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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生一页 她不知自己 ...


  •   是身轻如叶,还是根本没有身体。

      四周的清凉气流源源不绝,却又似乎空空如也。高高耸起直入云宵的,那是何处山峰?缠绕在云宵之中的或薄或厚的青白雾岚,又是谁的亘古?

      她小小的,伏在一个阔大的怀抱中,辩不清冷暖,也辩不清前后。她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是眼不开。她想开口问询,但是开口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切都真实如斯,一切都缥缈如斯。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后世传说中,人的灵魂离体而飞时,是可以回头看清自己的本体的,然而施百盏什么也看不到。
      她的眼睛呢?难道她是失去了眼睛吗?

      广袤,浩瀚,抑郁,窒息,这完全不搭调的知觉混合在一起,竟有一种天地虽大却容她不得的紧促。

      唿。

      涌泉穴被冰凉洞开,有什么饱满的东西,正被人从穴位拉了出去。

      不痛,但生命的本体在被抽空,丝丝缕缕的神识息念汇如两条金光,从脚底离开她,重量未失,却明显成了一个空壳。她急了,想去抓,然而她支配不了双手,她只能用心的知觉,看着她重要的部分被掠夺。

      那又是谁?衣着色彩斑斓,轻丝重锦,随风飘动如凤舞,云鬓高耸,金珠玉翠相叩叮当,仪态万方,美丽绝伦。她伫立在浓雾后面的层层楼宇上,像似大声地哭泣,像似在绝望地四处寻找。

      太遥远了,怎么努力也看不清脸庞。只觉得无比熟识,亲近感有如远古洪流正汤汤翻涌,呼唤着她,挽留着她,那是她的娘亲吗?然而她的娘亲何时有过那样雍容华彩的服饰,又何时有过那样凤临天下的威仪。

      她在自己视线之外的界面上浮沉,心如炉煮,却不能应答。

      待她极尽挣脱之势,想要弄清楚状况时,这一切似有还无的物像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极为漆黑的一处大门打开了,里面是更为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一片。一只模糊的大手印盖着她的神识与息念,毫不留情地向那漆黑之所推进去……

      不要啊!她用心嘶叫,心血横流。

      “娘,娘啊!”无助之际,寄望于心中那股汤汤的亲切洪流,死命呼唤却隔在喉间。更无助的是,浓雾后面的层层楼宇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漫天漫地的浓雾,与眼前刀砍不透的漆黑。

      百盏!百盏!你还好吗?

      声若蚊音,极为遥远甚至陌生地传来。

      嗯。极为虚弱的回应——却终于发出了声音,禁不住生出一股绝处逢生的大喜,急忙奋力扭动身体,借着这虚弱之声的通道,去寻求一丝救赎。

      终于睁开了眼睛。

      离川与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老者都在眼前,四只眼齐齐地对着她,一个目光急迫,一个惊诧凝重。
      原来是一个奇幻大梦。

      本能地想张口说:XXX 我好怕,却忍着下去,轻轻长嘘了一声。

      “总算醒过来了,百盏你吓死我了,你已经睡了两个是辰了。不停地呻吟扭动,是做恶梦了吗?快起来,看看哪里摔坏了没有。”离川焦虑不已。

      “放心吧,她没事。”长袍宽袖老者口里说着没事,眼神却依旧惊诧凝重,一边盯着百盏额头的红痣察看,一边搭上百盏的脉博。

      “前辈,她怎样?”

      “无妨。无妨……”。

      心中却吃惊不小:想不到万般尘嚣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娃,集几段公案于一身,这番轮回造化也真是荒古无二了。如今她落到散人手上,是天降机缘待我破解,还是别有不可捉摸的玄机?想这公案里的故人,早归隐于七层仙界之顶,哪会知晓在乌寂之界竟还留有这样大的一个牵绊。所谓尘不掩珠,雪不埋骨,天理昭昭,果然不爽。

      心弦律动,却面色如常。

      轻轻放开百盏脉博,陆姓散人飘然后退三丈,转身负手而立,遥视穹天,深遂无比的眸子似要把心底的感叹直射向天的尽头。

      天的尽头又在哪里?

      迷迷沼沼,无穷无垠。

      这一层日月如丸,江河如线,那一层峰峦如刀,残垣如渣,哪一处终结算是尽头?

      “这……”百盏睡意依稀,神志有一半还遗留在梦中那片浓雾中,一时对眼前的景象有些迷惑。

      “你忘了吗?是你指引我飞上扶桑树的啊。喏,你看,我们现在就在那棵救命的扶桑树上,上天有眼,这里还住着一位世外老神仙,喏,就是他。哎,你不要乱动,只要你没有事就好了,这一场生死大关总算过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离川奇遇连连,千般滋味凝结成一腔劫后余生的激越,说起来话,多了几分体贴的柔情。“老神仙只是吹了几口仙气就接上了我的断骨,你说厉不厉害。”他压低声音却难抑喜色,等一下我们求他送我们出迷林吧,一定万无一失的。”

      沿着离川语言的路径,百盏支起身子来察看——

      在昏暗的迷林地上,她已看到这是一棵无比粗大的老树,但万想不到粗大到如此地步,仅仅他们栖身的枝杈杈身已宽过十余丈,并且走向平展,质地光滑温和,与古老树干几乎成直角排布着,靠着树干而坐,极富安全感。只是,她小时听邻家老阿爷说过,扶桑乃是神树,本该生于汤谷,且绿叶红花,经年不败,为何这棵扶桑生在此地,且无花无叶树干漆黑?

      树干漆黑,这漆黑之色好不眼熟,与梦中如此相似!

      转念又想,一定是她一路奔命,被摔晕厥,梦事杂乱,其间也许半睁过眼睛,将这树干的物像植入到梦了吧。梦魇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神识经历,而她早应该习惯梦境与现实相互叠加难分彼此的糊涂日子。

      她身下,并不直接挨着树干,而是躺在一只宽大灰色绳床之上,不知这结绳是何质地,井字相交,密密编织,软绒绒的恰是舒服,这一定是灰衣老者的绳床。

      绳床边,有一只青色小几,上有一壶一盏,淡金色茶水微微散着热气。百施由此记起两人刚跃上扶桑时,老者说的一句“哪里来的毛头娃娃,扰我饮茶!”

      果然大难之时,这老人家正在这里闲酌清饮,好不悠哉。

      再看那背身而向的灰衣老者,银色长发如瀑而泄,高大身材微型山岳一般,威威屹立,又仙气漫卷,随时会破空而去。

      “施百盏谢谢老伯……谢谢老伯治好了我大哥的断骨,也谢谢老伯为百盏诊脉。”整整衣裙,从背后向老者拜去。

      “无须多礼,恰逢其时,恰逢其缘罢了。”老者慢回身,以息念之力送出一缕仙风,托住百盏膝盖。

      “等一下。”百盏欲下拜之时,颈上白丝带滑落出来,红心玉牔悠荡在胸前。

      “此物从何而来?”陆散人自为她断脉后一直暗自沉吟,如今见了那玉牌,心下更为惊疑,这层虚空仅有三块此等宝物,缘何被这丫头占得一块?

      “老伯容禀。”少女不知此物干系重大,站起身把浣梦塘到迷林的全过程说了一个清楚。当然只是她以为的清楚,中间蓝衣换白衣的大事,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的。

      “如此说来,你这一路到是得了不少宝贝。举凡得失,皆是造化使然,既然那冻……那动不动就自称老朽的岳巡舍得送此重礼,想必也当你是一个至亲好友,我与他祖上也有些交情,不妨也来凑个份子。”

      说话间,从怀中取中一个寸许长的暗金色树形佩饰,黑色纹理弯曲缠绕,看起来十分活泼生动,树身光滑如玉,隐隐散发异香。

      “此物为迷榖杖,并不算奇珍,但对初入仙路的人来说到也不可或缺,且送给你,日后路远,載着她你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真的?谢谢老伯!”百盏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小的发着亚光的佩物,刚才的一点头晕目眩之症刹时好了。

      “算来你身上的零碎物件到也不少了,如不妥善保管,岂不会丢失?也罢,散人再送你一件镶云袋,你且全部收拢其中,免得被不善之人惦记。”说罢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二寸见方宝蓝色锦袋来,袋口以同色丝线收紧,锦囊一样。袋身正面以银白丝线锈了仙鹤一只,那仙鹤黑眼红喙,长脚大尾,栩栩如生,袋身一动,鹤影翩翩,一个拦不住就要展翅而去的样子。

      几件宝物看起来都比这个锦袋大,然而放进去却仍有极大空间似的,果然是一个绝佳的收藏室。
      “不要小看这个袋子,这可算是件真正的仙家之物,你的宝贝收在其中永不会丢失,紧急关头你只需高念三声‘石桥南畔混元初,纵饮青山雪焙炉’此鹤会立即显形,载你飞离凶险之地。你不要示人,挂在贴衣之处便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闪失,切记此事绝不可对外声张。”陆散人显然对这个镶云袋十分重视,这番话竟是对着百盏耳朵说的,同时手抚施百盏的天灵盖,无边暖意缓缓注入,少女宁然不动,任那一缕无形的奇异的光明息念破开自己沉睡的愚顽外壳。

      散人言语间神色肃穆,眼神幻灭,仿佛在交待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百盏心跳如鼓,从他深遂璨然的眸光中,隐隐接收到了一种遥远的启示。但是过于遥远了,她无法清楚探知那启迪的源头与内容,但是,确确实实的,感知到了有某种来自不可知的空间呼引,仿佛一片浩瀚无垠的星域正穿过老者的眸光,一寸一寸,浸入她的神识。

      少女施百盏的新生就此正式掀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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