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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叫小剌 心潮却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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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施百盏,好怪的名字,你睡了吗?”
夜色已黑至深浓,应该是子时了,室内不可视物。廊道无风,窗纸不鸣。这样断思灭念的死寂时刻,少女仍然心肠辗转,心潮涌动。
千万里,舍生忘死,竟是为了到达这样一个没有希望的地方吗。
一路支撑着脆弱的心渡过艰险的,那个深种在心底的念想,如今正如秋荷般不可救药地枯萎,眼见即将委泥。
委泥——早已淤积至深至重的生之痛,死之殇,沉沉埋在短短的生命历程上,之前是历程,现在,她更愿意叫做终结。
不终结,又怎样呢?
一条路,拼着命,跑到了尽头,以为长久的背负终于可以卸下,谁知不但卸不下,反而是更沉重的叠加……苍天后土到底哪一处是留给她施百盏的生机?望之切切,望之遥远,看之,连故土也已远在天边!
蜷在窄小的木板床上,施百盏像一只细细的将要进入冬眠的小蛇。
不只是身体,连心也快要冬眠了吧。
慢慢就要僵硬,血液尚未流尽,心潮却早已退去,不复有跳跃的动力。
问她的是刚结识的朋友,有一个更加奇怪的名字——小剌儿。
“没有睡呢。你呢?”随即拍了一下自己脑门,真是世界上最废话的废话。
“快睡了。哎,你真以为能学会仙术,为爹娘报仇吗?”
小剌儿的床离施百盏不过四尺距离。黑暗中,她朝向百盏,双手支着脑袋,想必那双不大的眼睛也正古灵精怪又百思难解地看着她。
“一定会吧。”施百盏虚虚地说,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手脚无措地又往薄被子里缩了缩。大半夜过去,小剌儿与她像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听得她脑袋轰轰直响,心乱如麻。
“那你就相信自己,不过,我不太相信你。”小剌儿咕嘟完这句,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
“睡了,明早还要早起。”
说完咕咚,倒在床上,瞬间响起微微鼾声。
还真是说话算话,说睡,就睡了。
屏息等了一会,确信室友真的进入了梦乡,施百盏压着的气息,才长长的叹了出来。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无边酸楚回澜拍岸一样不停地涌向眼眶,然而眼里干涩无比,什么也流不出。
与离川从虚空中落下时,天色已晚。
徒劳回头望望,没有陆散人,也没有可恶的迷林。
他们身后是一路追赶而来的黄昏。
上 低头,却见两人落在一条数千米的木质栈道上,前后无人,雾气沼然,整个视野昏蒙寂寥。
若不是他们眼力好,根本看不清栈道要抵达何处。走上一步,虽是木质,但质地坚硬,回音像厚铁一般,发出沉闷的隐隐的“嗡嗡”之声。栈道宽不足二十米,曲折蜿蜒顺着山谷的走势一直通向远方一座高不见顶的大山。
“前面就是净魂殿了,你看。”离川如今眼明心亮,对于这项新技能,他十分满意,总是找机会及时地表现出来。
好大的一座山,好奇怪的一座山。
施百盏原以为既然叫做“殿”,必是楼阁层出,堂皇富丽,亭台林立,回廊曲折,笙箫环绕,仙子仙女如云,哪知竟是一座高大无比的青黑色的山,所谓青黑色源自于天光暗淡,过于繁茂丛杂的原始树林在外观上把这座大山完全覆盖了。
想象中凡是与仙字相关连的人事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超凡脱俗的仙气,纵情环绕,要不出奇的洁净如雪,要不出奇的色彩斑斓,云里雾里令人心生一些美妙的遐思与极致的敬畏。但这座净魂殿却迥然不同,看起来十分清冷寂静,高大巍峨,陡峭非常。面对他们的这一面山体,山壁离地百丈之间,光秃秃寸草未生,裸露着又硬又滑的大块青石,直立高耸,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可能。抬头看去,有一种被隔空重压的局促感。
再往前走,就看到了栈道正中对着的,是两扇无比宽大漆黑的殿门(其实叫山门更合适),不知建此山门的匠人是如何动用智慧的,居然就地取材,把门在山体上凿出来,边框打磨得十分光滑,结构匀称,两道门合并着,严丝合缝。如果不是看到大门上方巨大匾额上黑底金字标着“净魂殿”三个字,很难被人发现这竟然不是一段绝壁,而是座大山的入口。
硕大的两个老铜门环沉重地挂着,少说也要几百斤了。狂风骤雨也未必能撼动得动它。看那高度与大小,这门环只是一个摆设,以百盏的认知,根本不会有人能够得到它去叩动它。
门前左右各有两座几丈高的石头雕刻,左青龙,右白虎。青龙昂头瞪眼,体态矫健,龙爪雄劲,龙须飞扬,龙尾遒劲冲天而摆,麟甲闪动青光,活灵活现,尤如一条真龙正欲腾飞。白虎壮硕无比,额头大大的镶嵌一个“王”字,虎威雄踞,前爪高抬,后爪蹬地,气势凶猛,随时可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
谁说龙腾云雾得天下,虎归山林称霸王?净魂殿前这青龙白虎虽立于平地,但威仪上已得了天下的霸王之相。
更隐蔽的,是在这大门两边各有侧门一个,左侧比平常人家的大门高不了多少,右侧的却开口很大,门楣修起一些装饰,石壁上突出一块状似檐角的石板,挂了一排没有内胆的铜铃,相比之下更正式一样。这三扇门一大两小十分不和谐,散发着某种怪异的气息。这气息细品起来,相仿于阴森。
走到栈道一半的地方,出现了三个岔口,中间一条比较宽阔,直通殿门,两边各出一个分支,直通两侧小门。
离川拉着百盏走到左侧小门前。
“凡人分九流,仙人也分三等,你是初来学仙的无名小卒,只能走这边了。”他揶揄地笑了笑,不知是笑给别人,还是笑给自己。
“等下我就要离开了,以后在这里你自己要多多保重,修仙之路无比艰难,你不要太为难自己。一个女孩家有这口志气就好,万不可过于执著,执念即妄念,多必伤心。即使学不成,也算是尽心了,你爹娘地下有知,也会体谅的。总之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对了,少宗主送你的管笛你要妥善保管,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吹笛唤他,也许他会来帮忙。你放心,那东西并没有规定曲调,怎么吹奏都会有岳家独有的印迹。不过也不可随意吹响,少宗主那人有时急性子,容易贸然赶来,多生是非。还有,迷毂也要好好保管,这净魂殿里面山体纵横,层峦叠障,各层修仙的阁坊之间路途十分隐蔽曲折,加上老林幽深,难辩方向。据说近年来不少初学者因迷路跌下悬崖至死的……”
自从在迷林中百盏把“离川大哥”改成“大哥”之后,久居山谷只与岳巡为伴的离川心底的柔软之弦被彻底拨动,他已经视施百盏为妹妹了。
少不得千叮咛万嘱咐,直至把百盏交给守门的枯瘦老人,才一步三回头地驭风而去。
“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会好好的。”
施百盏心中更是不忍,这一路由他护送,多少关口险险通过。对他的感激与依赖,早已超过她熟识的所有人,然而山高水长,彼此各有要事,牵绊总是要断开,但愿后会有期,她学有所成,不负这赴死一般地护送。
这么一想反而心怀高远,面色也比离川释然。
守门老人面无表情,木木地问了一句:“修仙?”
上下左右打量了几眼,浑浊的眼球快速移动几下,闪过几丝狐疑,接下来便努了一下嘴,转身便走。
头顶仍然是山体,人为砍凿的痕迹不知历尽多少岁月浸蚀,青石越发暗淡,好在相隔不远就有一盏玉质珠子镶嵌在石槽上,淡白的光连接着,一直通向尽头。
这段路不长,一会就走了,出来回头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座与大山相连的小山,好像大山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脚丫一样。
再往前走,靠左侧路口立着一块简易木板制作的牌子,随意地写着“梦云坊“三个字。字体软绵绵的,应该是练字不久之人的习作。牌子前方,是一排外观相同规格相同的木质房屋,按窗子来看,每一间都很小,间间相依,一大溜地向前排列,大约有四五十间。右侧则是一个方园百丈平坦的山地,寸草未生,也无杂石,倒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三尺深浅的沟壑,看那些沟壑倒是有什么植物的叶子零星的伸出手来,在边沿上半死不活的举着。整块山地淡淡地泛着山中特有的潮气,不知作何所用。
“你看,又来一个。”
“是啊,又来一个。”
一条青石甬路上,成群走着身着深红衣裤的年轻人,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言语轻声,神态严谨,只是走路时头低肩塌,明显精神有些萎靡,看样子都是新来的修行者,对这里还没有生出归属感。遇到的几乎全是少年男子,看到百盏时都眼睛一亮,寻到宝贝一样。老者随意扫一眼,那光亮随即灭了。急忙各走各路,再不聊闲。大家都听说这老者看似枯瘦,只是一个守门人,实则身份很不一般,理由很简单,偌大一个净魂殿岂容不清不楚的人随意进入?这老者一定身怀奇特技艺,靠眼识人,才得以担负大任。
这些人都是两个两个地打开左侧木制房屋,进去后,灯盏便亮了。原来这是初修者的集体住处,二人一室,倒也非常讲究。
间或有几个少女,倒是并未搭话,冷冷的,瞟过几眼,对着百盏目光,又马上飘移了,
百盏点头算是与表示了友好,但并未得到回应,心下也不计较,安静地随着老者走到了这排平房的最后一间。
百盏随老者又走了一段路,直到一排平房尽头了,方才站住,老者依旧不言语,看看房门,朝百盏努了一下嘴。
百盏知道这便是她的住处了,低头下去,正要言谢,只听得木门一响,踏踏踏一串脚步声,随即脖子被一只温暖的,胖乎乎的手压了一下:“喂,新来的丫头片子,表示感谢要深鞠躬才是,喏,就是这样!”说着,使劲又使劲压了一下,百盏心中认可,也便顺从了。再抬头,眼前便是那们室友小剌儿姑娘了。
“就你调皮。接新人吧,她的住宿衣食就全归你了。”老者脸上难得有一丝笑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