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溪宿》话晸

6、第六章 到岸

　　“呀”是吴语中人们经常说的，一个人倘若常在自己讲的话尾加上“呀”，反而是强调他没做这一件事情，或者至少是做得不够的，更使听的人不信。

　　“我真的记下了呀。还要说那么多遍，总是不信我。”

　　陈顺尔一直没睁眼，念着。

　　夏暻喊陈顺尔，用上了她娘唤陈顺尔的小名：“小尔，醒醒——船快到岸了。”

　　陈顺尔就只跟在夏暻后边走，走出船舱才感觉一阵刺眼。

　　阳光强烈，河面金光反射，丝丝的冷风吹得金光荡漾起来，河底绿草铺开在眼前。几个时辰过去，原来已是暖和和的午后了。即便还是冬日，只要是晴，河边总会发暖些的，又何况已到午后。

　　岸边是一排人家的屋舍，中间偶用小街巷隔开两墙，山城中的人家都依河岸而居；停泊处有三四级台阶，为上岸用，岸上让出了一块空地作行人行走之用，除此以外其他临水搭建的台阶处，在最后一阶浸水处都被妇人村姑们占着洗衣服了。

　　她们相互之间熟识亲近的一边搓衣裳一边还不时转头抛话聊些闲，手上洗刷的动作不停歇。

　　陈顺尔闭着眼，眼皮颤抖了一秒，飞快地睁开后，挎上布袋。肩上又一沉，她却站得更直，仿佛有所依托有所责任重大似的，欢喜地朝人们笑：
　　“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在岸上站立了两人，一老一少，作等人的眺望状，其中年纪较大的持重静默着。而小姑娘的身形姿态甚是动人，明艳粉鹅黄衣裙配着上好的身量，娇俏动人，盈盈如水，梳垂鬟分肖髻，长发自然垂落到肩前，又有风吹着发尖往一边扬，远着一瞧都让人心觉可喜。

　　她把双手握在身后，活泼地不时踮脚。

　　船夫随即把船靠了岸，见夏暻第一个出舱，伸手好心地想搀扶一把，毕竟船靠岸时会不住晃荡，从船舱跳上台阶会走不稳。

　　夏暻却一下走了快几乎掠过了船夫，等发觉船夫在等她，又回过头，把手搭在船夫的手腕上，毫不借力轻轻踩上了岸着地：“多谢您。”

　　陈顺尔下船就落在了宋绩清后面，船夫也对她们一个个关切道：“慢些走上岸。”

　　宋绩清在台阶处等陈顺尔，陈顺尔学着他直接踏过到岸上，然而脚下不稳，虽是有惊无险过去了，她仍然心里升起一股闷气，继续走在最后面。

　　“小尔，是你吧？”

　　江舅母率先向陈顺尔走来。那少女在她母亲身边，见了陈顺尔便忍不住发笑，双眼弯弯的，看上去很甜很甜，让人恍惚忽然间吃到块冰糖还是糖衣包裹着的糖葫芦了。

　　“是的。”
　　陈顺尔看向少女。方才远远地看见她，陈顺尔已经对她有十分的好奇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我都还记得你。小尔——”

　　少女心情愉悦，好像太阳温暖地烘着水面，她又笑了起来，学着她娘的口吻喊陈顺尔。

　　陈顺尔对着人点头，问道：“是我。舅母？”

　　八九年前，她记得见过这人一次，时间记得不清晰了，但正是这次后她娘便不许她再出来，仅允许她在村子近的附近几个小村小镇玩，就不能过了河来到——洛城。于是，尽管是八九年前的一面，陈顺尔便也对她这舅母留有不浅的印象。

　　“正是我，小尔。没想到你长到这么大，还能认出你我来。”

　　江舅母微微一笑，舒展开眉目。

　　陈顺尔道：“您面貌没有变。”她记住人记得很好。

　　“小尔，不能这么说话。”夏暻急忙拉住陈顺尔，低声提醒。

　　少女听到了，回头笑着问：“我吗？”

　　陈顺尔躲开眼：“你是长大了些。”

　　少女手放在身后，这才满足地嫣然笑道：“你还好没不记得我。”

　　江会微笑着看女儿和小表妹说了几句话，转过身来对夏暻、宋绩清二人点头，稍作示意，知道了是他们陪着陈顺尔来到此处，招呼道：“二位去寒舍休息下吧，陪着小尔过来，想必也是乏了。”

　　夏暻答应下来。

　　她摸了摸陈顺尔的头，感慨道：“小尔长这么快，都要认不出了。长得真像骆和啊，亭亭玉立的是大姑娘了，你娘像你这般年纪，托我传情达意写信写文章的，不知多少人呢。”

　　少女一扯她娘的衣角，皱起眉头。

　　“好了，快不说这个了，你姐姐最不喜欢说起谈婚论嫁这类的话。本也不该跟你们小姑娘讲这些的，倒没意思。”江会止了口，“你娘写了信过来，我才知原来你要过河到我这边，这才看到你。”

　　她指着身旁的少女对陈顺尔介绍：“这是我的女儿，名叫江碧，比你大些日子。你从前来那次跟她玩了那么几日，叫她都是姐姐。以后也将她做姐姐，好吗？”

　　少女接道：“当然如此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睛眨也不眨。

　　“阿碧，这是小尔，陈顺尔，是你姑姑的女儿。你现在知道了你是姐姐，多照顾着陪着妹妹，少跑出去成日交些不知什么心思的人，总是也不在家的。”

　　少女一听这话正色了，偏过头去不理睬她娘：“我知道！小尔，那我这么喊你了。”

　　“江姑娘好！”
　　陈顺尔一抱拳，心觉这声侠气冲天。

　　少女忍不住气呼呼道：“我喊你小尔，你为什么这么生分地喊我？”

　　江会与陈顺尔并肩走着：“你这……这孩子真是，罢了，小尔你不想唤姐姐罢？那么你和舅母一样，也唤她阿碧，是否可以？”

　　“好的，舅母。”陈顺尔慢慢地松下手，这才一笑。

　　江会任由女儿和陈顺尔走在前面，慢下脚步，和夏暻与宋绩清并肩：“二位，这边请。”

　　夏暻谢道：“还未曾介绍。在下陈炎，这位是宋庄。”

　　她微微点头，仍道：“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