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见不相识 程墨川只好 ...
-
程墨川跃身跳上房顶的时候，从程巍的咆哮里听出了那么一点无可奈何。
他们父子半年不见，见面大吵，或者根本也算不上争吵，两人对于沟通似乎都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三言两语就能干进死胡同。
之后程墨川被下令禁足，再逃出升天。老实说都算不上什么稀奇戏码。
这次唯一说得上不同的地方是，程墨川以往一半给他爸留面子一半也因为跑不掉，都是等他爸看不到的时候才跑，而这回直接当着程巍的面就跑了。用对抗他爹一样毫不含糊的决心对抗了地心引力，三两下窜上房顶，仿佛要上天的架势极为嚣张。
临跃上别人家房檐的时候，他回头冲程巍冷笑了一下，上挑的嘴角像挂了霜，眼里满是火烫的怒气，程巍也看出来了，有点新仇旧恨没齿难忘的意思。
亲爹看的没错，程墨川跑掉时候怒火中烧，蹬上墙的时候因为用劲过猛震的脚底生疼，跳上房顶的时候还踹飞了几片瓦。这条道他跑过数不清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踩过去，从来没这么不利索过，于是他心里就更觉得憋火，恨不得把整个屋顶的瓦片都掀了。
谁还不是个上房揭瓦的热血少年了！
但程墨川到底没那么干，他成为少年还没几年，但和程巍针锋相对的年月可长得多，再怒火中烧也不至于昏了头。然而消失许久的那种无能为力又窝囊的感觉克制不住地又回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其实有日子没忤逆程巍了，回来槐州这三年多，父子间虽然仍旧冷冷淡淡的，但也总能让面子上过得去，他本以为直到高中毕业就这么过去了。但这次程巍一回来，茶没喝一口，站在院子里就直接对他宣布下学期重新转去北京上学。
程墨川第一反应是他爸犯神经病了。明明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还不咸不淡问了两句他参加奥赛集训的事，今天突然就从北京回来唱了这么一出。但很快程墨川就发现程巍没病，发号施令起来中气十足、斩钉截铁，而且不留余地——他已经和程墨川的校长通了电话，谈妥了。
程墨川从惊诧到不可置信，整个头皮都麻了。他说，这不可能。然后他原地走了几步，又折回他爸的面前，压着满腔暴躁，说：“你做梦，程巍。”
说罢便一个窜步跳离开。程巍伸手捞他一把，连衣角都没碰着。这是今天唯一让他感觉舒服点儿的一幕，至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任由他爸攥在手里而无力反抗。
当年他被程巍不由分说毫无理由地打包赶去北京，又哭又闹地折腾，然而毫无用处，程巍处理他就像处理小鸡仔一样便宜。他小霸王似的活到十一岁，那是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可憎和可怕。
这一次跟五年前何其相似，他在父亲身上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能让他记一辈子的强横，这种强横和程巍平素自带的说一不二的威严不一样，更加不容置喙，还掺了些不明就里的激动。
往日噩梦卷土重来未可知，沮丧和烦躁汹涌地往嗓子眼顶，可程墨川又隐隐有点兴奋，这些年他也只见过程巍两次这样对自己，一次在五年前，一次就是现在。他直觉，不，他笃定这两次之间有关联，这关联是个线头，后面牵着堵在他心里那么多年的重重疑云。所以他更加，绝对不能离开槐州。只有留下来，等下去，才有可能触碰到答案，而问是不可能问出什么的，程巍早就把他能打听的所有路子都封死了。
程墨川一路脑海里翻江倒海，这影响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翻进东亭巷时没留神在他落地点上不知何时冒出个人来。他最后一跳前习惯性往下看过，当时并没有人，只他下了两阶消防梯的2秒钟功夫，那人就出现了，身形膀大腰圆，是个大胖子。
程墨川立刻反应过来，胖子应当是刚从老杨家肉饼店的后门出来。如果他老实走消防梯下去刚好能错开门口，但他一向能跳就跳，这就撞上了。
程墨川只好半空向前跃，边冲下面大喊：“躲开点！”胖子没挪，倒是从被胖子严严实实挡住的视线死角里，诡异的又滚出一个人来。
程墨川顾不上惊讶，一只脚堪堪跃过胖子，另一只脚不可避免得在胖子肩膀踩了一下，然后伴随身后一声惨叫，稳稳着地。
他转过身来，只见那胖子虽然块大，却是个不经碰的，居然就扑倒在地上了，嘴里已经由嚎叫转为脏话。而之前滚出来的那个人，因为角度刚好和他错开，这时候倒是完好无损的蹲在一边。
程墨川愣了一下，才发现那人居然是个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差多不大的样子，而且长得还……还挺好看的！ 她的脸上蹭了点灰，头发有些散乱，但她自己好像一点没在意，只仰着一张雪白的脸孔看着自己，眼神发直。
难道吓傻了，程墨川暗想。
那边胖子也站起来了，摇摇晃晃走过来，指着程墨川大骂：
“小子你他妈谁呀，敢他妈骑你彪爷头上，活腻歪了啊！”
程墨川眼神瞟过来，这才看清了这张好像每块面皮都被肥油填满了的脸，鼓胀的两腮，中间一只塌鼻，半张着露出黄牙的嘴，两只眼被过剩的脂肪挤成了两道缝，就差把我是流氓四个字刻在横肉上。
“彪爷”走到他跟前，岔开双腿，双手叉腰，看看他，又看看一边的女孩，突然好像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蠢笑起来。
“嘿嘿操，小丫头片子回来没几天，小白脸儿倒找的快，正好了哈哈哈哈……”胖子没说正好什么，转头冲杨家肉饼店后门大喊：“蚂蚱，滚出来，捉奸！”
一个穿黄绿色衣服瘦猴似的青年从不知道哪个拐角窜了出来，一脸讪笑道：“彪哥。”
彪哥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怂货，你去抓那丫头，我抓她姘头，带回去给老大，绝对是头功，明白不？”说着又洋洋得意地嘿嘿笑起来。
蚂蚱也跟着傻笑，眼睛冒出喜气，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多谢彪哥。”然后耸肩塌腰地向女孩走过去。
这彪哥话里的意思，听得程墨川直犯恶心，方才因为突发事件而暂时抛在一边的火气重又回来，顶得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盯着那张肥脸，沉声喝了一嗓子：“放什么屁呢？”
大约是没料到会感受到来自“小白脸”的怒气，彪哥着实愣了片刻才又恢复了满脸鄙夷和嘚瑟的款儿，不怀好意地笑道：“小白脸儿，敢泡我们老大的马子，你玩儿完了你！”
说罢小眼睛里突然放出又贼又蠢的光，抬起了两只肥厚的油爪朝程墨川挥来。
程墨川看普通人的动作都是开了0.5倍速的，何况是这个傻戳戳的胖子。他一脚踹在胖子腿上时，胖子的胳膊离他少说还有一尺。顿时又是一声惨叫。他之前那声多少还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这次可就实打实的如杀猪一般了。
彪哥又扑回到了地上。程墨川揪起他脑袋上装酷的两绺头毛往后一扯，用力将胖脸往地上砸去，方才的哭嚎“我的腿啊啊啊啊”立刻变成了“我的鼻子啊啊啊啊”。程墨川又揪住头发逼着彪哥抬头，脸上汗泪鼻血已经糊成一片。
这彪哥居然还有点血性，嘴里骂着“小王八蛋，你彪爷爷……”，挥手朝程墨川打来。程墨川顺势握了他两根手指往身后掰，速度极快，胖子的满腹血性登时化作惨叫：“我指头断啦啊啊啊啊啊——”
“别喊了！”程墨川吼了一声，同时手下加重了力气。
“啊”的惨叫再次拔高随即又转成“唉唉”的小声叫唤，彪哥费力扒开一双小眼睛，哀求地看着程墨川：“大哥，大哥，你饶了我。”
程墨川放开他的脑袋，伸手从他紧绷的裤兜里抽出一把tanhuang刀来，弹开刃在胖脸前晃了晃。彪哥火速又把眼睛闭上，气不敢大喘。
“彪哥。”程墨川叫了一声。
“不敢不敢不敢”
“来，跟我说说你们老大是谁。不然——”程墨川用刀背抵在彪哥鼻子上划了过去：“我今天就替彪哥，割几斤膘下来，你看怎么样？”
“别——”彪哥猛抽冷气，从嗓子里憋出话来：“你问我们老大干什么呀？”
“我要看看，他的马子，我泡得泡不得？”
“大哥，兄弟奉劝你一句，大哥你虽、虽然厉害，但我们老大你惹不起，你最好离那个狐狸精远点，谁沾上她谁倒霉！”
程墨川朝女孩那边看了一眼，小“狐狸精”还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目光倒不像先前那么直勾勾的了，换成了深沉的凝视，煞是奇怪。她肩膀上方露出一撮黄毛，原来那个蚂蚱竟然吓得缩到了女孩身后。
程墨川觉得有点好笑，手下却加重了力量，冷冷地问：“说是不说？”
“啊我说！我说！”彪哥的胖脸痛得五官变形：“是乔四虎！们老大就是大名鼎鼎的崇礼区一霸，乔四虎！”
程墨川眉头一皱，他把那tanhuang刀翻个面，果然在刀柄上看到一个印的有些粗糙却颇为凶恶的老虎脸。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把刀合起来揣进自己兜里，转头问那个从开始就一声不吭的人：“你要报警吗？”
女孩摇了摇头。
难道真是个哑巴？程墨川心想，但也没再问，松了手劲，站起身，低头说了句：“起来滚吧。”
彪哥嗨哟嗨哟地支棱着快被撅断的指头，动作倒是挺利索地爬起来一瘸一瘸地跑走了，他那瘦跟班也畏畏缩缩地赶紧跟了上去。跑了两步，又转回头来：“大哥，我的刀……”
程墨川干脆道：“可以，插屁股上带走。”
彪哥眼中显出恐惧，赶紧转过身，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见不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