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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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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雪说了一会儿话,气力不支,佝偻着背咳了几声,又吐出血来。丞焰怒火中烧,心想拍死这臭女人算了,但细想她刚才那两句话,似乎是气话,又好像故意隐瞒什么。风座使通天的本事都寻不到毁剑,毁剑若不是被绯雪藏了起来,还能在哪里?
丞焰来不及多想,抱起绯雪御空高飞。绯雪在他怀中打了个寒颤:“你带我去哪里?”
“我去求医圣大人,救你性命。”
“你真是个疯子……我与灵州五派仇深似海,医圣怎么会救我?”
“这你不用管,现在只有医圣大人能救你了。”丞焰觉得绯雪身体越来越滚烫,好像不妙。真该死,绯雪是雪灵之体,他刚才竟用火灵石给她疗伤,这岂不是反而加重她的伤势?
丞焰暗怪自己鲁莽,用披风裹紧绯雪。绯雪挣扎道:“别,快把我扔到雪地里,我好难受,我好热。”
“别睡!”丞焰发力疾驰,对着绯雪耳边道,“刮风了,好大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风裹挟着雪花来了,你别睡!”
快到微澜山时,本来透晴无云的天忽然飘起雪来,比腊月里的雪片还要大。丞焰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指甲盖大的雪片落在他身上,久久不融,落在绯雪脸上的,却很快化成了水,像眼泪似的流了下去。
“烈焱谷卿丞焰求见医圣师叔!”
五派创立之初,裁锦宫主、烈焱谷主、衔樱堂主、封神派掌门、微澜门医圣都以师兄弟、师姐妹相称,后来天长日久,五派格成格局,也不再多提从前的事。今天也是丞焰第一次叫微澜医圣做师叔。
丞焰抱着绯雪跪在药王殿上,把他在烈焱谷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医圣。医圣听了,半晌不说话,看看丞焰,又看看绯雪,如在梦中。
除了微澜大弟子天亦在旁,药王殿上再无别人。天亦赶紧上前扯扯丞焰袖子,小声说道:“起来吧,趁我师父还没生气,你赶快杀了这个女魔头。”
“天亦——师兄!”丞焰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说什么你也没听懂么?烈焱谷人不是绯雪杀的,是埋骨殿——”
“绯雪没屠谷,那她就是好人不成?她在柳叶坊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伤才刚好,就抛在脑后了?”
“好了。”医圣缓缓站起来,神色肃穆,如冰河无波,“丞焰,你走吧。今晚你上微澜山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医圣师叔!只有绯雪知道我伯父和毁剑的下落,她要是死了——”
“她要是死了,灵州五派必会弹冠相庆。你伯父的事,还可从长计议。”医圣已向殿后走去,“至于那毁剑,本就是冥府之物,他若早听我劝,也不至于招此灾祸。”
“你——”丞焰猝不及防被天亦捂住了嘴,连拖带拽弄出殿去。丞焰抱着绯雪的身子,仿佛万念俱灰,仔细想想,如果绯雪就这样死了,他未必再也找不到毁剑,可是,他竟这样不想让绯雪死,连自己也说不出因由。
“走吧,我送你下山。”天亦拍拍丞焰肩膀,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道,“我来御剑。”
灵州五派最初同属一个门派,名为“月神剑派”,后来逐渐演变为五个分支,裁锦宫以刀法见长,衔樱堂专攻木灵法术,封神派专炼仙珠,烈焱谷传承剑法、铸剑术,微澜门医术精绝,但他们都保留了月神剑派的御剑飞行之术。
丞焰也不知道天亦带他去哪里,只觉得他御剑极快,雪也越来越大,二人不多会儿便来到了四十里外天宁镇的一间小客栈。天亦降落,径直领着丞焰开了一间中等客房。
丞焰打了个响指,一枚火星从他指尖擦出,正落在灯芯上,房间登时明亮起来。他将绯雪放在床上,天亦则解下肩上的黑漆药箱,放在鹤膝棹上。丞焰神不守舍,竟没发觉天亦何时带了药箱来,他问道:“你这是——”
“微澜山上人多眼杂,我不便和你说明。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非救绯雪不可?”
天亦本就比丞焰大三岁,又是少年老成,他说得如此郑重严肃,丞焰也跟着肃穆起来。
丞焰没丝毫犹豫便回答:“是,在药王殿上我已说得很清楚了,绯雪是因为不肯伤我烈焱谷人才被打成重伤的,要我见死不救,我怎么忍心?”
天亦脸色稍稍缓和:“不错,不枉我当你是兄弟,你对我还算有句真心话。”
“唉,我要问她伯父和毁剑的下落也是真心,但她若真不知晓,我也不后悔救他。”丞焰终于有了些精神在脸上,“你真有办法救她?”
天亦不答,开了药箱,寻出几瓶药来,又开了药箱第二层、第三层。丞焰心道:“我原以为这药箱放三五个小瓶子就是极限了,想不到里面空间这样大。”
微澜门高阶弟子的药箱也是一种机关盒,解法巧妙,天亦手法熟稔轻捷,丞焰也没看清天亦开了几层,才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来。这灵石一见了光,便在昏暗的房间里折射出彩虹光芒,丞焰沐浴其中,胸怀颇为舒坦,竟比第一次在微澜门“水吟飞瀑”下泡药浴还要爽快。
丞焰这才明白,天亦在药王殿上假意顺从医圣,实际上暗自准备好了药箱、灵石,哪怕违抗师命、离经叛道,也要助丞焰一臂之力。想起自己误会他多次,丞焰不禁惭愧。
“这是微澜门水精灵石,绯雪有一半雪仙灵体,而水精是天下水灵之母,或许可以挽救绯雪性命。”天亦说道。
“什么?这是,水精!”
丞焰险些惊叫出声,他连退三步,指着天亦道:“你你你——医圣她老人家还在人世吧?你如何偷了水精灵石出来!咱们五派的灵石有稳定灵脉的作用,是不能带离门派的,你、你闯了大祸!”
天亦白了丞焰一眼:“用一下就还回去了,能闯什么祸。”便运起那灵石,飞到绯雪胸口。绯雪昏迷之中似有感应,随着虹光缓缓拂过身体,她不时抽搐,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丞焰不懂天亦如何施为,心中紧张,忍不住问:“不对吧,我沐浴水精光辉,觉得全身清朗,为何绯雪却这般难受的样子?”
天亦道:“用水精治疗本是对症的,但她身上还有一半魔气,正在和水精对抗,如同一仙一魔,一个扯了她左手,一个扯了她右手,拉锯似的要把她撕成两半。”
“那还得了?野猴子,你还不停手,你看绯雪脸上都结霜了!”
天亦说道:“这样下去不成,得想办法控制住她的魔气。”丞焰摆手道:“你该不会指望我吧?我可没有能控制魔气的灵宝!”
天亦苦笑:“这个……还真是有的。毁剑出自冥府,能将魔气收放自如。”
“……”丞焰气得原地转圈,大骂天亦道,“如果我有毁剑,还用得着你在这靠屁扇火!”
他骂了天亦,又觉失言,眼看绯雪渐渐冻得像雪人一般,丞焰也顾不上前思后想,召唤出火焰将绯雪全身包围。水精润泽之力极强,丞焰修为不高,火焰也就烧不起来,只一圈微弱蓝光幽幽忽闪,几欲熄灭。
这点热力本不足以融化绯雪身上的寒霜,可她脸色竟缓缓转红,眼珠转动,似乎就要睁开眼来。
丞焰叫道:“她怎么忽然有了精神?不好,这是回光返照!”
天亦一脚踹开丞焰,对绯雪道:“绯雪姑娘,我们正在用水灵力为你疗伤,但是你身上魔气太盛,反而阻碍水灵渗入。你务必全神贯注,把魔气屏障散一个缺口出来,丞焰会在旁边助你。” 绯雪听话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天亦催动水精,让丞焰继续举火。便这样施为了一炷香功夫,绯雪身上的寒霜消解了大半,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匀称绵长,丞焰和天亦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野猴子,我想不通,怎么我一举火,绯雪便能自控魔气了呢?”丞焰问。他从前对于剑术、术法从不用心,还总嘲讽天亦爱钻研这些劳什子,如今发问不免觉得脸上挂不住,忙补充道:“本大爷这叫不耻下问!你快说。”
天亦忍不住笑:“不耻下问?你是说你向我请教是因为谦虚,实际上我并不如你?”
丞焰道:“对,你杂学虽多,但主要学的是治病救人,我向你请教术法本来是种耻辱,只不过老子不在乎,所以叫‘不耻下问’!” 丞焰说完又想,应该说我本知道,只不过要考考你的,但现在已经缠七夹八说了这么多,要更正也来不及了。
天亦说道:“好,那我也来‘不耻下问’你两个问题。第一,毁剑是魔力之剑,你修仙道,何以从未被魔气伤害?第二,烈焱谷的先辈门使用过毁剑的也有十几人,你可曾听说过他们被魔气所伤的故事?”
丞焰心想,莫不是我火族和毁剑交融已久,竟能控制魔气了?这不是自堕魔道么?不对,毁剑能控魔气,自然是魔的克星,火族将毁奉为圣剑,自然是为了对抗冥府。
丞焰试了试绯雪额头,温中带凉,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便得意洋洋向天亦道:“哼,我自光着屁股玩‘骑马打仗’的时候就和毁剑朝夕相处,控制魔气的能力自非常人可比。”
丞焰扶绯雪靠在自己怀内,天亦便拣了丸药,用清水给她送服。丞焰盯着绯雪的脸,心想她现在没了杀气,温柔安和,倒也可爱。他也不知专注得看了多久,才听到天亦的轻咳声,忙说道:“咱们两个爷们照顾她实在不方便,要是若晴师妹在旁,咱们可就踏实多了。”
天亦道:“那咱们来打赌如何?如果若晴太阳出来之前能赶到这,算我赢,如果赶不过来,你赢。”
丞焰摆手道:“打住打住,现在离太阳出来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你若现在发灵扎给若晴,她御剑高飞,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你要真心和我赌,就赌若晴即刻便到!”
“即刻是哪刻!你输了便怎样?”
“此时此刻!我说完这句话就到!我如果输了,任你差遣;你如果输了——”
两人正插科打诨,忽然听得楼下嘈杂声起,似乎是大队人马到了。天亦示意丞焰收声,那楼下传来一个怯怯的女声:“师哥师哥,是我,你在吗?”
丞焰一脚向天亦踢去,以口型说:“你又坑我!”天亦摇了摇头,以口型回道:“我不是,我没有。”
那楼下喊着“师哥师哥”的,正是若晴,但她身旁显然还有很多人,她的声音发颤,似乎很害怕。她又喊了几声,对身旁的人说:“墨师兄,我师哥真的不在这里,咱们还是回去吧。”
“嘘!你个小丫头片子,刚才不是嘱咐你了吗,不准叫出我的名字!”那人急了,轻声责怪若晴。若晴又道:“哦,我知道,我刚才只是叫你墨师兄,又没叫你墨吹尘师兄。”
丞焰听得暗自好笑,这个墨吹尘是封神派的代掌门,在五派掌门中最年轻,精力旺盛,无闲事不管,见树都要踢三脚。这次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丞焰求微澜门救治绯雪的事,赶忙苍蝇似的寻味赶来,要大做一番文章。
不过他倒也有点本事,竟然抓住了若晴,准确得找到了这里,看来今天要想蒙混过关,没那么容易。
“闭嘴!”墨吹尘又骂。若晴道:“可是我若闭上嘴不喊,师哥在这里也不知道咱们来了,又怎么会现身呢?”
墨吹尘几欲发疯:“我是让你别和我说话……”
若晴似乎恍然大悟得长长“啊——”了一声,说道:“我刚才叫墨师兄,不是非要墨师兄你搭腔不可。我们微澜门也有姓墨的师兄,还不止一两个。难道我叫墨师兄,就一定是你墨吹尘师兄么?墨师兄放心,我不是不会暴露您身份的。”
丞焰已经憋笑憋得肚子疼,在天亦手心写道:“你教的好师妹。”
天亦也在他手心写:“我应付,你们先走。”
丞焰写道:“这厮修为不低,我得留下帮你。”天亦写答:“刚才打赌你输了,须得听我差遣。我现在便差遣你带上绯雪离开此地。”
丞焰又是无奈,又是感动,手指悬在空中,不知该回什么好。天亦拍拍丞焰的肩膀,不再多说,已经推门出去。
丞焰背了绯雪,将窗户轻轻抬起一条缝,看月色中黑影攒动,尽是封神派子弟。他这样背着绯雪,别说让墨吹尘抓到,便是让他任何一个子弟瞧见了,我的乖乖……那真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正思忖时,丞焰仿佛觉得背上的人动了一下,回头看去,差点和绯雪鼻尖相碰。绯雪直视着他,眼神清明,若有所思。
被她这么一看,丞焰心里又烦起来,楼下天亦和墨吹尘说了些什么,他便也没听见。再听时,那大队人马似乎都走进了客栈,向大堂走去了。
“好险,我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丞焰放下绯雪,绯雪自己缓缓坐下了,行动虽然不如从前轻灵迅捷,但已恢复了很多精神。
绯雪说道:“恶战什么?微澜门以水系治疗术见长,根本不是封神派的对手。况且今天封神派……”
“况且封神派什么?”丞焰见绯雪眉间微蹙,似乎在忧虑什么。绯雪冷笑道:“况且今天封神派人多势众,而你不仅人少,武功魔法又差强人意。”
丞焰暗自苦笑,好个绯雪,我们费这么大劲都是为了救你的命,你倒好,一个谢字都没有,反将我们奚落一番。“要不是生就这般美貌,能嫁的出去才怪,切。”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绯雪啊,咱们现在算暂时脱险了,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你叫我什么?我和你很熟吗?”
“地座使大人,你——”
“我已经不是什么地座使了,魔尊已经把我除名了。”
“哎!烦死了,你这个老巫……”
“嗯?”
“我的意思是……客栈内外封神派耳目众多,我得给你起一个不容易引人注意的称呼……”
“不用了,咱们都把嘴闭上,不聊天就好了。”
“不聊天不行!你不让我听曲也行,不让我喝酒也行,可是不让我说话我得活活憋死不可。不如,我还像初次见面那样叫你,叫你美女姑娘。”
丞焰弯下腰,托着膝盖在绯雪耳边轻轻叫“美女姑娘”,眼神随之荡去,仿佛一只蝴蝶轻轻落在绯雪脸颊上,让人有点慌,有点痒,捉也不是,不捉也不是,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绯雪低声道:“就依你。”
丞焰轻松得一笑,他感觉绯雪也想笑,只是在他面前故意装严肃。正想再逗逗她,突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房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