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生绘》陆锦生

7、桃花劫1

　　【楔子】
　　又是一年桃花漫山的时节，我去了那座花树深处的庙宇。在那里我和虞锦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里，我与她别离。
　　是我亲手送走了她。身负重伤的她从山上跳下，尸骨无存。
　　我在树下做了一个梦，梦里山寺桃花依旧，她在花中笑着，又从花深里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后悔了，关于这场桃花劫。

　　【一】再遇
　　云都的夜晚总是喧嚣，更何况十年一逢的云都宴会，自然要更胜上一重。小摊小贩的吆喝叫卖与人们嬉笑谈话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宝马雕车在这片人群熙攘中穿梭，一派好生热闹的景象。人人皆着华美裳，我这一身粹白便显得格格不入。毕竟平日里我是没有兴致来凑这份夜景的，只因是罕少的云都宴会，我才来凑这一热闹。
　　我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得瞥见一抹桃色，不由得走上前去，拽住了衣袖。
　　我这辈子都想不到，我还会见到虞锦。
　　我甚至觉得这也是一场梦。我常会梦见她的脸，梦里我总会忘记她已死去的事实，梦醒时分又会想不起她的样子。当她回头那一刹，我怔住了，仿佛所有记忆被唤醒，梦中的记忆也归还，眼前分明是她的模样。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我也没有那个资格。我江淮不配这一世盛名，人人尽说我的好，可我深知自己十恶不赦。
　　她的眼底看不见一丝波澜,反而是陌生。我松开了手，还有些不知所措。虞锦还在看向我，她的反应似乎是不认织我，眼神空洞。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男音，慵散魅惑。“好久见呵，江淮。”声音的主人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楚河。
　　楚河应是在我发愣时过来的，所以我并未察觉。他那双细长艳美的丹凤眼笑得勾人心魂，一身金丝龙纹的墨袍貂裘丝毫掩盖不住他的妖异。“方才我可是都瞧见了。啧啧，倒也是，你是仙人，又不是圣人，见到漂亮姑娘难免会把持不住。”他笑得愈发肆意，转头看向虞锦。“你说对吧，小桃花。”费河这人向来轻浮，我见多了，却没惯。我忽略他的调侃，讶于他和虞锦的关系。
　　“你和虞锦认识？”我刚问出，便又觉不对劲。虞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已经死了，是我亲手逼死的，我怎么会傻到以为她是虞锦。只因凭这一张脸？可我还是觉得，她确确实实就是虞锦。
　　楚河看向她。“小桃花，你认识他吗？”虞锦还是一言不发，不作声响。她是不肯理睬，不愿答复，还是装作不认识？我与他似乎不约而同地把沉默当成答案。我没有心思陪楚河开玩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楚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敛了些笑意，语气却轻浮不减。“陪我去青楼喝喝酒叙叙旧，兴许，我就会告诉你呢？”
　　他丢下这句话，猖狂地笑出声来，随之转身离开。而虞锦也跟随在他身后，像个傀儡。楚河喜欢用各种伎俩手段骗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比如他很久以前就想让我和他去青楼了。我是极不情愿去那风流场所的，但为了让他告诉我，我还是跟上去了。
　　我心中没有风花雪月，只有那一抹山寺桃花而已。

　　【二】残魂
　　我本以为楚河是真的喜欢这种风月之地，也乐在其中，但青楼的笙歌曼舞，灯火缭乱，他看都没看一眼，而是真真带我去喝酒。也是真的陪他来了这里，我才明白我之前的错意，他那骨子里的懒散妖异，是胭脂俗粉抵不上配不上的。
　　斟酒一盏，他一饮而尽，我却未端杯。我是滴酒不沾的，只有一次是虞锦使坏，偷偷换掉了我的茶水。“怎么，江淮，你是怕我给你下了合欢散吗？”楚河轻轻敲着酒杯，轻缓的声响似是在催促。我只好酌酒，硬灌下时偷偷看了一眼虞锦，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楚河旁边的位子上。
　　“楚河，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龙阳之好。”我调侃着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只是我怎么斗得过他“我不是龙阳之好。”他忽得起身，双手撑着桌子，附身凑到我耳畔。“我是男女通吃。”他这番话钻进我耳朵里，有种很痒的感觉。我感到浑身不自在，将身子往另一旁躲了躲。我倒是知道他在开玩笑，他不是这种人。他也坐了回去。
　　他伸手去玩虞锦的长发，骨节分明的指缠绕着发丝，我甚至有种拿剑抵住他脖子的冲动。我从未与他刀剑相向。但我也早已封剑了，很可笑吧，从前我是主修剑而升仙，如今我的剑就是我的罪过。
　　“你没有发现，她并没有意识吗？”楚河的话使我幡然醒悟。我看着虞锦的眼睛，那双当初秀逸的漂亮眸子，如今却是无神。
　　楚河告诉我，虞锦确实已经死了，他找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时她只剩下一缕残魂，他把大半修为渡给了她。她醒来了，却没有意识。楚河的本体是占据一方的神兽，他用了大半性命，却也只想救她到如此。
　　他长叹一气，却又笑起来。可他的笑容却含了分无奈与凄惨。“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看她现在听话多了,从前我叫她小桃花，她就会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他看她的眼神中，我能肯定，楚河是喜欢虞锦的。所以我带不走她，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弥补，也无法挽过我对她的愧疚。
　　但楚河的态度让我感到意外。他也许是想靠我恢复虞锦的意识，她现在只认识他所以只会和他走，再者她身上有他修为自然会感到亲切。我随时可以去他府上找她，只要她肯跟我走了，他就会让她跟我走。再也许，是想和我决量，让我知难而退。他和她结为生死之交时，我甚至还不在这世上。
　　“我一会儿有事儿要办，你先带小桃花玩会儿，我晚些个来带她回去。"他还告诉我，虞锦生前最喜次的就是我，只要我牵着她的手，她就会肯跟着走的。

　　【三】往事
　　楚河说得没有错。我们在街边分开走了，为了不让虞锦去跟楚河，我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毕竟是死人的温度，我希望我能将她双手捂热。刚握紧时，我感到她的手指微微回扣，似是想回握。我对虞锦满腔愧疚，但我还是喜欢她，还是想和她在一起。她会不会也是这种心情呢
　　我向前走，她也随之移步，我们就这样在街上慢慢走着。她从前有丝跋扈乖张，而现在安静得让我害怕。同时也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应该带她去干什么。她什么也不会吃，什么游戏都做不了。有几个小孩从我们身后打闹跑过，撞到了虞锦。她一个踉跄险此跌倒，我扶住了她。
　　我和她离得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有种淡淡的桃花香。不由得停下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虞锦是桃花妖，她在成妖前是仙山上庙宇前的一棵桃花树。那里有大片的桃花树，独她生得繁盛，是因为她将所有桃树的灵气吞食。她修炼成妖，而其他桃花树永远都会是树了。原来她一直是这个性子。
　　我们走到一处小亭，我怕她走累便顺势坐下休息。天上没有星星，月亮也不圆，今夜的月就像被天狗咬了那么一小口，偏少一块，偏缺一隅。云翳层层遮住了皎皎月光，竟有分云烘月的朦胧景象。我给虞锦讲起我和她的回忆。
　　我还记得,我还没成仙的时候。下山那天小师妹硬是拉着我要为我算一卦。师妹的相从来就没准过，但她说这次一定会准的。答应她算，只是为了让她安心。算这一签，是凶。最后这一签是准了还是没准想了想后来发生的一堆事，我也不知道了。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背着那柄长剑，走向了人间山河。
　　我的路没有我想象那么好走，因为我很快就迷路了。我误入了仙山的山寺，周边开满了桃花。千树万树皆桃色，似有仙子误人间。但我并未因此止步，而是试图寻找出去的路。可一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座山中庙宇。也是在这时，我遇到了虞锦。
　　我问了她路，她便提出要带我走出这里。结果她并非好意，反而将我一番戏弄......讲着讲着，我感到她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我便不再说话，而是安安静静看着她。她总是这么没有耐心，不愿听人把话讲完，她又懒得解释，我才会总是误会她。
　　于是，我们就这样持续到楚河回来。
　　“她八成是厌了你了。喏，她都睡着了。”楚河慢慢走来，长裘拖地也是悠缓地挪动。语气满是调侃，一如既往的笑意，他俯下来身去轻轻捏了下虞锦的脸，满眼宠溺。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什么也没说。他把手伸了回去。“她和你一起的时候，有什么反应吗？”他是真的很关心她，我感觉得到。我点了点头。
　　楚河正回身子，温柔地将虞锦抱起来。“我带小桃花回去了，别忘了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我知道他指的是我随时可以去他那儿找虞锦，但我还是莫名想调侃他。“哪句？男女通吃吗？”我可能是被楚河带坏了，但虞锦也是这么顽皮。
　　楚河一阵肆意的长笑后，抱着虞锦离开了。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今夜天中的月亮。很美就是很美，和是否圆缺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