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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生蜉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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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徘徊在多少个不知归途的日头,又猛地从那大片的红桃白李中醒来,偏是一阵失意草草落了幕。依稀能看见寒风砭骨,飘雪生凉,只予那断肠人孑立于天涯。
裴侑说,她这辈子最最喜欢的人,就是段琈了。过去如此,现在这样,以后,也如是。而段琈只是会笑着揉揉她的头,不做言语,不予答复。段琈这个人,像他的名字一般,如玉温澈。这也是让裴侑疯狂迷恋上他的原因之一。
裴侑第一次见到那张清俊的面庞,是天地正明媚的季节。初见之时,漫天花海,风吹草乱,佳人心动。空气中弥漫着的不仅仅是花的芳香,还有悸动。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后来那成了裴侑最喜欢的诗,她总会磨着段琈念给她。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很好听。可她不止是因为这个。
这些年来,他们二人的故事没有什么生死与共的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乱世的跌宕,只是平平淡淡,却情深意重。从前裴侑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捏造出这样一场悲剧。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不明白。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里她只是一阵恍惚,便踽踽独行走完了一生。
段琈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只知道那天她去了平日里约定见面的地点,却久久不见他。她等了一上午,又一个下午,直至一天过去,他都没有来。他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于是裴侑又等了他第二天。可是第三天,第四天也过去了,她每天都会来,他每天都不在。
她慌了。
她跑遍了每个他可能去的地方,却是徒劳。最后,在街边灯盏熄灭的黑夜最深处,她寻到了一个镌刻着万花盛簇拥蝶舞的白玉佩。是她送给段琈的。
“段琈?”先是一愣,眼神空洞。“段琈!”她立即缓回神来,在附近又找了一番,皆无所获。她可能,真的找不到他了。但她告诉自己,必须要找到他,那个会给她读诗的人,那个会给她怀抱的人,那个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一定要找到他。只是,她再也找不回来了。“段琈,你给我回来,段琈......”她终于筋疲力尽,瘫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嗫嚅被啜泣无声盖过,她哭了好久,好久,最后她累了。她摊开双手,出神地看着那枚玉佩。轻声冷笑。她阖眸低下头来,将那枚玉佩贴在心口。
她这一颗尚有温度的心,算是被抛弃了,还是被碾碎了吗?裴侑在心里为他编造了无数理由与借口,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最后只有她自己信了。怎么可能真的信了呢?
他真的回不来了。
裴侑离开了这座城,去了别的地方,几乎是在麻木中度完了这一生。她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结婚生子,至少,那个人爱她。这就是她想要的一生吗,这就是上天安排给她的归途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十多年后,她在机缘巧合之下途径故土。
入夜后,她躺在床榻上,却看见了段琈。他一如既往温温润润的笑了一下,就往外走。她赶紧下去追她,可他分明走得不快,自己就是跟不上他的步伐。“段琈!”他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段琈,段琈,你回头看看我啊,算我求求你,回来好不好”她语气卑微地乞求着,却毫无用处。她反反复复的可怜话语都随风消散,根本无法入他耳。裴侑终于恼了。“段琈,你回来!”
她骤然停下脚步,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他是停下了,她也醒了。原来这只是一场梦。虽说段琈的余生早就应该与她无关了,可她还是不死心,一场无眠夜后的第二天一早儿就去打听了一下。
他早就死了。
段琈十多年前就死了。有人发现了他衣服里的遗书。原来他那日之所以赴约,以后也没有再出现,是因为那时他就已经不在了。裴侑不知道她家有个世仇,仇人有几日跟踪却被段琈撞破,他怕她遇险,就私下约战。于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至于那玉佩,大抵是他死后遗失的吧。
裴侑有种嚎啕大哭的冲动,眼里却早已流干了。她问了他遗冢的地方,要去看看。不远处有桃花李花开得正葳蕤,孤坟前却遍生苍藓,似是在轻声唤那白骨森森,却再也回不来了。
“阿侑你看,我们两个名字合一起便是蜉蝣。”
“这一生无论是长是短,我都会爱你到生命尽头。”
他死了也算是合了他的承诺,爱她是穷尽了一生。
琈,侑,蜉蝣。他说过,蜉蝣这种生物一生短暂,朝生暮死,天黑之时便失了身形成了齑粉,步入轮回拥抱来生。万般倥偬,嗟黄粱苦短,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一场人间。
他共她的时日短暂,她失他后的年岁不过是黯然失魂后的一阵恍惚,便霎时度了白马飞快的几十年。
十几年后,她才从这场蜉蝣梦中醒来。
“段琈,对不起。”
一滴清泪划过脸庞,打在石碑上。那上面镌刻的,是她的一生,也是她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