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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非真非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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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啊。
离川呼吸困难,心口辣辣的,咸咸的——简直羡慕得要吐血。
施百盏这是几世修来的大福气?先是得了死冻骨的红玉心牌,又得了岳巡的水玉珠与白石管笛,任施百盏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三样看似极为不起眼的小物件,到底有着怎样的好处与秘密。单就见物如见人一说,谁得这些宝贝,也都是极大的造化——仙界诸殿诸山诸谷诸同行,哪个见了这些宝物不恭敬有加礼让七分?一件已经足够成冠成冕,何况三件齐至!多少人为此做梦也要笑出声来。而今老神仙竟又送了迷榖杖,若他有此物,早可以持杖硬闯迷林,何需紧紧张张借助老神树灵力光罩,两次都是只罩到一半,余下一半不是疯了一样奔跑就是疯了一样逃窜,第一次狼狈不堪也就罢了,这一次还生生断了两根肋骨。迷林这二字对于他来说真是一生往事极不堪回首的重要两件。至于那小锦囊,到不必在意,左右不过一个收物袋子,岳巡随身的百宝大罗藏也不过三寸大小,却收纳了全部身家。
这样多的仙家宝物竟然被一个民间小丫头收走了,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呜呼,果然同行不同命,
不过离川是善良的剑客,忍着一口心头血,微红着脸,深深向陆散人拜下去。
“想不到前辈如此慷慨,药王谷护卫离川替百盏小妹深谢!”说的有模有样,谁知他牙缝都浸着血丝呢。
“你到是有个有情有义的年轻人。”陆散人对离川颇为赞赏,“既是这小丫头的大哥,又是岳巡护卫,不妨我也赠你一样东西。”话音落下,右手中指抬起,咄!向离川印堂一点。
“唔……”针剌一样微细的尖锐之痛顺着经络游蛇一样窜动,离川只觉得眉心的骨头在被撕裂,天庭被红光爆射,两目辣痛,泪水直流。
嚓!一声轻微骨响,眼部经络急跳三下,一股污浊之气自印堂喷射而出。
“眼为心窗,但凡心中挂碍太多,必遮了眼中之心,心中之眼,难以视清昏暗之物,散人为你洗一洗,此后便可眼明心亮了。幸而小丫头涉尘未深,心之眼眼之心如此干净,方可带你逃离至此,你们也算是一场相互成全。”
淡淡说完,轻掸大袖,坐回小几旁。
离川试去眼泪,望向远方,果然景像与之前完全不同,
“前辈……”正欲说出大恩不敢言谢,散人已摆手说罢了罢了。
“啊!”
冷不防,施百盏一声惊叫,两人同时向她望去。
只见她目视树干,惊惧非常。
“如何?”陆散人立即起身,与她一同望向树干。
“老伯,老伯,这明明是一段树干,为什么百盏竟看到一只大手印?好大的手印!几丈大的手印啊!”
少女虽惊惧非常,却没有逃开的意思,可见这几个时辰内,她果然从筋骨到心神都起了极大的变化。
居然如此之快便要开启这惊天大秘了吗?陆散人面色一凛,长发悸动,随即大袍一挥,抹向树干。
“轮回有六道,虚空有千层,偶尔物象混叠也是有的。你必是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的,在昏睡之中我看到过这只大手印,是它,就是它将我推向无边的漆黑之处……就是它……”少女小手比画着,指向扶桑树干:“咦,刚才明明还在,现在怎么没了?”
一时间两眼紧眨,想要找到大手印准确位置以证实自己所言不虚。
然而,什么也没有。
那可怖的大手印已被陆散人以灵力掩住。
施百盏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浸着那颗红痣,一颗血泪般怵目。
散人难道不能求天穹大道规则略有所改?即便不可改,难道不可迟缓一点到来?总需要我想出一个妥善之策才好。
散人一边以息念向天空递送着心中微微的焦虑,一边敛颜向百盏:“丫头,你看那是什么?”
又是大袍一挥,无语可述的能量波涛一样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虚空如一层幕布,被赫然翻开,另一幅虚空图画般展现在眼前。
夜色如水,弦月西斜,宁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
一波又一波起伏的沙丘,蜿蜒绵长,线条极为优美。高处呈浅金色,深处呈暗金,月色均匀地为无际黄沙铺上了层轻纱般的碎银,细细看去,微密晶莹的光芒柔和闪动,有一种无以伦比的清凉洁净之感,人皆说荒无人烟之处皆旷远寂寥,令人心生莫名惆怅与无尽忧思,谁知在这里,却因辽阔而丛生了悠然自得返璞归真的大道至简之味,这教人如何不感叹造物之神妙,自然之神奇。
既无人踪,也无鸟影。天高地广,天和地同时安睡着,安睡得那般深沉,酣然,又仿佛亘古以来这一片沙域就如此静谧,悠远,从来没有被什么惊醒过。
这是怎样一幅令人心神俱净息念辽阔的图画。
施百盏雪白的脸庞大理石一样净美,无忧,出尘,娴雅。
十七年来,她从未见过这样能够安顿灵魂的景致,一时神思渺然,物我两忘,一颗少女心不知栖到哪个高枝上去了。
离川亦是。
相对于从未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百盏而言,他不说万水千山走遍,总是游历了不少的峰谷涧峡,见识过不少天上飞瀑地上百花,还从没有哪一处地方象这片沙漠一样令他百骸松散,心经怡然。
与百盏一样,他早已被氤氲其中,懒问来处与归途。
“是不是很美?”见两人情形,陆散人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微微一叹,古来虚实之像总如海底珠天上月,望之欢喜,却不晓得近了身,识了相,方知天上月有顽石堆砌,海底珠有蚌骨相随,哪里有真真切切实实的美?经不起风霜与磨折的,总是人类因渴求完美而产生的幻觉。
大袍又挥。
“你们再来看。”
虚空波动,图片的一角渐渐卷起,薄膜一样被无情揭去。
夜还是那个夜,月还是那个月,沙还是那个沙,然而,安和静美之景已如泡影全然碎掉。眼前的图画上,隆起一片连绵不可望到尽头的断垣残壁。
火烧的断垣,刀砍斧剁的残壁。
这中间必有血流成河的惨状被无尽岁月风干。
一座破损的楼阁对三人有知觉的,竟飞快移动,向这面而来,行至眼下,惊人地伸出一角飞檐,几乎要连到扶桑树上。
是一个破损的不忍目堵的木质建筑的一部分,起角上的兽形鸟影只剩下残存的腿足或半截身体,中间有一个漏洞大如一幢民房,透过这漏洞,二人齐齐向下看去——
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无比幽深狭窄,直通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一道斜剌里飞出的狭窄的长长的石梁锈剑一样凌空架在虚无处。
“那是什么?”施百盏屏住呼吸,向那石梁的尽头望去。
一具雕刻着繁复古文字样的巨大石棺,轰隆隆从无尽黑暗里浮上来,一直浮到二人脚前,轰隆隆又被什么推开了石头棺盖,一具身着诡异奇彩的女尸浮现出来!
眼见她肤如凝脂,唇似丹珠,长睫如扇,身段凹凸有致,虽已亡故,仍美的不可方物。
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她身下华光四射,瑞彩千条,却原来是金黄银白珠光宝气玉润翠碧,数不尽的绝世财宝。黑黢黢的山路山洞山崖山梁统统被照亮了,亮得如此眩烈,如此令人神迷。
“她好美。”离川哑着嗓子说,平生第一次,他觉得原来女人是这样一种令人心身俱生焦渴的生物。
忽的,女尸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一笑风情万种,再笑倾城倾国。
可是为什么,这笑容竟令人顿生阴寒,汗毛倒竖?
“我……”离川用力蹬地,身体向后倒去,显然他息念受引,而神识有知,正在极力对抗某种拉扯他的力量。
呵呵。散人知道布道至此,已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遂大袖一摆,眼前物像顿时全部消失,
老扶桑依旧静立,低处迷林依旧雾气茫茫。
百盏与离川所处的虚空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减一分。
“丫头,此时也知什么是幻象?眼见的也未必是真实存在的,散人给你们看这些,无非是告诉你不必对不喜欢的见闻耿耿于怀,你不记得,它便不存在,你若深记,它便会生根。”
说的貌似有理,然而,为何自己心中“呸”了一声?难不成不记得就不发生?那因果何来,恩怨何在。唉,一副本已透天达地的老怀竟被一个小丫头弄的尽是妄言。
“天色不早,你二人各有前路可奔,早些离去吧。”
“老伯,我们还会再见到吗?”异像消失,百盏深有感悟,立时相信了大手印并非是自己真正看到的东西,心下也不再挂怀,听到老者下了逐客令,才发现日影西斜,已在这里耽搁了三个时辰。虽相见短暂,但心中对老者颇有好感,故希望还有再遇之日。
“今日一见只是起始,他日再见也不是终结。去吧,我送你们过迷林,去净魂殿。”只有陆散人自己知道这话是如何意味深长。
“大哥,我们走吧。”百盏忙拉离川衣角,这样的好事此时不应更待何时,若是老者心念变了,他们不知去净魂殿路上还有什么枝节。
离川还在呆呆地想着那女尸的笑容——迷魅,诱惑,肉感,妖冶,阴森……不知什么样的词汇来表述,只是那笑容像一张带着强力胶的照片,不知怎么就穿过胸膛粘到了心上?
百盏一拉他,才如梦方醒,忙向老者施礼辞行。
“前辈之前救治离川,此时又要护送我们,大恩……”
“罢了罢了,些微小事,何足挂齿。”陆散人闲云野鹤惯了,对一些繁文缛节很不在意。
“待我们走后,前辈还是住在这里吗?是您世外高人,缘何会居住在这样阴寒迷蒙之地?”离川想确定老者下落,以便回去向岳巡回禀。
“谁说我住在这里?散人周游千古,自带风物,何处去不得,何处又留得?今日与你们遇到,不过机缘使然。好了,快些去吧。莫误了时辰,那净魂殿过了酉时便不再放人入山了。”
忽然一阵晕眩,息念一颤,两人已被无形力量送进了无边虚空之中。
离川知道,待他们再次落地,必已在赫赫有名的净魂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