回报给他们家很大的帮助,她依然很难释怀。
不是不知道人生无常,但就像她在十年前,不,甚至一年前,都无法想象自己会落到今天这幅光景。
试图去理解命运,有时候真的艰难,真的难以判断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命中注定的苦痛,还是某个变幻莫测的未知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