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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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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安守本分地在吴和家里住了两日。他害怕孝气影响邓氏腹中的胎儿,也再没有穿上孝服,只穿一件素白的衣服,在额上绑了条孝帕。
除了教吴小娇认认字儿,陈景也都呆在房里,从未和吴小娇出去玩。倒不是他不乐意,而是在为爹娘守孝,这类事情他干不得。
老吴家里来了个会识字儿的小子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再加上吴小娇这小漏斗逢人就说陈景在免费教他认字儿,引得平日里没钱让孩子读书的爹娘也颇为心动。不久,便有人上门来问陈景愿不愿意把自家孩子也教上一教。
陈景再三强调村民们自己在守孝,也没打消他们想让孩子念书的念头,索性在院里摆了张矮矮的木桌子,让孩子们想来便来。
许久没有出门的陈景仰着头看着天上一片湛蓝,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竟无比贪恋。可是明明这里的一景一物都与和爹娘生活时那么相近,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周轶,满心愧疚,朝着京城方向呆呆地望。
或许是从未读过书认过字儿,孩子们的眼睛里都对陈景充满了钦佩,不吵不闹,可是陈景的认字儿教学开展起来依旧并不容易——没有足够的纸笔能让一群孩子跟着一起写,近日不知是什么书火了起来,纸价又抬高了些。陈景看了看周围,索性让一个大点的孩子去捡了些树枝儿,以枝为笔,以土为纸。
陈景在地上写一个“天”字,抬起头来看,却发现周围的孩子们都认认真真地盯着地上的字儿,极为专注,与自己上学堂时的同窗们并不相同。他不可察觉地扬了扬嘴角,又拿着树枝儿在“天”的下面接着写了“地”、“君”、“亲”、“师”四个字,又指着字从上到下念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这字和我们村儿祠堂里牌位上的字一样!”立刻有孩子说,“天就是上天,地就是土地,君就是皇帝,亲就是爹娘,师就是……”
“师就是老师,传道受业解惑之人,是值得我们尊重的人。”陈景见人打了磕绊,接上了话,想了想,又觉得这些孩子应该是从没有读过书、拜过师,就又开口解释道,“就是教你们东西的人。”
“那你就是我们的老师了。”有人问。
陈景一愣,连忙摇头,“我只是读过几本书,实在称不上老师。”
“那你有没有老师?你老师是不是很厉害?你都认识这么多字呢!”吴小娇问。
陈景闻言,心情又跌落至了谷底。伴在周轶身旁读书的场景好似泉水一样涌入脑海,周轶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写好字,一句一句纠他句读,又或是与他评起史上的某人,将折子拿与他看,给他讲这朝堂上的进退与人心……
是啊。周轶是他的恩师,教过他那么多东西,他怎么就忘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轶在他心里就变成了一个想困他于宫中的生父?
陈景如鲠在喉,半晌才抬起头,淡淡地道,“我曾有恩师,他……很厉害,我不及他万一……”
“你的老师也是杨村人吗?为什么是曾经啊?他不要你了?”
“不,他在京城。”陈景扭头看向京城的方向,“他受万人敬仰,手把手地教导我,是我……离开了他。”
“为什么呀?”
陈景环顾四周,看着其他孩子都盯着自己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苦笑道,“因为我……无知。你们不要学我,对老师要尊重。”
“我们肯定会好好对你的!”一个孩子大声地嚷嚷,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起来。
“我也没有长你们多少,这不合适。”陈景还是摇头。
“可是,你不想教我们,还有谁愿意教呢?”
陈景无言以对。
四周都是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和他生活在一样的家庭之中。他们或许就会在田间劳作一生,就像陈景小时候听爹娘讲的话一样——小孩子生下来就放牛,放牛只为了娶媳妇儿,娶媳妇儿是为了生孩子,生下孩子就让他去放牛……人读了书,才会有思想,而人有了思想,才能有改变。
可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出不起钱,谁愿意教?陈景心头起了莫大的责任心。既然他有这个能力,便要认认真真地教。
陈景点点头,道,“我认真教,你们能认真学吗?”
“能!”
每日,陈景一出门,便有孩子围上来拉着去看他们在土上写的字,偶然有错,陈景便拿着树枝在旁边重写一遍。有孩子一对比,就开始嚷嚷,“老师,你写的好好看。”
陈景看着自己的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是没见过写得好的,我很久没有练过了,要是我的老师见了这字,要骂的。”
孩子们一片哗然。
陈景心里都是周轶写字时候的样子。他记得周轶的字,那一手好字怕是他这一辈子也学不来。陈景原想着离开京城,或许就会忘了周轶,却不曾想这段时间,越想忘记却越记得清楚,越深刻。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想背负着对周轶的愧疚过一辈子。
陈景想着,抬起头来。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正在写字?
此时此刻的周轶,却不想陈景想得那样。他正撑着头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翻阅大臣们呈上来的一个叫田盈之的人写的《解汉书集》,听着大臣们争论。
“此人将汉书解得透彻,实乃一等一的人才啊!”礼部尚书卢俊道。
“可是此人字里行间无半分敬重之意,陛下名讳也丝毫不避讳,坚决用不得。”吏部尚书唐调反驳道。
“人才稀有,臣相信以陛下的能力,定能将他收服,还是惜才为上。”卢俊接着驳。
“行了。”周轶坐直身子,将书合上,扬了扬嘴角,道,“朕意已决,你们谁若能将这个……田盈之是吧,谁能请出来,朕重重有赏。都退下吧。”
“是。”
内侍站在一旁,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家主子折腾起人来,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周轶将大臣们整了一番,心中舒畅了许多。可等到人都退了出去,整个大殿又只剩了他一个人,刚刚的舒爽又少了几分。几日前陈景淋雨发烧的事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这两天已得到痊愈的消息,仍旧有些放心不下,甚至开始后悔为何当时要狠下心赶人走。纵然陈景心不在,但人在宫里至少一定安全。
陈景教了同村儿的小孩几日,也彻彻底底地在房间里待够了。他想去县上的书肆转一转,吴小娇也闹着要跟。邓氏有些不放心两个半大的孩子上县里去,可是自己大着肚子也走不远,吴小娇又百般撒娇耍赖,这才允了,告诫俩孩子落日前一定要回来。
陈景这几日见着邓氏挺着肚子连走路都费劲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有想过母亲怀孕肚子会被撑得这么大。每当邓氏扶着腰呻吟着躺在床上,给吴和抱怨腰疼的时候,陈景就好似心里被抓了一样。
生母那时,是不是也这样痛苦?陈景不敢想。吴和替侧着身子的邓氏揉腰的情景,让陈景怎么忘不掉,就好似看见了周轶在为妻子揉腰似的。陈景觉得这个场景肯定在亲生父母身上发生过,毕竟就算陈景从未听周轶提起过生母,也能感受到他对妻子爱。
陈景对周轶和叶文兰的愧疚,总在这不经意间加上一分。
陈景耐心地接连应了邓氏好几声,一再保证一定按时回来,才得以和吴小娇出了村,直奔县城去。
“你是我孩子……你不是我孩子,我孩子呢?我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怎么孩子没了……”
刚一进城,一道声音引起了陈景的注意,陈景扭过头去,看见城门边上站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他缩着身子,指着往来的行人,嘴里不停地念道。陈景觉得稀奇,歪着脑袋想多瞧几眼,却被吴小娇拉着往前走。
“别看他,他是个疯子。”吴小娇道。
“怎么疯了?”陈景问。
“嗯……据说是孩子丢了。”吴小娇想了想,说道,“我爹说,他以前是县城的一个教书先生,后来娶了妻子有了孩子,谁知道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被人给偷了,那会儿闹得县里都沸沸扬扬的,也没找到,后来没过几年,他妻子也郁郁寡欢的死了,他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从我记事儿来县里开始,他就一直在那儿了,大家都觉得可怜,也没人赶他走。”
“孩子丢了能成这样?”陈景皱着眉头,有些不相信。
“真的,我爹说的!”吴小娇拍着胸脯保证,“你刚刚没听见吗?他嘴里一直念叨着孩子。”
“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偷了,都没养几天,能伤心成这样?”陈景还是表示不信。
“没养几天怎么啦,自己孩子丢了能不伤心吗?”吴小娇撇撇嘴,见人完全不信自己,也懒得再搭理陈景。
陈景又回过头去远远地看了那疯子一眼,才跟着吴小娇去了县里的书馆。
若是换做半年前,陈景肯定会震惊于这里的书肆竟然比他们县里的还大,只是,见过周轶的御书房之后,陈景如今也不可能产生这种想法了。他进到店里去,一本一本往过看。掌柜瞧着两个孩子的穿着,就觉得是来凑热闹的孩子,也没跟着。
吴小娇指着一本本书问书名,陈景就一一念给他听,只是,这里很多的书他都还没有读过。掌柜一听,连忙迎了上来问陈景,“想看什么书啊?这儿都是官家印的书,不是抄的,不会出错。”
“随便看看。”陈景也不知道该读什么书,摇了摇头。
“要不你看看这本?虽然这人是头一遭写书,却着实写得不错,据说,皇上都看中了,要收他入朝呢。”掌柜道。
陈景本来看着那“解汉书集”四个字就有些头大,谁知掌柜一提到周轶,他就来了兴致,接过书,看了看作者——田盈之……他确实不曾听说。
陈景谢了掌柜,轻轻翻开书读了几页,却再也放不下了。或许是掌柜的介绍时提起了周轶的缘故,书里的思想论述纵然精彩,却让他无时无刻不想起周轶,想起那段时光,不由得红了眼眶,眼泪就往下掉。他赶忙将书捂上,不让眼泪脏了书。
“你怎么了?”吴小娇见人掉眼泪,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陈景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都过去了”,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将书还给了掌柜,带着吴小娇离开了书肆。回村的一路上,陈景都鲜少说话,只是在出县城时,又用余光看了看那位守在城门口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