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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散人姓陆 无所畏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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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离川睁着空洞的双眼,汗流如流,拼命疾飞。
百盏心头忍不住心头激荡,酸楚难忍。
她知他并没有看到扶桑树,如此孤注一掷不过是依赖着她的指点。
她知他肋下受了重伤,那处黑衣已被鲜血打湿,但他全然不顾。
什么样的忍,能挡住断骨之痛的呻吟?
唯有一个理由,那便是他忘记了自己,这又是何等风度?
如果不是自己家破人亡,流离天涯,立志修仙,此生此世都绝不会有机缘与离川相识。那么离川此时必定在药王谷中过着自己十分安逸的生活。即便他身为护卫,而所护之人只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炼丹人,出言必笑,风骨翩然,想来所遇之人皆会对他心怀无限倾仰感恩之情,何需离川的赤饮剑出鞘?更何况饮血!这一趟要命的迷林之行皆因自己而起,倘若真要殒命于此,她施百盏岂不是百死难赎。
息念翻转,万般戚然。
忽恨自己之前缘何空如无心之人,浑浑噩噩虚度了十七年?哪怕只有一分仙功法术,她也可以拼命相助,也不必别名累赘,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眼睁睁看着离川身陷围困,洒血断骨。
自己死也就罢了,生生拖累了一个年轻剑客的性命。
好在此时自己还稍微有一点点作用——在这黑暗迷乱的空间,她竟然可以清晰辩认远处事物,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棵稻草。百盏希望自己提供的这棵稻草背后,有着莫大的惊喜。若果真有翻盘逆转之机,如果只许一人生还,那么她会选择放弃自己。
这是这个少女有生以来,第一次心志昂然斩钉截铁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心等同于她要为爹娘报仇的决心,而其中成份与意义又有所不同——在过去的十七年中,她是爹娘掌中的珍宝,莲婆眼中的小小春花,是西凉古镇一个天真无邪亦无知的少女。她乖巧,柔顺,细弱,美丽,这是她全部的优点,这些优点是明媚的,光亮的,值得珍重并呵护的。然而仅有这些就够了吗?忧患之心呢?无私之心呢?通大义晓常理的大爱仁心呢?如果她有这些,就不会在蓝衣人走时,连一句正式的象样的感谢话都不曾说过,就不会明知此行万分凶险,却从未对离川的护送有过半句推辞,更不会以命令的口气指使他如何向前飞行,即便事出紧急,也不必如托大与残忍。
如果美丽不与善良融和,又如何设身处地为处他人着想?又如何能滋养出一副慈悲情怀?
却原来,使人成长的,不是漫长时光的打磨与高韬典籍的教诲,而是蒙昧顿开时,反观参照过去言行,直面自己无知与浅薄,所展现出来的真诚的内疚与大方的羞愧。
“大哥,冲出光罩,向右飞行二百里后,直接向上冲飞,就可以跃上扶桑树了。那棵树非常高,非常粗壮,看情形怪物是爬不上去的,你放心吧。”这一次,她冷静,镇定,从容。
一言既出,自己仿佛被柔和月色照透了心房,一切都变得安稳宁静起来。
却原来,这世上言来语去相互给予的信息是如此奇妙,恶语伤人,良言暖冬,神识所传递出的积极乐观的感染力,对彼此都有着不可描摹的安抚力量。
离川心中一暖。
自进入迷林,所遇皆是深暗渊险,惶怵之感深不见底,除了自己的意志,他的勇气根本找不到其他落脚点,始终崩着的心弦早已细若游丝,堪堪即断。
百盏这番轻柔软语如春风吹动湖水,为他身心送来了了温暖的浸润。
禁不住双眉一挑,肩背一直,眼前迷蒙的毫无目标的长路竟也霍然坦荡起来。
无所畏惧,方可峰回路转。
蓦地,天黑如墨,周围阴声哗变,身后怪吼凄厉,这层空间彻底还原了迷林的原状。
时辰已过,小剑的灵力彻底散去,光罩消失。
失去了老树神的灵力护佑,层层叠叠的魅影拥堵而至,巨大枝条纠缠着摇动着,怪蟒一样扭曲了迷林的轮廓。令人作呕的涌动在苍苔之上的粘乎乎的苔蛙像打了鸡血一样格外活跃,它们快速蠕动着,数不清的圆溜溜的眼睛在迷黑深遂的空间里散发着冷寒的贼光。
虚空抖动,天塌地陷的前兆也不过如此吧。
施百盏看到了这些,但她压沉了心思,未动声色。
既然呼喊不具有丝毫改变现状的力量,又何须白费力气。
“百盏……”离川只知光罩已破,身后追赶的咚咚声并未停息,但看不到她看到的这一幕,正想着如何安慰,却被百盏轻声打断了。
“大哥,我们马上就可以向上冲飞,大约一千米的高处,有几几棵粗大树杈,我们可以在那里栖身。”
语声悠悠,并轻轻拍了拍他被汗水打湿的胸膛。
又吃了一颗定心丸,倒叫离川心头惊疑起来,这丫头不叫不喊不哆嗦,如此淡定,莫不是被这绝境给逼迫得失去了感官知觉,迷失了心智?不对,如果真是迷失,她又怎会指引他前行的方位?
他怎知劫波是一把双刃剑,既可斩人也可渡人,施百盏小小心思已有脱胎换骨的变化。
从这一日开始,她的神识与心智里,多了一份坚定与坚韧,也多了一份忍耐与包容。
“起!”百盏一声轻喝,离川心神一振,收起两把赤饮剑,矫健身姿如花鹰一般,冲宵直上。
“落!”一千米高度对离川来说实在是太低,驭起一阵仙风尚未展示完全,百盏一声“落”字来得猝不及防,尤如一个人抬腿刚要起跑,却被人强行拦下,一时失去平衡,只能“砰”的一声——摔倒了。
离川筋骨强硬,摔一下根本无所谓,倒是百盏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对待,不松手,必会将她压至身下,以他的身量,对百盏来说实在是一份重压。松了手,身体前抢,环抱不住,——啪,结结实实的,少女幼鸟离巢一样,栽愣着摔了出去。
“哪里来的毛头娃娃,扰我饮茶。”
一声苍老遥远的人声梦幻一样传进耳朵,离川亡魂皆冒,大喝一声:“谁?谁在哪里?快出来!”
看客此时大约要对离川说一句:水土不服就服你了吧。
谁?谁在哪里?连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断喝之人是有多么心虚多么无助。
“老伯,救我们。”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丫头挣扎着转过头,说出这句,立时晕了过去。离川勉强看到她额头一片微红,不知是被摔伤流了血,还是那颗红痣在发光。
哪里有老伯?老伯在哪?
离川把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见半个人影。
“真是后生无能,如此毛手毛脚,那小丫头摔得不轻吧。”
苍老遥远的人声再次传来,声音飘飘悠悠,像个夜行人,在苍茫无垠的迷林空间里由远而近——
眼前的虚空一寸一寸被什么掀开了厚厚的帐子,慢慢的,胶片显影一样,隔世一样的,蓝的天空,白的云朵,甚至比翼双飞的鸟儿一一出现,当这一切重新回到离川视线里,他积聚在心头的万般滋味汪洋一样鼓动起来。难不成他是在用声音点灯?!诡异绝伦之事让离川后背一阵阵发凉,此刻他真恨不得被摔晕过去的人是自己,那就可以安静地休息一下,不用面对接下来不可预知的事情了。
可是——
他是出了迷林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进去过?少宗主在哪里?
昨夜的烤鸡,可怜巴巴要修仙报仇的少女,无比荒诞恐惧的迷林暗境,突然出现的疯狂的上古灾兽,以及浴血拼杀,砍断的兽指,被撕破的光罩,鬼哭狼嚎的迷林纠缠之声,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发生过还是没有发生过?
对了,还有受伤的肋骨……
伸手一拍——啊!
对自己下手要狠点,难不成这句话是从玄幻小说里流传下来的?
如果他手中有透视镜,就会知道,自己的肋骨断得毫无章法可言,两根惨白骨头骨叉尖锐,掉下的几块渣子有的镶嵌进肉里,有的别在筋膜上。其中一根特立独行,断折处呈戟尖之状,被他一拍,立马深深地剌入□□……
“敢问先辈尊姓大名?”恢复的视力因疼痛又重新失去,离川对眼前模糊身影问道。
语音未落,心愿已偿,惊痛交加的剑客一头载倒在施百盏身边。
“散人姓陆。”
苍老声音已至身前。
“千古一游,竟也游不出这茫茫忧愁。”
陆姓老人对这一对前后晕厥的年轻男女皱了皱眉头。
他身高九尺,鹤发童颜,骨骼清奇,双目神光闪烁,明灭之间仿佛能看穿无量岁月。一身藏黑长袍宽袖飘飘,配上一头如银如瀑长发,举手投足之间,道风浩荡,真气蒸腾,尤如神祇一般。
此时虽置身迷林之中,扶桑之上,威势仍是这般浩大凛然,摄人心魄,仿佛他手上有四海,足下有八荒,心中有九洲,头顶有七星。在他面前,没有什么样的魅惑可以遁形,更没有什么样的阴险手段可以摆弄。
纵是这苍茫周界如渊似海,深奥浩瀚,也逃不过他凝眸一扫。看此态势,如若他召唤,青龙白虎也会立即俯首,如他抬足,山河大岳也要礼让几分。
……他是谁?携带这一派握天笼地阔大无垠的气场!
而方才之言却又如野鹤掠塘,惊鸿踏雪,那是沥遍万丈红尘,轻轻发出的大悲大悯之声。
他可是远古苍穹为苦命的施百盏派来的救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