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魇》霜扣儿

8、三只灾兽 有几个瞬间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刹那间万物失踪，天空与大地混为一体，自己像一把细小的匕首，飞快地切割着混沌的空间，模糊的息念里，遥远复遥远处，似有微小的星辰在苍茫的迷海中无声闪动着。

　　是神性的回归还是魔性的牵引，早已无从分辨。

　　施百盏只觉得处身之所莽莽苍苍，阔大无垠，没有边际，自己则渺小如尘埃，既没有能力感知生死，也没有能力感知善恶。荒荒大宇之中，一切都在飞快到来，又都飞快离去，什么都是近的，什么也都是远的，什么都存在，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在相互路过，不留丝毫牵绊。

　　有几个瞬间，她几乎认定自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无尽岁月的顶端或深渊，能停留下来的，只有飞逝这个词为宇宙带来的卑微划痕。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耳朵开始轰鸣，神智从疾飞的轨道上慢下来，开始复苏，肢体有了知觉。

　　“好了，睁开眼睛吧”。离川呼吸急促，把后背上的施百盏放下来。

　　萤光点点，四野无声。自己与离川正被薄弱的光罩包围着。

　　那光罩宽不足百米的样子，而长度却延伸到无限的前方。环顾一下四周，迷林黑压压的，又影影绰绰矗立在光罩之外，那些可恶的苔蛙已经不可目见。触目处颜色并不深重，却充满了铁锈一般粗糙而凝滞的压迫感。明明是一片令人汗毛倒立的死寂，却又恍惚觉得，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蹿出要命的凄厉呼号，这幽幽复幽幽的境地教人无法不窒息，尤其光罩落处，边缘很不整齐，与地表连接处，犬牙交错，时深时浅，多余的某一角光源像是被遗留在昏暗里的笨人的眼光，呆呆的，看起来妖异无比。

　　“ 我们快走出迷林了吗？”这么简单的事情倒叫少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不敢相信是对的，接下来离川的话证实了她的侥幸没有一线实现的可能。

　　“这只是迷林中央。”离川面色有些苍黄，看起来很疲累，但落地后仍然继续快步走着。

　　“为什么不直接飞出去？干嘛要停下来？”施百盏迫切想要离开这里，这压抑的气场快要把她的小肩膀压碎了。

　　“我也想啊，奈何我的驭风术不过四级，内功修为也不够，如果想直接飞出迷林，至少需要八级以上的驭风术。“离川赧然而语，他还隐下一句话没有说：“我还背着你呢，虽然你只是一个少女，体量不重，可是路远无轻载啊，要知道这一段飞行已经是一万里了啊。”

　　“那我们休息一下，继续跟小剑飞吗？”

　　“小剑乃是老树神几千年灵力化形，出则如闪电，以我的本事，一次飞不了那么远。并且它不会中途停歇，眼下早已飞到尽头了。”离川一边前行，一边晃动胳膊，转动腰身，他正在调整浑身筋骨。

　　冷水浇头，身心凉透，施百盏的眼神森森然失去了热度。

　　望望百米外黑压压的迷林，一颗心不知跌到了几万丈深渊里去了。

　　“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吗？”

　　“那倒不会。看到这个光罩了吗？这是小剑的余灵所化，它会保护我们。同时那柄化形宝剑虽已抵达迷林尽头，但它一个时辰内形状不会消失，只要一个时辰内我们休整好了，找到它确切的方位，再次驭风，就可以了。”

　　“那太好了！那我们休息吧，现在就休息。”大喜过望之余，拉着离川便打算一屁股坐下。

　　“不可！那太浪费时间了，一边走一边调息就好。万一错过了时辰，飞不出去，我们就危险了，你看。”离川一指身后，迷林那边似乎起了风，配合他似的，起伏起来。

　　我的天！百盏大惊之下立刻跑起来。

　　“快站住！”离川被她弄的哭笑不得。

　　“怎么了？”

　　“不要跑，万一跑偏了，破了光罩保护怎么办？你想投身到迷林里吗？小心中了苔蛙的毒，据说中了那毒会让人奇丑无比的，特别是美丽的女孩子，会变得与它一样狰狞可怕。”离川为了将养生息，本不该多说话的，但见施百盏奔跑起来长发飘扬，白色长裙丝带舞动，煞是好看，然而那块破旧的小画板还背在身上，跑一步，啪嗒一声，跑一步，又啪嗒一声，整体感觉过于违合，滑稽得令人忍俊不住，所以胡乱打趣她。事实上这个光圈是有灵知的，人慢它慢，人快它快，并不会与被保护人的相互脱离。

　　“哦。”拍拍额头，总算明白了——原来要受到这个光罩保护，最好的位置就是保持呆在中心的地方。

　　“那你就先好好调息吧，调息好了我们再接着飞。”少女与离川总算是并了肩。许是刚才拍过额头的关系，离川看她一眼，总觉得那颗好看的痣比在迷林外红艳了一些，相映着百盏的小脸也更白晰了。

　　“还有一个难题。”离川故意轻描淡写：“我们得找到小剑啊。你看这里到处萤光点点，有的与小剑形状相似，远处看很容易混淆，如果辩认不清，我们就会迷失方向，那就危险了。这个光罩不过五千里左右，我们得趁它化解之前找到小剑，不然就真的会被困在这里了。”上次离川入迷林，就是因为混淆了萤光与小剑，导致白白狂飞了三千里，如果不是及时发现方向已错，及时返回正途，恐怕早就一头栽到迷林，被那些不明不白的怪物吞噬了。

　　“为什么要找小剑？它就在那里啊。”施百盏小手一指前方，明明白白的一把小剑，就明晃晃地立在遥远的前方。

　　“怎么？你能看见？看得很清楚吗？”离川一愣，在这里阴气测测视物昏花的迷林之内，不要说一个肉眼凡胎的少女，即使他修炼多年，灵力早就可以加持目力与听力，要想一下子找到一万里之外的东西，也是相当困难。如果不是小剑身具老树神千年灵觉，一万里之外还形神有异，不要说他了，岳巡甚至死冻骨也绝无可能找得到。

　　“当然啊，它就在那里啊，你看不见？”这下轮施百盏一愣了，难道因为飞行太远，这位离川大哥累糊涂了不成。

　　离川的心思瞬间有些混乱，果然玄黄之间的玄妙之事如浩渺之洋，数不胜数，连修仙者都不易做到的事情，一个黄毛丫头竟然做到了，这让苦修多年餐风露宿焠骨熬筋的修仙者情何以堪。

　　或许另有机缘？

　　侧脸看看，美丽的小脸光泽微闪，如月华般怡和，除了“白的发光”还真是看不出其他端倪。

　　“我……”离川正欲答话，身体忽然剧烈地打了一个趔趄，一股无比凶猛的力道突然而至，砰砰地击打在光罩之上，灵力光罩被震荡得不停地摇动，形成一条时宽时窄的扭曲通道，最窄处发出剌耳的嚓嚓声。再往外看，虚空抖动，如遇到了暴风袭击的海面，大片迷林波涛一样翻卷着，偶尔有藤萝状的粗大枝条被撕扯着抛向半空，又颓然跌落，整个迷林是一条巨大没有限量的怪蛇，不停地朝天吐着信子。

　　离川心下大震，心知大事不妙！只是不明白这迷林之中自古就荒寂一片，生机全无，容不得外界生物踏入，怎么如今竟起了这样的妖风？正欲告诫百盏在自己身后藏好，不料小妮子眼尖嘴快，抢到了他的前头。

　　“离川大哥，那里有一大片黑鬼啊！”

　　一片大黑鬼，那得是什么样的鬼？

　　“离川大哥，那里还有一大片黑鬼！那里，那里，那里还有一片！”百盏指手画脚，喊得声嘶力竭，离川听得惊心动魄。

　　离川后心早就凉了。

　　真不如遇上真正的黑鬼了，想他堂堂药王谷第一护卫，早以两柄赤饮短剑名扬天下，对付几只隐灵鬼魅不费吹灰之力。而现在，他们遇到的是超乎想象的怪兽！

　　三只身高至少五丈的似猿似猴的怪物正在光罩外面张牙舞爪，血红色碗口大的眼睛射出凌厉的凶光，要吃人的大嘴巴咧到了腮边，若不是有光罩挡着，单是那嘶吼之声也能把施百盏的小耳朵震聋了。光罩脱离了小剑，目前只余薄弱的灵力，哪经得起这庞然大物死命的撞击，在六只黄毛大爪扑打下，不停鼓荡着，爪尖着力之处已经薄如蝉翼，裂帛之声不绝于耳，堪堪就要被破开！

　　冷汗涔涔而下。离川在岳巡的书房里看过关于上古奇人异事神鸟怪兽的图文并举的典籍，知此怪物正是上古灾兽，名叫雍和，名字祥和，却绝非善类，它在哪里出现，哪里就必定会发生极大的恐怖。最近一个月岳巡动不动就趁着月朗星稀，拉着他去白石坊上饮酒，长叹恒常有变，空间秩序即将大改，是成是败不可意料，一切都由天机操纵。他要做的和能做的只是炼好那一炉丹药，成了，必可江河重归大海，日月重回天庭，败了……他也便不必再苟活，只管追寻他的妙嫦去就好了。说者有心，听者无意，离川万想不到极大的恐怖之事真的要来了！

　　岳巡，我的少宗主啊，你可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不要紧，反正我的小命也是你救回来的，欠命还命，我无二话。又何苦让我护送这美丽可爱的施百盏呢？若她因我无能而命殒迷林，教我良心何安？如果真无转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对，做鬼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脑筋乱转之际，双手已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剑，口念剑决，调动灵力聚于双掌，紧握剑柄，猛得大喝一声：“长！”

　　两道寒光电闪而出，离川的两柄赤饮短剑已各自暴长七尺，凛冽杀气携带出的漫天冰寒之意，直直地逼向虚空，同时一伸手将施百盏揽在臂下。

　　施百盏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一起被赤饮剑的冷气给冻僵了，但表情却极其平静，从离川绷成一条直线的嘴形上她看出眼前事态的严峻，为了自保，为了不过多拖累别人，必须沉着起来——“我好怕，我真没用”这样的话是再也说不得了，生死关头，有用没用都要尽力一搏，其他，看造化吧。

　　迅速地，她拿出红玉心牌含在唇上。

　　目前，唯一能让她感知到些许暖意的，就只有这块玉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