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明禾栖

2、第 2 章

　　乔纳森·克拉克今年16岁，在一家私人寄宿制学校上学。克拉克家向来把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学校里没人知道他是首相的儿子，包括他最亲近的朋友维克多·罗杰斯。

　　乔纳森天性腼腆，不爱说话，并且患有轻微社交恐惧症。这个少年的外貌与气质有种独特而细腻的吸引力：身材修长，肤色苍白，乌黑的眼睛略显阴郁，浓密蜷曲的深栗色头发遮住了他的额头。他平日里总是沉浸在实验室，金属摇滚和科幻小说的世界里。他的物理，微积分，生物等学科永远都是A，但是英文课经常不及格。毕竟，他都在论文里用 “一个美女和一群智障男人的故事”这种相当没有文学素养的短语来形容《巴黎圣母院》了，并且用五张花生酱口味Kit Kat巧克力棒包装纸的篇幅（据说这是因为他是找不到适合写论文的白纸了）缜密地分析了一遍“为何我认为这部作品里的所有男人喜欢上女主角的根本原因在于好色”。

　　在他严谨漫长的学术生涯中，英文教师还是第一次收到用Kit Kat包装纸写的论文，而且还是一篇在内容和思想上挑战他三观的论文。经历了内心的崩溃之后，英文教师淡定地给了乔纳森不及格。

　　2018年9月底的一个周五，天色昏沉，阵阵凉风带着秋季的寒意穿梭在学校的走廊里。维克多·罗杰斯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宿舍楼。他掏出磁卡在宿舍门上刷了一下。叮地一声轻响，小小的指示灯成了绿色，门锁开了。

　　一打开宿舍门，他就感到一阵阴风掠过他的后脖颈，一阵不安的感觉猛然掠过他的心头。

　　“不好，”他皱起眉头心想，“我一直害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走进宿舍，他一眼就看到地板上洒满了暗红的血渍，窗户大开着，寒冷的晚风呼呼地直往屋子里灌，把桌子上的纸张吹得哗哗地翻飞。

　　他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他那狗日的室友乔纳森又在解剖青蛙了。

　　“Damn it, Jonathan!” 维克多甩上宿舍门，“这次的地板你自己清理！”

　　乔纳森戴着半透明的薄手套，正在专心致志地对着显微镜捣鼓着一张组织切片。他头也不抬，礼貌地拒绝了维克多的要求:“I’d like to, but I don\'t want to.”

　　维克多咒骂了一句“Son of a bitch”，避开地上的血迹走到了他自己的写字台旁边。

　　每次乔纳森受到刺激，他就会回来解剖几只动物来冷静一下，而他解剖动物的体型一般都和他受刺激的程度成正比。比如说上学期有个高年级男生在更衣室里向他求爱，花容失色的乔纳森回来解剖了一只野猫，把维克多吓得差点没申请换宿舍。

　　“你今天又受什么刺激了？”维克多翻过一页课本，随口问他道。

　　乔纳森抬起头来，忧郁地看着窗外的街灯，闷闷不乐地说了一个名字：“克莱拉。”

　　克莱拉·蒙哥马利，维克多知道她是谁，她是乔纳森在西班牙语课上的一个同学，金发碧眼，漂亮的很，长得非常像那个叫Miranda Kerr的维密超模。乔纳森对她一见钟情，曾经在诺亚·卡恩的生日派对上向她表白过，结果被当着一大群人的面被人家婉言拒绝了。

　　“克莱拉怎么了？”维克多没什么兴趣地问道。

　　“她明天也要和我们一起去格拉斯哥。”

　　******
　　第二天是周六，乔纳森要去格拉斯哥参加全国高中生学术全能比赛。火车是十点钟的，维克多问他是不是要和他一起去坐地铁的时候，乔纳森说他爸爸要来接他。于是维克多就先离开了。

　　快到八点半的时候乔纳森接到了他爸打来的电话。

　　“乔，真的很抱歉，我在办公室里困住了，”亚伦·克拉克先生在电话里急促地说道，“我已经让司机去你那儿了。”

　　对于被老爸放鸽子这种事，乔纳森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并没有太在意。

　　“听着，”亚伦·克拉克继续对他说，“你看到新闻上南方城市出现瘟疫爆发的报道了吗？我今天要去布里斯托处理这件事。虽然北方暂时还没事，我还是希望你注意安全，离人多的地方远点儿，明白吗？”

　　“你知道的，老爸，”乔纳森说，“我们这次是团队活动，不管到哪里都是一大堆人。”

　　“不管怎样，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下周一见。”

　　“知道了，拜。”

　　乔纳森挂了电话，拎起行李袋出了门。他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去，从床底下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本上次从家里带来的斯蒂芬·金小说集。坐火车的时候他最喜欢用看悬疑小说来打发时间。

　　乔纳森是最后到的，学校里的其他人都在车站外面的一家麦当劳里等着了。乔纳森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的时候，除了维克多，并没有别人理睬他。乔纳森并没有太在意，他知道学校里很多人都不喜欢他。

　　维克多与凯文坐在一起，他们俩也不太和别人说话。乔纳森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维克多把面前的薯条往乔纳森跟前推了推，然后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

　　“谢谢。”乔纳森咕哝了一句，这才想起他还没有吃早饭。他在兜里摸着零钱，站起身来去买了一杯热乎乎的咖啡，然后又折了回来坐下。

　　“你们看到新闻了吗？”维克多抖了抖报纸，翻到头条新闻的那一版，转头对乔纳森和凯文说道，“布里斯托和曼彻斯特已经陷入巨大的麻烦了，为了阻止疫情扩散，他们把火车站和飞机场都关闭了。”

　　凯文是个黑皮肤男生，他的头发梳成无数只蜈蚣一样的小辫在脑后束成一把，他是个机车控，在电子产品上也是个高手。他平时也不常说话，乌黑的眼睛总是带着一股奚落的表情看着周围的每个人。

　　他把目光从手里的一本科幻杂志上面抬起来，耸了耸肩，说：“我今天早上在新闻上看到了。”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救护车尖利的鸣叫，好几辆警车紧紧跟着沿着大路呼啸而去。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窗外。

　　“这场瘟疫该不会已经扩散到伦敦了吧？”维克多说，“嘿，乔，你老爸知道内情吗？”

　　维克多曾经好奇地问过乔纳森“你爸爸究竟是干什么的”，乔纳森每次都只是简单地答道“他以前是个英格兰皇家空军的飞行员，现在在政府安全部门工作。”

　　“就算他知道，他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的。”乔纳森一边吃着维克多的薯条，大口喝着他的咖啡，含糊不清地说道。

　　“嘿，geeks,”诺亚·卡恩在桌子另一头朝他们叫道，用的是非常不礼貌的态度，“该走了！”

　　维克多和乔纳森都不喜欢诺亚·卡恩。他是一个漂亮的金发男孩子，体格健壮，是校足球队的队长。他跟着大家一起去格拉斯哥不是为了比赛，只是为了陪他的女朋友克莱拉。他知道乔纳森曾经向克莱拉表白过，因此经常找各种借口奚落乔纳森。

　　乔纳森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起他的书包和行李袋站了起来。诺亚、克莱拉和其他一小群人走在前面，一个小个子女孩落在了后面。她叫艾丽·海斯汀，乔纳森经常看到她和克莱拉走在一起。她的头发乌黑光亮，剪得短短的，五官很精致，深色的眼睛明亮有神，看起来十分友好。

　　“别理会诺亚，他是个白痴。”艾丽抬头对乔纳森说，然后又看了一眼维克多和凯文，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

　　“艾丽！”克莱拉在前面叫了一声，“你在磨蹭些什么？”

　　诺亚也转过头来，见艾丽在和乔纳森说话，他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不耐烦和厌恶的神情。

　　“Jesus, 你和那几个衰人说什么？”诺亚压根没有费神压低声音。

　　“Sorry.”艾丽又小声嘟哝了一句，然后朝她的好朋友克莱拉跑过去了。

　　大家一起上了火车，乔纳森，维克多和凯文三个人坐在同一排，离诺亚他们远远的。

　　火车开动起来之后，凯文又开始看他的科幻小说了，维克多则埋头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捣鼓着一个编程。乔纳森打开了书包，取出了那本斯蒂芬·金小说集。

　　书一拿到手里，他就感觉不太对劲。这本书不是他的。虽然是一模一样的封面，可是书皮是崭新的，在车厢里的灯光照射下反射着亮闪闪的光。他刚一打开，书本就自动翻到了比较靠后的某一页，标题上写着《唯一生还者》。

　　书本自动打开到这一页是因为里面夹着一张像信用卡似的卡片。乔纳森拿起那张卡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信用卡，而是一张印有不列颠皇家空军军方标识的磁卡，上面写着他老爸的名字亚伦·克拉克，后面的头衔是空军上尉，英国首相。

　　他再一次怔在了原地，老天爷，这张卡可绝对比信用卡值钱多了。这本书大概是他老爸的，他一定是上次收拾东西去学校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爸爸的书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乔纳森忐忑地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把那张白色的磁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他知道这张卡的级别一定不低，他最好不要让它落到其他人手里。

　　“你怎么了？”维克多突然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乔纳森砰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赶紧把皮夹塞进了口袋里。

　　维克多皱了皱眉头，伸手就想把乔纳森手里的书给抢过来，可是乔纳森紧紧地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死都不松手，漆黑的眼底满是愤怒：“放手！”

　　“你干嘛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啊！”维克多不满地说，不由得有点儿生气。他的事情乔纳森全都知道，可是乔纳森的很多背景对于他来讲都是一片空白。这让他时不时地觉得非常恼火。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诺亚·卡恩的话其实也有几番道理：“乔纳森那种人根本不值得和他做朋友，因为他是个怪胎，天生就不懂得怎么像正常人类一样交流。”

　　事实上，他经常被乔纳森气得不想理他。然而这种冷战似乎完全影响不到乔纳森的心情。每次都是过了几天之后，维克多就会自己主动去和乔纳森说话。

　　火车到了格拉斯哥，维克多故意走在前面，不搭理乔纳森。

　　乔纳森和凯文走在后面，大家一起乘坐自动扶梯往旅客出口处走去。

　　车站里面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这把维克多的注意力从对乔纳森的怒火上转移掉了。他们一行人好奇地看过去，一小群游客正围在几个火车站工作人员的身边，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冲着火车站工作人员骂出了一连串难听的脏话。

　　车站的安保人员来了，他们试图让那些游客安静下来，结果爆发了一场肢体冲突，把两个金发小女孩吓得哭了起来。

　　维克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找到了乔纳森。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了？”凯文震惊地抬头看着显示列车班次的大屏幕，上面一片大红色，所有前往伦敦，曼彻斯特，布里斯托等南方城市的火车全部晚点，过了一会儿，大屏幕上跳动了一下，那些“Delay”的字样纷纷换成了“Cancel”，这再一次引发了无数游客的抗议和吼叫，整个火车站大厅里变得一团糟。

　　“这边走，stay close.”维克多顾不上生气了，他抓住乔纳森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免得他那瘦小的身板被一群正在发着怒的西班牙公牛一般的粗壮男人撞倒在地。

　　******
　　因为这些混乱，所有人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本应该到达酒店的三十所高中代表团，到达的只有十一所学校的人。因为缺了超过一半的人，晚上的派对上看起来空荡荡的。

　　电视上放着晚间新闻，伦敦也被全城封锁的消息让乔纳森他们这群从伦敦过来的孩子十分惊慌。大家看起来都没什么胃口，也没有什么心情结交新朋友。所有人都与认识的人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紧张地说着话，一边互相安慰着。

　　艾丽攥着手机坐在一张桌子上，克莱拉和诺尔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看样子正在安慰她。
　　乔纳森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他的爸爸。

　　他立刻跳了起来，飞快地穿过大厅来到了相对比较安静的走廊上。

　　“爸爸？”他有些颤抖地接起电话。

　　“听着，乔，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你详细解释，”亚伦·克拉克那边的声音嘈杂极了，似乎有不少人正在大吼大叫，还有直升飞机盘旋的声音，“我们已经召集了很多专家开了会，可是没有人搞得清楚这次袭击我们这些城市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僵尸电影吗？这些像瘟疫一样席卷整个城市的就是那些像电影中的行尸一样的家伙。它们漫无目的地攻击所有的活人，被攻击的活人也会变成行尸。伦敦已经完了，整个南方都已经陷入了无政府的混乱状态，根据这种疯狂的蔓延速度，北方沦陷不会需要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你在哪里，爸爸？”乔纳森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

　　“我在伦敦，马上乘专机去苏格兰的军事基地。听着，乔，别管你的什么学术竞赛了，我需要你立即去一家户外用品商店买上所有户外露营需要的东西——记得从前出去山区露营的时候我教过你的那些知识吗？——然后带上足够的食物和水立刻离开这座城市。一定要在混乱开始之前离开，因为一旦行尸开始蔓延，你就会被困在这座城市里无处可逃！我现在把格拉斯哥附近军事基地的地址告诉你，我们今晚在那里见面。沿着M8高速公路出城往东——”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嘶嘶的杂音。

　　“爸爸？”乔纳森叫道，可是电话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

　　乔纳森飞奔到酒店大厅里拿了一张供旅客免费取阅的格拉斯哥地图册，然后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然后转身跑回了派对上，找到了维克多他们。

　　“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他急促地对他说。

　　“去哪儿？”那个叫艾丽的女孩子问道。

　　“你什么意思？”克莱拉说。

　　“我刚刚接到了我爸爸的电话——他在政府工作，我没时间给你们解释具体情况——南方的混乱根本不是瘟疫，是行尸入侵。现在伦敦以及英格兰大部分地区都已经陷入了无政府的混乱状态，北方也很快会沦陷。”乔纳森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城市。”

　　“你在开玩笑。”克莱拉笑了起来，和诺尔对视了一下，好像乔纳森是个在自言自语的疯子。

　　“你脑子没病吧？”诺尔也笑了，“僵尸？你一定是漫画看得太多了。”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乔纳森不耐烦地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卡特和诺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乔纳森，留在原地没动，维克多毫不犹豫地就跟着乔纳森走了。

　　凯文骂了一句脏话，也跟着维克多走了。艾丽和克莱拉激烈地争执了几句，也跟着凯文跑了过来。

　　他们四个走进了酒店的景观电梯。电梯往上升去，透过电梯的玻璃外壁，他们看到好几辆急救车和警车正在鸣叫着朝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切马上就要开始了。”乔纳森说，“听着，我们必须分头行动。维克多，你和我去户外用品商店，我刚刚看到一个街区以外就有一家。凯文，你和艾丽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纯净水和高热量易保存的食物，越多越好。二十分钟后我们在酒店地下停车场见。”

　　艾丽疑惑地看着他，淡茶色的短发把她的一张心形的小脸衬得格外苍白：“停车场？为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他们的房间所在的楼层。

　　“偷车，”乔纳森说，一步跑了出去，“你不会想要在野外步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