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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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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陈景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接触的人和发生的事儿,怎么也睡不着。吴小娇躺在陈景边上,被陈景翻来覆去的动作扰得无法安眠,坐起身子抱怨,“你干嘛?”
陈景愣了愣,也跟着坐起来下地,对吴小娇道,“抱歉,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你没事儿吧?”吴小娇见人披了一件外衫就往外走,又问了一句。
“没事儿,你睡吧。”陈景回头摆了摆手。
吴小娇看着陈景觉得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毕竟下午人还抱着一本书掉眼泪。可是他太困了,在陈景和睡觉之间,吴小娇犹豫了片刻,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与榻相拥。
陈景出了房门,也没有走远,只是曲着腿坐在后院里的屋檐下,抬头看起了满天繁星。有多久没有这样抬头看过星星了?陈景自己也有些彷徨。娘说人去了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陈景以往抬起头看得是亲生父母,可是如今抬起头,却看的是爹娘。
爹娘双双辞世已半月有余,可是陈景依旧有些无法接受。每当看到吴家三口人的甜蜜,陈景纵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却心如芒刺,难以排遣。
“爹、娘……景儿想你们了……”陈景抱着膝盖仰着头,喃喃自语。
可是,他的脑海里又不仅仅是爹娘。他忍不住地去想,如果当年生母没有死,自己也没有流落街头,这些年的日子该是什么样。陈景曾经那么的笃定于自己的选择,认定养父母才是最亲近的人,如今却迷茫了。
“爹、娘,景儿错了吗?”
陈景很痛苦。他觉得老天爷在耍他,要让他养父母与亲生父母之间做选择。若是选择了亲生父母,他如何面对辛辛苦苦养了他八年的爹娘,可是,选择了养父母,他为什么还这么难过,为什么忘不掉?周围许许多多的事情看似寻常,又好像在不停地提醒他什么,让他联想到亲生父母。
沐云沐雨斜靠在村外一棵树上远远地看着陈景。
沐云突然开口,“你说,我爹娘还会在人世上吗?”
沐雨回头看了沐云一眼,“或许吧。”
“真想见见他们,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容貌,什么性格。”沐云笑了笑,“你还见过你爹娘,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沐雨沉默了片刻,决定打破这有些悲伤的氛围,调侃道,“你要是愿意,我能当你爹。”
“滚!找打!”沐云翻了个白眼,挪了挪屁股远离了沐雨,靠在树干上闭起眼睛,还不忘再嘱咐人一句,“后半夜叫我啊。”
“我有病啊,不叫你?”沐雨骂道。可是到了后半夜,他看着沐云蹙眉紧闭双眼的模样,只是轻轻叫了一声,见人没反应,扬了扬嘴角,又道了一句“我可叫过了。”就接着守了后半夜。
沐云一觉醒来,看着已经泛白的天色,冲着沐雨骂骂咧咧道,“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睡得跟死猪一样,害死我了。”沐雨骂了一句,看见陈景似乎要出门,便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谁说的,你分明就没叫。”沐云跟在沐雨后边反驳,看着沐雨的背影,却突然放缓了语气,“哥,谢谢你。”
沐雨回头瞧了沐云一眼,不在言语。
陈景昨夜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才被吴和发现并“赶”回了房间睡觉,奈何脑海里全是白天进县城的遭遇,思来想去也放不下,才在天刚亮,就从床上爬起来,与吴和夫妇说明情况,往县城去。等他到了县城,已是早食之时,街道两旁的小店也已经开张营业。
陈景一进县城城门便往城门边上瞧,看见那疯书生呆呆地坐在那儿,犹豫半晌还是没勇气凑上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去了书肆。
书肆掌柜倒是异常的好说话。陈景道明来意,掌柜便让他去取书来抄,甚至连笔墨都给人备上。陈景一抄便是一天,中途饿了便出去买一个包子垫垫肚。直到临近黄昏,光线暗沉下来,他才收拾了纸张告别掌柜。出城时,又瞟了几眼那疯书生。
奈何乡村里的孩子还等着陈景教他们认字。后来的许多天,陈景都是早上教课,中午赶去县城,等到天黑得完全了才回来。
他每日都要在疯书生那儿逗留片刻,听着人念叨几句“孩子”,再转身走掉。只有每日纸笔誊抄《解汉书集》,陈景的心才会平静个一时半刻。陈景对书中内容颇有心得,越读越觉得这位田先生胸中底蕴之深厚就如周轶一般不可估量。
这田先生到底何许人也?陈景竟有些想登门拜访,当面讨教。他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个如同周轶一般的气质的人物,是不是能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些周轶的影子。只是这将近一个月来,他却从未听闻田盈之先生的半点传闻,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更别说祖籍与住处。
兴许是对周轶的悔恨,几日下来,田盈之与周轶在陈景的心里近乎揉成了一个人。他执笔誊抄,脑海里便浮现出周轶的模样,令他近乎抓狂。他想找个人宣泄,却不知道能与谁说。
陈景如坐针毡,索性收拾了东西提前告别了掌柜,在大街上散心。忽而,他又看见了那个坐在城门边上的疯书生。陈景心下一横,便去离城门最近的一家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给那疯书生递了上去。
那书生许是受人接济惯了,并不排斥陈景,接了包子就啃了起来。陈景见状,便也跟着坐在了书生身旁。
“你……孩子丢了?”陈景问。
书生听到“孩子”二字,放下包子站起身着急地左右跑起来,焦躁地自言自语,“孩子……孩子呢?”他看见陈景在一旁,就朝着陈景扑上去。
沐云沐雨心下一惊,就要上前保护小主子,却见那书生不知从哪儿掏出个肚兜往陈景眼前送。
“孩子,娘织的,没穿……就没了……”书生指着上面的虎头,着急地看着陈景,“找孩子,孩子!”
“你很爱他吗?”陈景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么鼻头有些酸红,“可是,你们明明就没有当过几天父子……”
“孩子……我孩子……”那疯书生拍着胸脯大叫,直到陈景红着眼眶起身离开,依旧不停歇。
陈景混混沌沌地回了村里,眼前还浮现出书生着急地拍着胸脯大喊“我孩子”的景象,好像在回答他,“我的孩子我怎么不爱?”
邓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这两日腹部阵阵疼痛,已经让她有些下不了地。她瞧见陈景提早回来,还好似丢了魂儿一样,便叫了陈景来跟前询问原因。
陈景看着邓氏的肚子,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问了一句,“冒昧……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就碰一下……”
邓氏愣了愣。她没有想过陈景会提这样一个问题,毕竟孕妇的肚子让外人摸了并不是好事。可她看着陈景的状态,还是心软地拿起了陈景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是感受到了陈景,不安分地动了动。
“感觉到了吗,他在踢我。”邓氏笑道。
陈景却好似手被火燎了一下一般,匆忙地抽出了手,震惊地看着邓氏的肚子。他不曾想,这个小家伙竟然会动。
“哪个小混蛋又踢我娘子啊?”吴和在外面便听到了屋里的对话,接了话茬进来,坐在床头,也轻轻摸了摸妻子的肚子,警告道,“安分一点,不许让你娘受苦,不然等你出来,爹先在你小屁股上揍两巴掌,听见了没?”
纵然这个孩子还没有出生,可吴和与邓氏的眼中,却满是宠溺的爱意。
陈景如何再绷得住,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书生才有了孩子没几日,就对孩子有那么深的爱意。原来,爹娘与孩子的关系,在娘胎里就有了。
这份在血肉与期望中产生的感情,便是血缘吧。陈景曾经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血缘一无是处,只有养才能建立亲情。可如今,他才真正地体会到了血缘,体会到亲生父母的对孩子感情。
陈景悲痛不已。他脑海里疯狂地想着周轶,想着他的阿耶,是不是也曾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么宠溺地隔着他阿娘的肚子与他说话。
周轶在他出生之前,已经当了他足足十个月的父亲……
这就是为什么,阿耶不愿意放他走,也是为什么,在他说了那些话之后,阿耶不愿意再见他。
陈景站在一旁看着吴和夫妇,就好似看到了九年前的阿耶和阿娘。可他还没有再来得及多想,就看见邓氏突然捂着肚子呻吟起来。吴和看着妻子□□的湿润,瞪大了眼睛,大叫道,“吴小娇!快去请接生婆!你娘要生了!”
接下来一系列事情都让陈景有些觉得不真实。他怔怔地站在门外的院子里,只觉得屋内传出的每一声痛苦的叫喊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戳在他的心上。
陈景朝着京城方向无力地跪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陈景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母是在怎样的痛苦中拼死生下了自己,一命换一命。他觉得自己错了,错到了骨子里。他有什么资格去割断这份血缘亲情?
“啊……阿耶……阿娘……”陈景整个身子都在抖,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地勇气将这几个字喊出来,气息无声地划过咽喉,只由着唇齿间发出了些毫无力道的呼唤。
陈景含泪叩首,如同在皇城门口时一样,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那时的他带着些歉意和养父的遗愿,而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幡然醒悟,带着满心的悔恨与感恩,叩拜亲生父母。
陈景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尘土,泣不成声。
村民们不明所以,连忙上前关心。陈景却半个字也说不出。他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离开了众人的视野。
“小殿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陈景的思绪。他抽噎地转过身,却看见一个陌生人,衣衫上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你是……”陈景问
“属下奉王爷之命,来给您送一样东西。”那人弓着身子,将一个不大不小的精致的木盒子递给陈景。
陈景接下,端详了那盒子片刻,再抬头,已不见那人那人身影。他寻了个树倚着坐下,轻轻将盒子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封封的书信。陈景顺手拿起第一张展开读去,只见开头“字与侄景”四字,便明了是周轩写给他的。
周轩写得字并不多,只是对陈景的养父母表示惋惜,和将之后的信件都赠给陈景,最后嘱咐了一句周轶定在等他回去。
陈景读过,只觉得心头堵得慌。可将他将后面的信件一封封读去时,心头情绪再度悲伤起来。
“朕已知陈景实乃朕与问兰之子。吾儿敦敏,颇为欢喜……”
“景儿中会元,朕以为荣……”
“景儿殿试,朕心不安,遂去一看,竟见景儿于堂堂殿试伏案酣睡,哭笑不得……”
“朕欲替景儿起名作祺景,意为祺福天赉,景星庆云,不知景儿可愿意。奈何景儿养母病危,此事还是晚些再论……”
“养母病逝,景儿悲痛呕血,朕竟手足无措,抱儿泪奔。问兰若还在世,怕是要将朕骂个千八百遍了……”
“景儿说,朕不配作他父亲,叫朕如何是好。”
陈景看着那一封封信中自己最熟悉的字迹,泪都不敢往下掉。他一张一张地将信重新放于盒内,才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木盒的尖角硌得陈景皮肉生疼,可依旧敌不过胸腔中隐隐的痛。
“我愿意,周祺景……”陈景的喃喃自语也因为抽噎变得断断续续,“阿耶……景儿、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