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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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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轶的到来没有改变什么,但是陈景却让这个宅子有了一丝新的生机。他抱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站在门口,向沐暑投去了哀求的目光。
“它好可怜的,它还这么小,爹娘都不在身边……”陈景在回来的路上见着这个小家伙羸弱的在草地里叫唤,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一动心就将它带了回来。
沐暑很犹豫。他自己是不抵触这些小动物的,但是不代表他的主子会同意,毕竟周轶从没有养过这些玩意儿,沐暑拿不定周轶是否喜欢。可是看着小主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他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不过请您务必看好它,莫要让它乱跑扰了我家主子的清净。”沐暑看着小猫担心地强调。
“知道了,我一定看好无及。”陈景郑重地点了点头。
“无及?”沐暑问。
“是我给它起的名儿。”陈景抱着猫,踏进了宅门,还不忘先朝着后院拜一拜,才方回了自己的屋子。
不出一刻,周轶便收到了沐暑传来的消息。他不以为意,随了陈景去。只是这名周轶很是不喜欢。什么无及?怎么就无及了?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只是有了新生命的加入,陈景到这个院子里没有之前那么冰冷了。他话虽然答应得快,可无及毕竟是只小猫,玩心大,很是调皮,经常上蹿下跳地滚一身泥,就算陈景将他关在自己院子里,也难免会让无及钻了空子跑出来。
陈景每日的工作除了洒扫和读书以外,增添了一项在宅子中到处寻找无及的任务。好在无及好像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家一般,无论去哪儿撒野,最终都会伴着陈景的呼声回来,乖巧地用不知在哪儿弄得脏兮兮的脑袋蹭蹭陈景的裤腿。
陈景很是生气,常常指着无及骂它作“逆子”。旁的倒还好说,他实在担心无及跑到后院里去。要是惊扰了先生,怕是他和无及会被双双踢出门去。好在沐暑进出后院总会将门紧紧闭住,无及在宅子中呆了一个月,也没能进去过。
没有办法在后院里捣乱,无及还是可以在前院称王。它撒野累了,就卧在院子里晒太阳,半睁着眼睛看着陈景在院子里忙碌,就好似主子监督奴才似的。
陈景拎着刚从井里打来的水,费力地搬去书房擦地。他路过无及身边,看着那日渐发福的身躯叹了口气。昨晚刚挨过的十下手板引得今儿个拎水桶时还有些隐隐得痛,他每走几步路,就要放下木桶甩甩手。
手心浸在水里,陈景才觉得舒服了些。他将门掩上,用水将抹布润湿又拧干,弯着腰擦着室内的木地板。
无及却不知何时学会了推门,顺着一条门缝就钻了进来。小胖猫轻盈地绕过陈景,跳到桌子上打量着屋内的景象。等到陈景发觉时,无及正凑着鼻子在正中的那幅画跟前闻来闻去。
“无及!”陈景的心都少了一拍,他撂下手里的抹布跑过去把无及抱起来,又细细讲画看了一遍,才安下心来,拎着无及的后脖颈子骂,“逆子!什么贵重你喜欢什么是吗?你要是不小心将画毁了,我们俩出去喝西北风去!”
无及被拎了脖子,挣扎无果,只能可怜巴巴地喵喵叫。
陈景把无及拎了出去放在地上,狠狠地把门关紧,才接着干活。他时不时抬起头来将墙上的画看上一眼,先是觉得庆幸,后又觉得后怕。可是画中女子的面容神情好似有魔力一般,不一会儿就让陈景的心情归于了平静祥和。
一个月的时光稍纵即逝。深夜,陈景时常抱着无及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月亮一日日地从缺到圆,他忆着以往每年中秋都是如何与爹娘过的,却也惦记着周轶在宫中该如何过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
中秋佳节,就算陈景不踏出宅门,也能望见一盏盏孔明灯将夜空照亮。漫天的星光与若隐若现的火光糅杂着,好似在告诉陈景团圆该是怎般绚烂景象。
陈景越想越觉得心中苦涩。
倘若他当时什么都明白,倘若他当时能够冷静一点,倘若他能不说那些伤人话,倘若……倘若他那天没有毅然决然地离开,那这一切,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是,世间从没有倘若,而如今事已无及。
陈景悔之无及。
月饼手里就被捏得稀碎,陈景一股脑地将月饼疯狂地往嘴里塞,好似这些他从没有吃过的精美的月饼能阻挡悲伤从心底里冒出来一般。可是他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只有混杂着的眼泪触及舌根,苦咸在唇齿间炸开,让陈景一阵反胃,月饼的粉末呛在喉咙里,引得他直咳嗽。
无及哪懂这些,它被陈景突如其来的咳嗽吓到,跳出了陈景的怀抱,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同一轮月光下又有多少游子在此时此刻望着天上的明月怀念着亲人相聚的时光。
今年的八月二十四,是个晴朗的日子。
陈景仍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却不知早早批完折子的周轶已经从偏门入了后院。
这天是叶问兰的忌日,也是陈景的生辰。陈景打小便以爹娘捡到他的那天作为自己的生辰,所以这一天对于陈景来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但对于周轶来说,却是个让他五味杂陈的日子。
九年前的八月廿四,京城血流千里,周轶痛失爱妻,可也是九年前的这一天,陈景出生了。
周轶静静地坐在叶问兰的牌位边上,沐暑伺候着搬来了小炉子烧上水,给周轶沏了一壶龙井。
周轶挥挥手,沐暑便躬身退了出去,径直离开了宅子——今日也是他的兄弟沐寒的忌日。
以往每到这天,周轶都会一个人这么静静地在房间里到深夜,可是今天却有所不同。
“无及!你出来啊!”
纵然陈景已经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嗓子,声音从前院里飘进了周轶的耳朵里。周轶睁开眼,便见着门外一只发了福的猫蹦了进来。
陈景在外面急得直跳脚。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胖猫竟从那么狭小的门缝里钻过去,直接傻眼了。
“无及!无及!算我求你了,你出来吧。”
陈景的声音有些委屈。周轶听着可爱,竟扬了扬嘴角。无及倒是不认生,小心翼翼朝着周轶靠过来,用鼻子闻了闻,直接窝在了周轶脚边。
周轶弯下腰,用手摸了摸无及橘色的猫,觉得手感不错,便又多摸了几下。无及被摸得颇为受益,竟冲着周轶打起了呼噜。
陈景左呼右唤也不见无及出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回房拿了沐暑做的无及平日里爱吃的零嘴,想把猫引诱出来。
“无及!无及!你出来我给你吃小鱼干!”陈景冲着门缝扇了扇味道。可待在周轶身边的无及满鼻子都是周轶身上的落穆香,根本闻不见远在另一头的鱼干味。
“逆子!你就是逆子!”陈景见仍没有效果,气得直跺脚,朝着里面骂,“你就逼着我进来找你是不是?”
周轶笑出了声。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拎了无及的脖颈提起来,压低声音道,“逆孙,这里确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把猫放到门外,将门掩了,就听见陈景在外面小声道,“先生,无意冒犯,我就进来抓只猫就走。”
陈景小心翼翼地进来,逮了被周轶扔回院子里夹着尾巴想溜的无及,就听见屋子里面似乎有滚水的声音。他一手抱着无及,朝着屋子里躬了躬身子,“谢过先生,晚辈这就走。”
陈景等了片刻也不见里面有所回应,便低下头讪讪离开。
等到陈景从院子里走出去,周轶才看着牌位感慨起来,“倒是真的不同于往日了。朕原以为把孩子寻回来只会让朕更难过,谁知道最后竟是慰藉。早知景儿如此惹人怜惜,朕就该早早把他寻回来,不让他在外面受那么多苦。说到底,在这一点上还是朕的错,是朕对不起景儿。”
周轶也是懊悔至极。若是他早日将儿子接回来,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周轶的心里却不似以往日般苦到近乎枯竭。他忍不住地去想,陈景小时候会是怎么样一番模样,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太阳便落了山。
是夜。
陈景早早便歇下了。他看着房梁想着今日在后院里的景象,心竟有些怦怦直跳。陈景总是会将周轶的模样代入到先生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把先生想象成周轶。这还是陈景离先生最近的一回,虽然先生并没有搭理他,但是他依旧很开心。
周轶依旧在房中待到了深夜,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已经有些感觉不到曾经那般的悲痛了。周轶离开房间,径直去了陈景的住处。
沐暑看见周轶,连忙作揖,“主子,小主子已经睡熟了。”
周轶点点头,推开了房门。他坐在床榻边上,接着窗外的光端详着熟睡的陈景。
一个多月没有见儿子,周轶的眼里满是疼惜。他轻轻地拿起陈景的小手,想看看儿子的掌心的伤势,却发现陈景的小手白嫩,根本不似昨天挨过打的模样。
周轶愣了片刻,觉得这个慈父没做成,很是搓气。他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沐暑就根本没打?周轶挑了挑眉,却也不打算追究,用自己的大手握住陈景的小手,安静地看着陈景睡觉,只是陈景蹙着眉头,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无及原本也卧在陈景身侧,被周轶一打扰,骂骂咧咧地叫了几声。周轶连忙哄了无及两句,却还是感觉到身旁的小人儿翻了身,微微睁开了眼睛。
陈景睡蒙了。他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打扰,还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他迷迷瞪瞪地看着周轶,突然就扑了上来,抱住周轶喃喃道,“反正是梦里……”
周轶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他方才都已经在脑海里想了多少中替自己辩解的话,却不知小家伙压根儿就没把自己当真人。周轶轻轻地将儿子揽在怀里,看着陈景重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什么叫反正是梦里?难道是现实就不会这般扑上来了?周轶自己胡乱想着,却轻柔地给儿子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扬着嘴角小声道了一句,“景儿,生辰快乐。”
周轶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将先前一切的不满与傲娇都抛在了脑后。他再也等不及了,决定无论如何过两日都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儿子回来,回到自己身边来。
陈景第二日醒来,怔怔了好一会儿,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做了个好真实的梦。他梦见阿耶坐在他床边上抱着他,真实到他还记得那温度和阿耶胸口的心跳声。
这种甜蜜的感觉为什么只能停留在梦里,一觉醒来又觉得一切都空虚了?陈景努力地回忆着那份甜蜜,却怎么耶想不起来,突然鼻头一酸又难过了起来,一早上也提不起精神。
沐暑见着小主子心情不好,便提议让陈景出门去散散心。陈景用过午饭,就出了门漫无目的地闲逛。
可谁又能想到,这一逛就逛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