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生绘》陆锦生

8、桃花劫2

　　【四】并蒂
　　后来我常会去楚河那儿看虞锦。我会给她弹她喜欢的琴曲，给她讲从前的故事，和她一起在楚府散步。楚河的府上没有我想象中一样的红墙黛瓦、金碧辉煌，反而是一番水榭楼台古朴园林的景象。虞锦也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的眼睛有神了许多，但更多的还是木讷。她也有动作上的反应了，比如每次在她看到楚河的时候，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而走向她。
　　每当这时，我不会感到深深的挫败感，而是清醒意识到，我有罪。当初在她和我所谓的道义之间，我也是没有选择她。
　　听说城南的莲花开了，我就想带虞锦去看看。我们是坐着楚府的马车去的，她一路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若是换作从前，定会是因捅了娄子或者谋划坏事才如此听话。到了城南，我扶着她下了马车，上了木舟。木舟徜徉在莲花池塘，木桨反复合了又分来划开水面，波纹慢悠悠地把船向深处推去。大片的莲花开得旺盛，又沁香一片。
　　起初虞锦饶有兴致地看着莲花，还会弯腰去搅水逗池塘里的鱼儿玩。到后来，她玩够了，就枕在我的腿上睡着了。我习惯了，毕竟她从重生以来身子就很虚弱，魂魄又是残损不全。我不再划船，闭眼打坐。我突然想，如果我像楚河一样身着貂裘就好了，就可以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小心着凉。可我没有。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楚河常年身着裘袍的原因。
　　过了许久，我突然听到有雨滴急促打在池塘中，睁眼发现虞锦也已经醒了，她正在将手伸向一片莲叶，轻折而下干脆利落，又忙举着它盖过我的头顶。这一过程不过一瞬间，却在最后一眼永远定格在我心间。就好像在一个阴绵雨天，她撑伞走向我。即使我本是不会淋雨的，因为我自身的仙力会自动将整个小舟布上隔雨的结界。
　　虞锦突然松开拿着莲叶的手，向前又凑一步，轻吻我的脸颊。我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只有淅沥雨声回响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息。她的唇瓣儿很软很凉，在这莲花池中莲香弥漫，我却清晰嗅到她身上的桃花儿香。
　　她坐了回去，又想采一旁的莲花，她的身子向前倾，伸直胳膊很努力去够，却够不到。我回过神来，将船桨划了一下，要伸出手来摘下那朵莲花送给她。这时我发现，它是朵并蒂莲。
　　回去的时候，她一路把它抱在怀里。我便施法让莲花不会腐烂，路过街市又买了个紫檀木的盒子来盛它。她稀罕得不得了，抱着个宝贝一样，而我满脑子都是之前在莲花塘发生的事。到了楚府，虞锦本是抱着盒子和我并排而行，一看到楚河，她就跑了过去抱住他的腰，然后带着盒子自己走向她的住处了。
　　“哈哈哈哈哈江淮，你看看你的表情。怎么，你是吃醋了，也想来抱我？嗯？”楚河总是这一副欠扁的笑脸。我一句话没说，转身要走，他便叫住我。“我过几周有事儿要出门儿，后天早上你来接小桃花去你那儿呆几天，我回来再去接她。”
　　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来我才会发现，原来呆在楚府，对虞锦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五】师门
　　我去接虞锦那天，恰巧师门传来消息要我回去处理些事，我就带她一起去了。几乎整个门派的弟子都来迎接我们，虞锦躲到我身后埋下头，拽住了我衣袖。
　　“看啊，是江淮师兄回来了！”
　　“他身后那个小姑娘是谁啊？好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怎么就是不抬头啊？”
　　“哎呀，一定是太丑了怕我们瞧了笑话。”
　　“八成是师兄大发善心捡回来的野孩子呢。”
　　人群一片吵闹，说什么的都有，让人听不过来。比如我周围有一堆人在问我近况，不远处又有一堆人在嚼口舌。
　　我感到虞锦在抖，应是害怕，便依旧两人一前一后，我牵住了她的手。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此刻凑到那堆说闲话的女弟子间，但我并未注意到。
　　“你们在说什么？”紫衣女子的声音温和婉然，语气也是平易近人。
　　“花照师姐，江淮师兄带了个女人回来，该不会……”
　　“别瞎说，我们花照师姐才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照我看啊，那个小丫头一定是使了什么伎俩勾搭我们师兄！”
　　那些女弟子又七嘴八舌起来，花照未再多言，只是付之一笑。她只是想听她们说自己和江淮如何般配，再听听她们贬低虞锦。但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她对她的敌意，尤其是当她看见两人紧握的手。
　　花照不会让虞锦有好日子过的，而我怎么也没料到。
　　我叫人安顿好虞锦，自己去了大殿。我那算不明白卦的小师妹唐岚一听说，就风风火火地跑去找虞锦了。唐岚“刷——”地一下打开门，看见虞锦趴在桌上盯着一个桃花纹的桃木盒，她便在她对面坐下。
　　“小嫂嫂好，我叫唐岚，你叫什么吖？”虞锦看都没看她一眼。如果以虞锦的性格，她估计会不正经地答，她没叫。
　　唐岚见对方没反应，沉默了几秒又打开话匣子。“我给你算一卦好不好，我算卦可准了，你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虞锦没理她，也不可能理她。唐岚哭着跑了出去，蹲在虞姬门口，等她来找她，当然虞姬不会。
　　我刚去找虞姬，就看到门口的唐岚。“师兄，嫂嫂她欺负我……”我还没等问，她就先哭了出来，似是见到我所以哭更凶。
　　“虞姬她得了种病，不能说话，有时神志不清楚，你不要太在意。你对她好，她总会感觉到的。”我安慰她几句，便推开门进去。
　　虞姬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我揉了揉她的头，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唐岚却是又要哭了：“你看吧，她就是不喜欢我，她理都不理我，呜呜呜……”
　　从前唐岚也爱哭，她是我的师妹，我安慰她的时候会摸她的头，而现在却没有了。我并没想到，她会因我对她和虞锦的不同而不高兴。我摸了虞锦的头，而不是她。
　　唐岚有些认为，是虞姬抢走了她的师兄了。
　　【六】重游
　　大殿会议上，师傅问起虞锦的事，我只说她是我的心上人，其他的无可奉告。但她们都不同意，都想让我和花照在一起。
　　“她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仙气，甚至没有人的气息，花照刚升仙，温婉大方，有什么比不过她的？”
　　师傅刚说到花照这两个字，花照就进来了，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走到她的位置，莲步轻移。我没有说话，走出了大殿。我刚出殿，就有弟子找我指点剑法，我便跟去了。
　　花照一出殿，就去找虞锦撒气，发现她在花园，周围又没人，便走上前去。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花照故意撞倒了她。虞锦遇事从来不吃亏，她伸手抓住花照的脚踝，把花照拽倒在地，然后站了起来。花照摔得很疼，但她还是站起身掸了掸衣裳的灰尘。
　　“真是抱歉，方才不小心撞到了姑娘，姑娘……可有伤着？”花照一副温雅的笑容。
　　虞姬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若换作从前，她会不战不休，但如今她丧失了许多思考能力，便略过了这件事。花照气得在心里咬牙切齿，在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毕竟她可怕不小心让别人看到她不再温和的脸色。今天她也只是试探，原来这小丫头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不过没关系，论各种能力和背景，她都可以置她于死地。对付这小丫头，倒也都用不上。
　　我去找虞姬的时候，天色欲昏一片灿色，我一路在想应该带她去哪玩。还记得我们重逢的时候，是云都的夜市，现在正巧快要入夜，虽不比宴都时，云都夜市也不差。于是我带她去了云都。
　　云都很远，但我施了法就到了。当时是我牵起了她的手，而这时是她主动牵向我。她没有带我走的意思，所以是要我带她。我给她买了许多零食小吃，又想着应送她什么礼物好。
　　街边亮起了红灯笼，点亮了漆黑的夜。光亮映在她的脸庞，融化在她微笑的嘴角，比平时看着更加动人。如果她有一天恢复神识就好了，我还记得她的乖张不羁，记得她的可爱张扬，她的一颦一笑，那是比人间烟火还要美的桃花。
　　虞锦相中了一把折扇，如她以往的喜好，是山寺桃花的图案，题字有“山寺桃花始盛开”，我买了给她作礼物。她又看上一枚大气的龙纹青玉佩，买下后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而扇子是始终拿在手上。
　　我不禁想到一个问题，是小心收好的东西更珍贵，还是禁攥手中更重要呢？我边走边想，想了许久竟没想到答案，最后突然发觉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停下脚步，虞锦也停下，看向我。她比我要矮一点，所以她看向我的时候，微微抬着头。
　　身边人来人往一片喧嚷，有种市井独特的热闹。我不禁低下头，唇瓣轻贴她的额头。周边人群仍在攒动，耳边仍充斥着他们的嬉笑声，但这一瞬却仿佛定格，久久不散。
　　“虞锦，我……”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想和她说对不起，那一刻我想说很多很多。而她拉住了我的手 我所有的情绪和话语瞬间崩垮，化成一丝笑容。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