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为师，帝为父》潜有生

53、第五十三章

　　陈景揩着眼泪抱着木盒，脑海里不断涌现着周轶的模样，从发式到五官，再到身躯服饰，甚至连人身上带着的淡淡的落穆香和走路的脚步声都忆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就能将周轶忘掉，可是如今才发现，他从来都没能忘记过周轶，细枝末节、零零碎碎的记忆在这些天中被一点点的唤醒，一遍遍地描摹着刻在骨子里，刻得他生疼。如今，他只是好想他的阿耶，想见人想得快疯掉了，恨不得马上赶回去，扑到人面前认错，求人原谅。

　　陈景想着猛地站起身子，抬脚就要往回走，却又突然脚下一顿，垂下脑袋怔怔地站着。

　　他想见周轶，可是周轶想见他吗？他说的那些话，怕是早已让周轶心都寒得彻底了吧。周轶的那一句“那就滚”盘旋在陈景耳畔，让陈景的心仿佛停了一拍的难受。周轶

　　陈景站了许久，也难以平复心头的痛。如此对待亲生父母，按国律是要被拉去衙门挨个八百十笞再关上几年。周轶怕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对他的怜惜，才只是将他赶了出来。若是真交由国律裁决，他可能根本挨不过笞杖，更别提让他背着这罪独自生活。

　　只是还没等他再来得及思考如何是好，便远远地看见吴小娇一个人从村子里跑了出来，一股脑钻进了山里。陈景皱了皱眉头，将木盒揣好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好远，吴小娇才走不动了，临着小溪坐下来。陈景追上来，坐在了吴小娇身边。

　　“你怎么来了？你刚刚去哪儿了？”吴小娇看见陈景，先开了口。

　　“有些心事儿。”陈景摇了摇头不愿意多说，“你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天都黑了。”

　　“我也有心事！”吴小娇噘了噘嘴，抄着手嘟嘟囔囔。

　　“你娘她还好吗？”陈景担心地问了一句。他很害怕邓氏和自己阿娘一样。

　　“已经生了，生了个女孩。”吴小娇答着，还是忍不住抱怨，“我爹的愿望实现了，有闺女儿了。”

　　“你是这个心事儿啊。”陈景恍然大悟。

　　“我爹给我取名取的都是女娃的名，他现在如愿了，刚刚抱着他闺女儿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以后，我就……我就没爹疼了，还不如、早点走掉算了。”吴小娇越说越难过，最后竟然开始掉眼泪。

　　天色渐渐转暗，陈景有些看不真切吴小娇的脸。因为哭过，眼睛有些生疼。他使劲地闭了闭眼，才淡淡地开口，“别想着离家出走。我就是离家出走了，现在后悔都没有用了。”

　　吴小娇看着陈景，有些不明所以，“你爹娘不是……”

　　“爹娘是我的养父养母，养了我八年有余，而后我找到的生父。”陈景说着，又哽咽起来，“但是我……我跑了，还对他和因为生我逝世的生母说了很过分的话，他已经不要我了……所以你不要离家出走，有什么话不能和你爹好好说呢……”

　　吴小娇见着陈景开始抹眼泪，就想安慰，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将人抱住，“你还有我们呢……我们都可以陪你……”

　　陈景听了这话如何再能忍住眼泪，不一会儿就靠着吴小娇哇哇大哭起来，“我今天、我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不要我了…我怎么办…我想回去，哪怕他、不要我了，能离他、近一点也好……”

　　两个小人儿就如此这般相互依偎着，不一会儿，便听见了远处隐隐约约地呼唤，“吴小娇——”、“陈景——”、“吴小娇——”

　　吴和高兴了没一会儿，便发觉吴小娇和陈景不见了。在村里找了半天也不见儿子身影，急得吴和到处求人出村儿找，生怕吴小娇出些什么意外。

　　陈景哭得累了，回过头去，看见几个闪着红光的火把子愈来愈近，不一会儿便到了近前。吴和看见两个小孩平安无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他谢过一起来寻人的村民，招呼着他们先回，却紧接着拎起吴小娇就扬着巴掌往人身后抽，一边打一边骂，“你个死小子大晚上的往哪儿跑？你想急死我和你娘吗？你娘刚生了孩子，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吴小娇连忙捂着屁股到处躲，却怎么也躲不开吴和的巴掌，疼得直掉眼泪。陈景见状想上去拦，可没等他开口，吴小娇就先赌气嚷嚷了起来，“你有闺女儿了还要我做什么呀——”

　　“你胡说什么呢？”吴和停下手，看着儿子道，“你妹妹和你能是一个人吗？你和你妹妹都是我和你娘的孩子，缺了哪个都不行！”

　　“可是你想要闺女儿……”吴小娇摇摇头反驳。

　　吴和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和吴小娇正视，道，“你是我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和你娘心头上一块儿肉，掉了都会疼死的。”

　　“真的吗？不会有了妹妹不爱我了吗？”吴小娇弱弱地问。

　　“不会。”吴和说着，伸出了双臂。吴小娇立刻就扑上去，把吴和紧紧地抱住。

　　陈景看着，用牙轻轻咬着下嘴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想被他阿耶抱在怀里，那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他想起周轶在信中对周轩说自己昏迷时周轶抱着他哭，就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压抑的难受。他为什么会晕过去？他都不能知道看着阿耶为他着急是什么样的感觉。陈景环着双臂抱了抱自己，又失落地放下手。

　　这份温情，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吴和哄好了儿子，才看向陈景，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没等他想好说什么，陈景就先发了话。

　　“吴叔，我想走了。”陈景看吴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开了口。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想回去，见不到周轶也罢。

　　吴和没想到陈景会这么说。虽然他知道陈景肯定不会一直待在自己家里，可他原想的是会有人来接他回家，却不曾想是陈景自己提出要走。他愣了愣，以为哪里做得不好，“为啥啊？”

　　“……想家了。”陈景的小脸有些红扑扑的。

　　“那……今天太晚了，明天回吧。”

　　第二日，村里人听说陈景要走，都拿着些吃的用的来相送。陈景百般推辞，最后还是收了几样能填肚子的带着路上吃。小孩子们都舍不得陈景，一个个眼泪汪汪的。陈景背着背囊在村口朝村民们狠劲儿招了招手，又谢绝了吴和要送他的意思，才转身离开这住了小半月的地方，踏上了回京的路。

　　许是有了动力的缘故，回京的路比起来时要好走了许多。陈景一路上都想着赶紧回京，哪怕连宫城都进不去，也要待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就好像还在周轶身边。或许偶尔周轶出宫，他还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可是，陈景他花了大半日到了京城城门外，看着门口是盘点出入京城人口的官兵，却抬不起脚走上去。

　　陈景这个名字在京城耳熟能详，这张脸也被人熟知，早已和周轶被捆绑在了一起，纵然周轶已经不要他了，也难免会被人联系。他若是回了京却又在京城里无处可去，遭人议论，会不会丢了周轶的颜面？可是他若是去见周轶——他有什么脸去见？陈景想着，突然间就连进京城的勇气都没有了。他躲在城门外面看着往来的人，手足无措起来，甚至想到不如三年之后换个名字重新考一遍科举，就既能见到周轶，又能不给周轶丢人。

　　“呦，曾大人这是又要去拜访田先生？”官兵见了马车，朝着车内笑道。

　　“是啊，只是到如今，连这位先生的面都没见着。”里面的人也笑了笑。

　　“他无官无职，也不知哪里来的架子。”官兵附和一句。马车里却是笑了笑没有再搭话。

　　陈景竖着耳朵听，瞪大了眼睛，猜测这位田先生便是他在县城时所抄之书的作者田盈之。陈景从背囊里取出自己抄了小半的《解汉书集》，见着马车接着走，不知怎的就被勾了魂儿似的，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马车悠悠地前行，穿过一片林地，到了一处看似荒无人烟的地界，一座宅子便入了陈景眼帘，正门牌匾上写着四个字：一览别院。

　　曾大人下了马车，却连院子也进不去，只是等着一个小厮来回了一句消息，便甩袖乘车离去。直到瞧不见，陈景才从一旁的草堆里站起身，走上前去。

　　这宅子看着气派却又古朴祥和，外墙上落了灰和雨泽，破有着些大隐士的风范。陈景端详了一阵，才鼓起勇气扣门。

　　不一会儿，门便开了。

　　开门之人与当时回话曾大人的是同一个。他将陈景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小公子可有事？”

　　“请问此处可是田盈之先生的住处？”陈景作揖问道。

　　“是……”小厮茫然地点点头。

　　沐云沐雨见着一览别院内的同僚沐暑，连忙出来远远地在人视野里晃了晃，用实际行动向人确认这就是小主子。

　　沐暑瞧见陈景不远处似乎站着两个人，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心道小主子怎么会来这里，看着不像是主子让来的。

　　“晚辈唐突，很敬佩田先生的才华，有些问题想请教先生。”陈景没有注意沐暑神情的变化。

　　沐暑“啊”了一声，琢磨了片刻，“我家主子从不见客，小公子还请回吧。”

　　“啊？”陈景有些失落，但是随即，把自己誊抄的一页书卷递给了沐暑，“我只是请教，先生若不想见也可以不见，还请您将纸递去。”

　　沐暑接过陈景递来的纸看了看，叹了口气，“那请小公子稍等。”说罢，便将门又掩上。

　　陈景坐在门外等着。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便从寨子里飞了出去，消息不出片刻便到了周轶手里。

　　周轶看着消息，揉了揉太阳穴。陈景的作为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陈景有些忌惮于回宫找他，那他随便找个台阶让人下了就是。意料之外是陈景竟然能寻到他敷衍大臣用的一览别院去。那可是他与问兰共同造的一处宅子，取了周轶的“轶”音和叶问兰的“兰”音而冠了“一览别院”这个名，同样，也是陈景出生的地方。周轶思索了良久，提笔回了信。

　　陈景等了两刻钟，正门便再次开了。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想看看田先生如何答，却不曾想，沐暑给他的答复却是旁的事。

　　“我家主子有言，小公子的惑他可以解，但是不能平白无故地帮你，主子看了您的问题，觉得您有些灵气，愿收你做徒，从此之后你的疑惑我家主子都可以答了。”沐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一个劲儿叹气。

　　“这……”陈景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我已有恩师，恕难从命。先生若是不愿，晚辈也不会强求。”

　　陈景有些失落，他转身想走，却又被沐暑叫住。

　　“我家主子还有言，若是小公子不愿拜师，也可干苦力作为回报。主子喜爱清净，偌大的院子平日里都由我一人洒扫，您若是愿意助我洒扫前院，主子也可以替您解惑。”

　　陈景停下了脚。他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可是，这些我不太会，这洒扫一次，也学不来的。”

　　“主子说，小公子的疑惑肯定不止一问，身穿孝服，只身来此也实属不易，您若是愿意，可在此小住，每日洒扫，多少问题都可以。”

　　“真的？”陈景动了心，毕竟若是能有田先生指点，三年之后他重新科考，只会更有把握。

　　“小公子若是愿意，可随我来。”沐暑侧了侧身子，给陈景留了条路。

　　“那……谢过先生了。”陈景朝着门里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