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少年》几斛

4、柔情似水

　　难得休息的周六，顾恒在桌子的这一边享用着还热腾腾的鲫鱼汤，对面的女人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他，终于吸引了顾恒的目光。
　　对面这个时尚却又高贵的女人，精致的妆容，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会是顾恒的母亲，她看着大快朵颐的儿子，无不遗憾地说：“我要是早下会飞机，就可以自己给你煮了。”
　　顾恒差点呛了一口，说：“别别，这个味道更让我充满感激。”
　　“你是不是又一天好几场手术？我们家真的不需要工作狂。”周女士语气里既有担心，又有抱怨。
　　“您放心，我的工作量在承受范围之内，并且享受其中。”
　　“你还真挺享受，我都两个月没见到你了。”
　　“嗯，最近的两个月法国、丹麦、意大利、瑞士应该都有画展，我理解您。”
　　“臭小子，口气越来越像你爸，我是真的担心你。”
　　“让您充满活力的方法就是看画展，看时装，对我来说，最好的打气方式就是拿手术刀。”
　　“我儿子还真是有魅力呢，”周女士笑着凑过去，仔细地看了两眼后说：“不过最近气色很不错。”
　　顾恒低下头将一勺汤往嘴里送，“是吗？汤真的很鲜。”
　　像是想起什么是的，周女士欲言又止，但看着安静吃饭的儿子，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又开始跟她见面了。”
　　顾恒的脸色一变，立刻放下勺子：“妈妈。”
　　“看看你的表情，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觉得是我害你们分手是不是？”周女士有些激动：“我只是稍微吓唬一下她而已，顾家的媳妇那个不得经过这一劫，她是没见过你奶奶是怎么考量我的，差点把我都吓跑了。我又不是真的想让你们分手。”
　　顾恒低下头，“我知道。我们分手不是因为您。”
　　“那是因为什么？”
　　顾恒搅拌着已经凉掉的鱼汤，看不清楚表情：“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顾恒只记得那晚的大雪，让波士顿当晚所有的航班被取消。顾恒坐在机场，脑海里回荡的都是北辰微微发颤的声音：“顾恒，我们结束吧。”
　　顾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去美国的前一天会听到北辰这样的话语，他的声音不禁低了几度：“为什么？”
　　“顾恒，对不起。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让别人变得不幸。”
　　“因为冯子玉？”北辰不说话，这样的沉默让顾恒抓狂，“她幸或不幸，干我何事！”
　　“顾恒，子玉现在状况不太正常，我们等她稳定下来……”北辰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丝的哀求。
　　“叶北辰！”顾恒双手固住北辰的肩膀，看着北辰的眼睛说：“我们没有办法为任何人的幸福负责，我们唯一能负责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你只是他的朋友而已，况且这种朋友不要也罢。”彼时的顾恒，纵然成熟稳重，可骨子里有着不言而喻的骄傲。他从小宛若天之骄子，但凡他想拥有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冯子玉算什么呢？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而委屈自己，这怎么可能呢？
　　北辰低下头压抑着泪水。
　　顾恒把北辰搂进怀里，同样压抑着情绪说：“北辰，见过导师后我会马上回来，我们到时候再说。你好好想一想。这样真的对吗？这样对我们来说公平吗？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更不会放弃你。除非”，顾恒顿了一下，“除非你告诉我，她比我更重要，放弃她会让你更痛苦。”
　　机场里吵吵嚷嚷，顾恒等到了王叔的电话：“纽约今天还有一班飞机飞A市，但是您一定今天回来吗？从波士顿到纽约要四小时车程……”
　　“王叔，帮我联系车。”
　　纵然顾恒尽力专注地开车，可是路上的积雪太厚，顾恒的车还是出了问题。车子在原地不受控的转圈，等他险险控制住车子，车头已撞到路边的防护栏，气囊极速扩张，在晕过去的前一秒，顾恒看到自己的左手，插进去一片片小小的玻璃。
　　顾恒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自己的导师，是自己敬重的导师，亦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
　　“8片碎玻璃，最近的只差0.2mm，”导师用平淡的语气说，“只差0.2mm伤到桡神经。那可能意味着，你这辈子都没办法碰手术刀。”
　　顾恒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心里一阵阵苦涩。
　　“你天赋过人，我希望你能珍惜它。这样愚蠢的错误不要再犯了，我做主没有告诉你父母，但希望你以后对自己负责。”
　　顾恒躺在学校医院的病床上，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都是占线。直到第四天，他才接到北辰的电话，北辰的声音里是让顾恒都感到陌生的狠绝，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听到北辰说：“顾恒，我们彻底的分手了，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不，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你没有猜错，你在我心里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我把你甩掉了。你算什么啊，我怎么会允许自己因为你失去那么重要的人。”
　　顾恒突然心口一阵浓郁的苦涩无法化解，却流不出眼泪。他不想去管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切变得失常。他只知道，这几天他有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只想着能听一听她的声音，只想对她说这人生中黑暗的几天，他唯一想见的就是她，这个说自己并不重要的她。
　　顾恒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顾恒将自己的一切重心都放在了学业上。家里人本来也会在美国相聚，所以整整四年，他从没有踏上回国的飞机。
　　送走了周女士，顾恒好好睡了个下午觉，起来天都已经黑了好久。喝水的时候看到一张宴会的邀请函躺在桌子上，顾恒打开，看着受邀企业和人员名单，笑出声来，他们家的周女士，真的越来越会做妈妈了。
　　顾恒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你妹妹喝得连我都不认得了，你快过来吧。”路江的声音竟然有些兴奋。
　　顾恒无奈：“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拜托你们好好玩，然后把你的女朋友送回家。”
　　“但是我可送不了两个醉酒的女人。”
　　顾恒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蔚蔚组织了部门聚餐，显然她还没有功力全开就把自己上司放倒了。”
　　“胡闹，”顾恒已经换好了衣服，“她刚刚出院。在哪里？”
　　顾恒赶到时，周蔚正躺在路江腿上睡的浑然不觉。北辰也在一旁的沙发上蜷成一团。顾恒走过去，看她脸色，看她只是醉酒没引发什么症状才放下心来。一边将她扶起来，一边听路江调侃：“这速度可以啊，你多久没飙过车了。”
　　“把周蔚送回去，在姑父回家之前。”
　　然后打横抱起北辰走出去。
　　在他胸前安静的蹙着眉头的周蔚，小声嘟囔：“对不起……对不起……”
　　顾恒脚步一顿，用下巴碰碰她的额头：“以后再不许这样喝酒了。”
　　把她放到车里，顾恒径直开到北辰家楼下。打开车门，顾恒轻轻拉起北辰的手，在慢慢转过身体，将她背了起来。毕竟背她，他已经轻车熟路。
　　到了门口，他从北辰包里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走过玄关，只是一瞥就让顾恒倒吸一口气，血液里的冲动因子也难得的在蠢蠢欲动，然后愤怒就像不听使唤的升腾，燃烧——客厅沙发上，竟然躺着一个熟睡的男人！
　　那男的穿着短袖短裤，睡相极丑。顾恒还来得及从巨大的愤怒中清醒过来，就差恨不得摇醒在她背上的女人，问她要一个解释。客厅的灯却亮了，一个同样着居家服的女生站在顾恒面前，一脸怔忡地看看他，又看看北辰。
　　“不好意思，你是北辰朋友？她喝多了吗？”
　　“北辰的室友？”
　　“也不是啦，我跟男朋友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北辰收留我们。”
　　顾恒又看看躺在那里依旧沉睡的男人，尽量放平自己的语气，平静地开口：“麻烦指一下北辰的房间。”
　　哓珺摸不着头脑，北辰这女人难道瞒着自己恋爱了？虽然一直知道叶北辰的行情不会那么差，但是这个男人，也太过英俊潇洒器宇轩昂谈吐不凡了吧，一件隐隐透出来的贵族气质是什么情况。亏自己一直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这个女人太不厚道了。听到顾恒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哦，好的。”
　　然后晓珺就站在那里，看这个男人用温柔的眉眼看着北辰。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外衣，鞋子褪去，再熟门熟路的打来热水，为北辰简单的擦拭。直到把这一切做完，北辰安然睡去，他才发现还杵在那里的晓珺。顾恒微微皱下眉头：“抱歉打扰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可能要再借一下厨房。”
　　第二天北辰醒来。
　　当然，除了知道自己一直被有备而来的周蔚整蛊，完全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洗完澡头痛才慢慢减轻，走到厨房里想找点吃的，竟然发现锅里温着薏米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晓珺这丫头越来越贴心了。
　　北辰为自己盛了一碗，米软糯可口，比自己这个老手煮得还要好。
　　正默默享受着，晓珺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来，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北辰。
　　“我怎么不知道你煮粥煮这么棒。”北辰一边说，一边将粥送进嘴里。
　　“事实证明，这并不是我煮的。”北辰看她有些凝重的表情，说：“怎么，是你家那口子煮的。我是不是破坏了什么惊喜。”
　　晓珺突然坐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北辰，一边摇头一边说：“演技高超啊，北辰，我还真没看出来，我还天真的以为你会对我从实招来。”
　　“大早晨的你又乱说什么？”
　　“是你的地下男朋友，昨天把你送过来，体贴入微的照顾你睡下，还亲自在厨房忙到凌晨才回去。”
　　北辰一口粥没咽下去，差点呛着：“你说，我的，什么？”
　　“你还上瘾了？说吧，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北辰默默地把粥吃干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缓缓站起来，说：“准备上班吧，不要迟到。”
　　“呦，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急着感谢我？”顾恒真想知道路江这么多年心理年龄长到了哪里。
　　“昨天你在，怎么还由着周蔚胡闹。”
　　“是心疼了吧，顾大少，”然后他故意停顿，贱兮兮的声音传来：“我当然是为了给你准备厚礼啊。”
　　“你再乱说话我真的会揍你，”顾恒停了一下说：“帮我准备一套一居室，在宏泰附近，越快越好。”
　　“一居室，会不会太小了？”
　　“路江，你什么时候正经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联系。”
　　“哈哈哈，我只是太久没见到这样炸毛的你了。谁要住？”
　　“给北辰的室友，越简单越好。”是莫名其妙的室友及其男朋友。
　　“阴险，你太阴险了。但是你追老婆我可不买单啊，差价你来补。”
　　“补到你跟周蔚的结婚礼金里，当然，你要是搞不定她，我就没办法了。”顾恒答得一本正经。然后在路江的谩骂声里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