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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入 ...

  •   入了正门,绕过影壁,陈景才得以看到一览别院的全貌。硬石板铺地,四周种了几棵柳树,北面一座歇山顶的正堂,东西侧为硬山顶厢房,本应是极为气派,却不知是因少了些生气还是如何,竟给陈景一些凄凉的感觉。

      沐暑引着陈景自西侧小门而入,又转了一道门,便来到了陈景将住的院子,入眼便是一片竹林。陈景踏着石板转了两步,便见着一座屋子配了两个耳房,一看便知不是客人或者下人该住的地方。

      陈景推门而入,将房间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对着沐暑道,“谢了……不知您如何称呼?”

      “……叫我沐暑就好。”沐暑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他害怕自己编个名字到时候没法熟悉闹了笑话。

      陈景不知怎么,竟想到了沐风和沐雪,顺口问了一句,“怎么写?”

      “禾字旁的穆,寒暑的暑。”

      陈景将沐暑打量了一番,见人脱口而出不像是撒了谎,有些失落地点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希望什么。

      “方才一路过来便是小公子需要洒扫的地方,也包括了公子刚刚路过的书房,这么大的地方也无需每日清扫一遍,您掌控着时候不要落灰便好,我平日都是三日洒扫一遍。主子说里面的书公子可以翻阅,只要不弄坏了就好。只是再往过后的地方,是我家主子的住处,还劳烦小公子止步。”沐暑道。

      “好的,我记下了。”陈景点点头。

      “今日小公子劳顿,先歇下吧,被褥等用品我一会儿去取。旁的事明日再说。”沐暑交代完,便从陈景的院里退了出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怔怔地在门口站了片刻,喃喃道,“夫人,小主子终究是住进来了,您能看见他吗?”

      沐暑将陈景安顿妥当,又出门嘱咐了沐云沐雨两个人保护好小主子,便进宫见了周轶。

      周轶处理完政务,看着陈景誊抄的书卷和旁侧记的疑惑,也正儿八经地想了一会儿,才提笔答了。他放下笔后又端详了片刻,却发觉不对,抬手将伺候在一旁的内侍叫到近前来,递了笔道,“你字也不错,来抄上一遍,他认得朕的字。”

      “待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不敢不敢。”内侍赔笑着,接了笔认真抄了一遍,心道自己这主子前段日子还说着小殿下的事儿与他无关,现在教起来却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周轶将内侍誊过的纸夹着陈景的问题和一个竹尺递给了沐暑,板着脸道,“旁的不说,字龙飞凤舞,退步不少,根本没有认真写。你去打上他十板子手心,打右手。”

      沐暑身子一顿,双手捧着周轶递来的两样东西茫然地看着周轶。

      “去吧,不许放水,完事儿了让他自己将尺子收好,下次还得用。他若是不愿意挨,你就把他赶出去。”周轶嘱咐了一句,挥了挥手,却是先将沐暑从御书房里赶了出去。

      沐暑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了别院之中。他从怀里取出周轶赐下来的竹尺,斟酌片刻,掂量着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力道,一会儿觉得轻了,一会儿又觉得重了,以至于还没等他进到陈景的院子,先把自己的掌心打了个通红。

      沐暑攥了攥拳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是主子让打的”,才硬着头皮敲开了陈景的房门,将周轶给他的纸与竹尺一并递给了陈景,“这是我家主子的答复,以及,主子说您的字有待提高,让我打您右手十下手板。”

      陈景闻言抿了抿嘴,觉得自己又给周轶丢人了。他下午方说过自己有恩师,晚上便被先生嫌弃了字迹,着实有些对不起阿耶教了半年的字。他先将纸张收好,又将尺竹尺重新递给沐暑,才道,“晚辈字是不好,但是晚辈的老师字是顶好的。”

      “主子说您若是不愿,也可离开。”沐暑见人没有想挨的打算,又接着道。

      陈景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地伸出了右手,送到沐暑面前,用左手抓着右小臂,防止自己因为疼而将手缩回来。

      “请先生教训。”

      “得罪了。”

      沐暑拿着竹尺的手心都是汗,可还是依着自己之前试了很多下的力道打在了自家小主子的掌心。

      陈景掌心的嫩肉上立刻白了一条,顺而转为了粉红。他吃了痛,小脸立刻皱了起来,手板伸得没有方才平整了,左手使了力气才压制了想收回收点欲望,却不敢再看挨打的过程,将小脑袋低了下去。

      沐暑抿了抿嘴,看着陈景挨过一板子之后的痕迹还算是轻,便按照这个力道又打了四下。屋子里回响着竹尺打在掌心清脆的声音。

      陈景疼得耸起了肩,将手掌收了回来搓了搓伤处,才将手又重新送到了沐暑面前,还嘀咕了一句,“对不起。”

      沐暑看着小主子整个掌心都开始泛红,也有些于心不忍,后面的五下打得又轻了些,可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还是疼得紧,五下打得陈景眼泪汪汪的。

      沐暑打完了,便将竹尺双手捧给陈景,“得罪,请您收好。”

      陈景低着头搓了搓通红微肿,疼得发麻的手掌,又擦了擦挂在眼眶里的眼泪,才接过戒尺,“知道了,谢谢先生教诲。”

      等到沐暑从房间里退出去给人拿伤药的空隙,陈景才翻开了“田先生”给的纸张。陈景先看过回复,周轶答的认真,另还附了一问,陈景看过颇为受益。可是他怎么瞧,都觉得这字比起他阿耶来说还是差了点,纵然比他的要好上很多。当他再翻开自己上去的誊写时,却愣了片刻。他的字被密密麻麻地圈点起来,一张纸上竟没有一个字没有被批评。

      陈景汗颜。

      等到沐暑替他上过药,陈景便点了灯坐在案前,将两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细细读过去,一看便到了深夜。直到沐暑敲了门提醒他早些睡,他才恋恋不舍地洗漱更衣,熄了灯躺下。

      掌心的刺痛犹在,陈景攥着拳感受着还带着肿胀感的滋味,对先生更加钦佩不已,他实在想不到,田先生竟然会待他如此认真。

      沐暑一直等到陈景房中的灯熄了,才从院子里出来,径直去了宅子远处的一座坟前。他借着月光看着坟前碑上的字,良久才说了话。

      “沐寒,我看见我们的小主子了,他长得和主子真像啊,但是我觉得嘴巴更像夫人一些。小主子和主子一样,爱读书,不过有些消瘦,沾了小主子的光,我得备些好的吃食了。”沐暑轻轻地用头抵在石头上,说着便哽咽了,“……至少、小主子还活着……沐寒,你听见了吗,小主子回来了……”

      月光洒在沐暑身上,夏蝉声在此刻显得空悲。

      陈景第二日起得还算早,更了衣,又将包里的平安福绑在身上给自己打打气,出门来。沐暑也早早便将早饭备上,待两人用过后,沐暑便带着陈景开始洒扫前院。

      院子要用笤帚扫了落叶再用水湿上一遍;室内要用润湿的帕子将家具台面擦;屋子的地面也要弯下腰用手擦;木桶放进井里要提了绳子依着井壁才能将水提上来;书房内的物品动了一定要放回原位……

      沐暑讲得耐心仔细,陈景听得也很认真。他头一次进到田先生的书房,也被里面的藏书下了一跳——虽不及他阿耶,但也绝对称得上是汗牛充栋。书房的正中挂着一幅怀了孕的女子躺在美人榻上的工笔画,而下属了名字——盈之。陈景看着画中的女子,不知为何竟觉得亲切。他看得入神,沐暑站在一旁,也看得出神。

      倘若夫人还在该有多好?

      “这是我家主母。”沐暑回过神来,说道。

      “真好看。”陈景道称赞。

      “这是我家主子最宝贵的一张画,您平日走动洒扫注意些,莫要弄坏了。”

      “好。”陈景点点头。

      陈景和沐暑忙了一天才算是将前院彻彻底底地清理了一遍。陈景吃过晚饭,才坐回屋里开始思考先生的问题,提笔作答。捏着笔杆的手掌还有些隐隐作痛,却也提醒着陈景认真书写。陈景答过,又问了些旁的,将纸递给沐暑,让他帮忙转送。

      周轶拿到时已是深夜。他看过儿子的作答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并不满意。第二日上午下了朝,他才喊了内侍回信送去。

      沐暑找到陈景时,陈景正在扫叶子。他看见沐暑,慌忙地站起身子将扫帚靠在墙边,甩甩手上的灰尘,又用衣服擦过一遍,才接下沐暑递过来的回信,打开,一眼便看见末尾的,“责左掌十下”,垂头丧气起来。

      沐暑心疼,让小主子洒扫完再来。幸而前院无需每一日都从头到尾清理,陈景用了半日便认认真真地将今日的事情干完,从房里去了竹尺找沐暑领责。沐暑有了前日的经历,今日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十下板子打在陈景手心,虽仍是疼着陈景眼泪打转,却也没有伤着人。

      陈景缩着身子努力伸直胳膊压住想逃的欲望,掌心麻木着疼,手板如何也再伸不直,畏畏缩缩地微微张开,给沐暑落尺的地方。

      “谢过先生教诲。”挨完手板的陈景还不忘了礼数,拜了后院一下,才吸溜地吹着打红了的掌心噘着嘴委委屈屈地回了自己房中研究周轶给他的答复。

      日子过得很快,陈景每日早晨洒扫前院,下午埋在书房里读书习字,晚上回复周轶的问答。周轶倒是显得苛刻了些,但凡是陈景答的、问的不如他的意,便赏儿子十下手板,左右手交替着来。陈景隔上一两日就得挨上一回,还好沐暑打得不重,给陈景上的药也好,才不至于让手上的伤累积。

      陈景敬佩于先生之才,却也奇怪于人能躲在后院里一直不出来。可是沐暑再三强调不让他去,出于礼貌他也不好意思闯,足足小半个月,也没见着先生的半点影子。

      陈景想着,坐在床前,叹了口气。在过几日便是中元,他向沐暑提了回家祭祖,不知先生会不会同意。

      第二日一早,沐暑便带来回复,“主子说自然可以,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中元日,陈景跪在爹娘的坟前,哭了许久,又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我好想你们……我知道错了……你们说我阿耶会原谅我吗?三年以后我若是见到他,他会不会赶我走……”

      周轶一早便去了皇陵祭祖,直到下午才回京,却又拐着弯来了一览别院。他从偏门入了后院,推开正中房屋的一道门,里面赫然摆着一个牌位。

      先室周母叶氏。

      周轶给先妻上了香,而后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出神,许久才觉得累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兰儿,最近景儿都在这儿陪你呢。”周轶开口。他舍不得将问兰的牌位放到皇陵去,请到这里来他还时常能来看看。

      “若是你还在世,应该舍不得儿子吃这些苦,早就原谅他了吧。”周轶看着那牌位接着道,“但是朕觉得让他来侍奉侍奉他母亲倒也挺好,你别怪朕太狠心……终究是都来这宅子里住过了,不枉你废了心思造了那么多屋子……”

      “……我好想你。”

      周轶自房里出来,将院里的兰花照料了一遍,又到陈景住了院子里转了一圈,才离开了别院回宫。等到陈景回来时,一切还是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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