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少年》几斛

9、江月年年

　　从医院回来的北辰窝在沙发上，晓珺和男友搬出去几天了，家里也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北辰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觉得安全。电视里不知道在重播着什么缉毒警片，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的是顾恒。

　　刚分手那段时间，北辰彻骨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守在父母的灵前，看着姐姐哭到瘫倒在地，她竟也没有力气上去搀扶。泪水仿佛将世界都浇灌的模糊起来，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虽然在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她早已经懂得人生无常，磨难居多，可是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样的打击真的有些太重了，这样的苦痛真的太重了。她不只要承受父母的离去，她还要负担父母的死亡。父母发生意外前，对她痛心疾首的责问宛如一把利剑，一下一下悄无声息的削着她的发肤。父母因她而死，她恨自己，恨到累了她很快就去恨顾恒，她跟他说分手，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对得起父母。

　　只是北辰很快就清醒的明白，她哪里是在恨顾恒，她只是痛极恨极只想让自己更痛一些，她让自己失去才是对父母的补偿。她为着自己的愧疚，本能得去伤害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她伤害他，是因为他就像另一个自己。

　　只是她有什么资格去伤害别人呢？

　　北辰重要的人通通离自己远去，所以她学会和思念一起生活。她从不会抑制自己对一个人的想念，只是自己学业工作将她压的喘不过气，她确实没有太多时间伤感怀旧。在黑夜来临之时，纵然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和顾恒在一起，她还是会由着自己，想念父母，想念他。

　　她想起两个人刚刚在一起时，也并没有太多可以腻在一起的时间。顾恒忙的时候居多，但也总能抽出时间去约会。两个人都是率性的人，想出去了就一起去爬山骑行，有的时候也会窝在哪个书吧里，相互依靠着看书。时不时停下来，听对方讲读到有趣的地方，那时候北辰初识恋爱滋味，竟不知心意相同如此美好。任何事情，两个人一起做，便有了双倍以上的快乐。至于一些节日，两人倒都不在乎。

　　只是有一次圣诞节，大晚上的，舍友们聚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北辰输了，却怎么不肯让她选真心话。非得让她给顾恒打电话，说想他了要立刻见他。北辰无奈只好举起电话，只是这个时候他也许还在实验室，接不到就不能怪她了。没想到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喂。”清醒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让北辰没来由的心尖一颤，她抑制住内心的窘迫，横了一眼在旁边捂着嘴等着看好戏的舍友，故作自然地开口：“喂，忙完了吗？”

　　“嗯，刚刚忙完了。北辰，想我了吗？”

　　北辰脸一下就像烧着了一样，大哥你要不要这么着道啊——看着快要躺到地上的舍友们，北辰干脆一鼓作气地说：

　　“我好想你，我想立刻就见到你。”

　　那边竟然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北辰听到顾恒带着畅快笑意的声音：

　　“真的，这么想我吗？”

　　喂，哪有这样问的啊！北辰干脆厚起脸皮来：

　　“对啊，您那么忙，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北辰听到：

　　“好，那你到阳台来。”

　　北辰一惊，不顾舍友们发出的起哄声，奔向阳台，向下望去。

　　顾恒正举着手机，抬头笑着看她，他气定神闲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仿佛能看到他眼里炙热的感情。她看着他满含笑意的眼睛，耳边听着他的声音：

　　“宝宝想我了，我就让宝宝看一眼好不好。”

　　不带这么讨厌的...北辰觉得自己内心翻涌的感情就快要溢出来，她再也忍不住，挂掉电话向楼下奔去，奔到顾恒张开的怀抱里。

　　忘掉这是在宿舍楼下，忘掉自己对明目张胆搂搂抱抱这种事的羞赧，在顾恒的怀抱里，北辰才觉得刚刚百爪挠心的症状找到了解药。感受着顾恒紧紧的拥抱，她闷闷的开口：

　　“你好笨，听不出来是在玩游戏吗？”

　　声音从顾恒的胸腔传来，带着他的体温：“可是我好想你。”

　　“...你好讨厌。”北辰从不知道自己会说这样的话，你好讨厌，让我总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为你狂跳到什么程度。

　　顾恒低下头轻声哄她：“今天不怕门禁被阿姨记名字了？”

　　北辰把头埋的更深，糯糯地说：“可是我好想你。”

　　从这次之后，两个人无论彼此多忙，每天也一定保证见上一面。

　　后来，顾恒服从学校的安排到学校附属医院的新院区实习，从学校过去单程地铁也要将近两个小时。顾恒第一次跟大型手术，告诉北辰说晚上可能没法回学校了。北辰乖乖的说知道啦，你好好干，不要给采访过你的大记者丢人哦。然后自己下了课便坐上了去新院的地铁。

　　到的时候，顾恒的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她默默地坐在等候区，内心竟和旁边的家属一样，莫名有些紧张。一切都要顺顺利利的呀，但其实有顾恒在，一定会顺顺利利的呀。这样想着，内心甜蜜蜜的，竟然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被轻柔的声音叫醒，睁开眼就看到蹲在自己眼前的顾恒。她下意识的问：
　　“顺利吗？”

　　顾恒抚上她的眼睛，说：“很顺利。”

　　北辰眼睛都跟着笑起来：“太好了，顾医生真棒！”

　　顾恒也笑：“嗯，但这不是给我送来了奖赏吗？”

　　等到被顾恒拉起来，北辰才看到医院走廊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两点钟了。

　　“这手术竟然持续了十个小时？”

　　“差不多，情况比较复杂，但手术时长也不算稀有。”

　　北辰这才听出顾恒声音里难掩的沙哑，隐隐有些心疼。她握紧他的手，说：“顾医生好辛苦呀。”

　　顾恒回握住她，在一间房外停住脚步，半打趣的看着北辰说：“嗯，所以还有额外奖励嘛？”

　　深夜空荡又安静的医院走廊，北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她轻轻踮起脚尖，在顾恒的脸上印上一个吻。

　　北辰能感受到顾恒有一秒钟的僵硬。但一秒后，顾恒的手就牢牢扣住北辰的腰，把她往屋里带。北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被带进屋里压倒门板上。她还未来得及惊呼，顾恒的身体就抵过来，毫不迟疑的吻上她微张的嘴唇。北辰感受到这个吻与之前大不相同，他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她只觉得自己腰上的皮肤，都要被烫伤。他攻城掠地，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不知过了多久，北辰早已被吻的晕头转向他才肯停下来，将北辰轻轻的缆在怀里。北辰贴在他的胸口，竟发觉他的心跳亦如雷鼓。

　　这房间是顾恒的办公室，往里面竟然有一间隔间，放着一张单人床。北辰一边参观一边啧啧评价：“实习生待遇都没这么好吗？”

　　顾恒一边拉她坐下将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手里，一边开口：“现在医院还没怎么有人，所以能占用，等医生们都搬过来了，实习医生就没这种福气了。”

　　“没关系，到时候顾医生就也不是实习医生了呀～”

　　顾恒看着眼前的小女生，眼睛里还水汪汪的，嘴唇微微有些红肿，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多美。顾恒站起来，说：“下次直接过来，就到里面先休息着等我。”

　　北辰的脸红起来：“谁说我还要来啊？”

　　顾恒又蹲在她面前，双手扶着椅子扶手，啄了一口她沾了牛奶的嘴唇，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来吗？”

　　北辰用力稳住心神，咳了一声说：“顾医生，我要严厉批评你的工作态度，实习期间就私自带...咳...家属到工作岗位，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再说了，救死扶伤医生天职，顾医生要耐得住寂寞才是。”

　　顾恒忍俊，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说：“家属批评教育的是，我会租房子的。”

　　......太讨厌了！

　　顾恒后来当然没有租房子，北辰也断然不会经常往医院里跑，幸而顾恒虽然有夜班但也不至于连轴转，加上家里给他配了车，他们见面倒也更自由一些。

　　唯独一次顾恒的生日，恰巧他轮值夜班。北辰悄摸溜进他的办公室，怎么等也等不到他，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北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了。顾恒从身后紧紧的搂住她的腰，正睡得香甜。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的脖子里，北辰又痒又窘，便想挣脱这个怀抱。谁知她刚刚一动，腰间的胳膊收的更紧，一个吻就轻轻的印在自己的脖子上，顾恒的声音哝哝的从后面传来：“乖，别动，睡觉。”北辰再也不敢动一下。

　　北辰把头埋进膝盖，曾经，曾经。曾经的她那么恣意飞扬，那么敢于付出，那么全心全意，只有那样的她，才配得上这样美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