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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奔向扶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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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股细小的暖意升唇间升起。
红玉心牌在施百盏的唇间不易察觉地闪出了几丝淡红色的微光。
一缕惆怅轻烟一样在她美丽的眼眸上掠过——那个啰里罗嗦救她命的人,不知此时在哪里?不管是一身白衣还是一身蓝衣,都干净得世间仅有。那是一种令世上所有灰尘都不敢近身的干净,是一种令所有污浊之气都望而怯步的干净。看她的眼神总是笑意满满春风荡漾,说过的话……是咸是淡是酸是甜又有什么要紧?在大限的悬崖边上,她本已摇摇欲坠,是他从天而降,抱她跃进天墓,恩同再造。他给她的温度,是一种奇异的文火,淡淡的照亮她,慢慢的,又要点燃遥远心底里的,深埋在厚厚灰烬中的,点点不知如何命名的期望。
那是怎样意味的勾连牵绊,百盏还不能真正知晓,她唯一能体会的,是十七年来,单纯如一片白云的生活内容里,忽然多了一些无法名状的参与者,是脉脉流风还是落落花雨,是小筑亭榭还是缱绻月色……诸多色彩与物象已披着朦胧的微光渐次到来,目前虽然只是以简笔的形式出现,她的慧灵已经能够感知了。它们就来丰富她心灵的图片,圆满她空空荡荡的灵魂。
现在,她又站在了大限的悬崖边上,还会再幸运一次,逃离死亡的巨齿吗?如若不能,他们将永生不再相见……
都说来生,可是来生在哪里?
深吸一口气,调匀,使劲吞咽一下苍惶的心思,转头面对眼前的危局。
光罩之外的怪兽仍在拼命扑打,长毛竖立,四肢乱舞,一副癫狂的不破光罩不罢休不抓住他们誓不为兽的样子。百盏注意到,每一次灾兽跳跃而起,不远处的迷林都会跟着颤动一次,那些死寂的东西居然也有恐惧感吗?可见万物有知,贪生怕死是第一反应。
“万一光罩被破,我们就驭风而逃,切记看好小剑的方向,万不可有失。”离川低声对臂下的少女叮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疯狂暴燥的灾兽。
“嗯!嗯!”
本来心暗如灰的少女,得了这样郑重托付,顿生了舍我其谁的豪气,两颊飞升红晕,挺胸抬头,颇有了一分帼国雄心。奈何双唇之中含着玉牌,无法出声,只好使劲点头以示应承。
“你居然……”眼角余光瞄到百盏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将那无比贵重之物含在口中,心中一急,正要叫她快快拿下,话到一半,已经被惊天的破空之声截断——电光石火间,最大的一只灾兽撕开光罩一角,一只毛乎乎的大爪已经探了进来!
呆在光罩里面不觉得什么,一旦被撕开,外界阴风阴气混和着灾兽的腥气与戾气如潮水般翻涌而至,每一寸空间都异乎寻常地沉重起来。两个人与这种荒恶煞气相比,简直大如两只弱小的蚁类相较大于象,尤其纤弱的施百盏,有随时被爆碎灰飞的可能。
这就是大难大灾与微小生物的相较,也是茫茫混沌与一粒珠光的相较,辗压与吞噬只是弹指间的事,抗衡起来是多么艰难啊。然而,非生即死,哪个甘心坐以待毙?一场浴血拼杀已经拉开大幕,抗过抗不过都要飞身上台了。
“百盏快后退!”
离川手执双剑,飞身而起,蛟龙腾空般,直奔那只露在光罩内的硕大兽爪而去。
只是一个眼神闪灭之间,他左手抖动长剑,剑尖急颤,崩射出数十朵炫目剑花,直剌斜砍。
幽蓝的光芒交错之中,兽毛横飞,浓血四溅,随着灾兽仰天的一声嚎叫,两根尺余长的指爪被砍断,滚出很远。
另外两只正在别处撞击光罩的灾兽听到同类痛嚎,立刻转身奔来,起跃之中蛮力浩荡,竟把路过的光罩挤压着,向内缩小了十几米。
受伤的灾兽得到同伴呼应,不知是意气高涨还是丧心病狂,不顾伤爪血涌如注,胡蹦乱跳之中将另一只兽爪顺着刚才扯开的空隙探了进来。
见此情景,离川心说真是变态啊,当下不敢怠慢,挺身再战,右手长剑出招,径真剌向灾兽胸膛,未及收回的左剑则削向它受伤的指爪。仅第二招,离川就在双剑之上倾注了全部功力,另两个灾兽即刻到眼前,若不迅速解决眼前这个,待到三兽聚齐,他将极为被动,想要脱身何其不易。
息念里力道高涨,身随剑走,一声长啸,剑气陡然大炽,扑向灾兽。
曾类果然是兽类,凶猛无比,也愚钝有加。
那怪物因受伤恨意丛生,一心只想冲进光罩要了这人类的小命。直直撞进来,伤爪尚在滴血,便又吃了离川一剑,这一剑正削中兽腕,原来浓血直流的位置上方被连皮带肉削下好大一块,灾兽痛至痉挛,挥爪乱舞,猛烈的罡风如锤如斧向离川打来,速度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躲闪,离川被击中肋下,身形不稳,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站住。一阵尖锐疼痛使离川忍不住啊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至少断了两根肋骨。那巨大身躯带着浓烈的腥风打着斜向离川扑来时,有巧不巧如此凑巧,恰好就扑在了赤饮剑的剑尖之上。哧,逮住机会,离川用力一送,长剑直没怪物胸中,只露一把剑柄在厚厚的兽毛之外。
灾兽这一次没有痛嚎,想必长剑剌插过深,一时缓不过心神,摇摇晃晃醉酒一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双眼无比怨毒地瞪着离川,那张咧到腮边的大嘴变了形,看似来竟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看你横行到几时!原来这上古灾兽不过此,离川忍着肋下断骨的扎肉之痛,并未深究那笑意,一个箭步冲过去,迅雷不及掩耳抽出赤饮剑,合一身之力,飞起一脚,将那怪物踢出光罩。
笨重的小山一样的灾兽把地面砸出一个十几米的深坑。
这边,一股黑红的剑形血柱冲出来,摔在地上,滩洒成令人作呕的血泊。
被破坏的光罩自动合拢。
这就是老神树灵力的精妙所在,它只是小剑的未消余力,抵挡不住灾兽的强力撕扯,但只要力道一消,立即还原,根本看不到任何裂痕。
像卸下一座山峰一样,离川心头无比轻松,早知这废物如此不堪一击,何苦费了那么多思量,流了那么多冷汗。
一个大鹏展翅回到百盏身边。
“快告诉我,小剑在哪里,我们立刻走。”言语仍是急迫,但神情有些复杂,想到刚才那般紧张地请这女孩盯牢小剑方位,年轻剑客怎不窘然。
“离川大哥。”百盏双颊上因豪迈衍生出来的红晕早就飞去了爪哇国,口中的玉牌也掉到了胸衣里,现在这孩子是大眼如灯,一脸雪色,木头一样看着离川身后。
过于反常的反应使离川心头巨跳,神识一冷,风府穴一麻,他本能抱起百盏向前狂奔起来。
边跑边察看身后的情形,这一看不要紧,离川的脑袋嗡嗡地炸响起来,奶奶的,足有上千只蜜蜂把他的脑袋当桃花了吧。
他身后,光罩早被三个灾兽联手掀开,谁说这些家伙没有智商的?他们竟然懂得屏住声息进攻了,离川与百盏如果稍慢一步离开原地,六只大爪就要当头扣住他们了!
三只要命的家伙勾肩搭背形同一体向前奔来,任是光罩之内,也趟起飞沙走石之势,巨大身体落地咚咚,身后尘烟滚滚,根本看不到光罩的模样了。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只受伤的灾兽行动并未受限,身体与指爪毫无异常。定睛一看,离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的眼睛——那怪物肢体齐全,身无剑痕,竟然自已接了断指,愈合了伤口,原来它狰狞的笑意是这件事的伏笔。
这一惊真是惊起了东西南北大旋风。
“快,告诉我小剑方位。”这时可顾不得尊严不尊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机会做英雄。
“离川大哥,我们好象出不去了。小剑就在我们正前方,可是那里,那里密密麻麻地全是这种怪物。”百盏直勾勾向前看着,脸上的雪色结成了冰,眼神涣散,仿佛看到的是地狱地的入口。
“你,你确定?”
“确定。”两个字像两粒冰珠子从百盏嘴里掉出来。
完了。
这一世的冷汗大约都在今天流尽了。
一亘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必是插翅难飞了。
离川肋下之痛嗖的一下窜到了心上——这怀中的小女孩果真要无法保全了吗?
眼前漆黑如墨,奔逃的底气都快消散了。
“大哥,那有一棵扶桑树,我们快上去!”突然一声惊喜,百盏拍打着离川的胸膛。
扶桑树?报丧树还差不多。谁不知这一片迷林千古以来一直以死寂枯荒为注解,哪会有什么花草树木,这孩子被吓疯了,居然出现了这么诗意的幻觉。
“快!向前飞行大约一千里,冲出光罩,向右再飞行二百里,对,大约就是这个地点,快,按我说的现在就飞,马上就飞!”来不及解释,只能不容置疑地命令。
施百盏蜷在离川胸前,用力揪着他的衣领向前拉。
一个木讷受伤的剑客,被怀里急得头顶冒火七窍都写着“快跑”的少女拽着衣领,组成奇特的逃命二人组,就这样驭风飞行起来。
但愿她看到的不是幻像,即便是幻像,现在除了奋力前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离川绝望地发现,光罩之光正在迅速暗淡,小剑余灵将尽,半柱香后,这里将弥障裹身,死气纵横,迷林缠绕,苔蛙蠕动,灾兽嘶吼,腥风呼啸……
他们呢?
他们会成为两个破碎的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