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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送别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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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不已。
雨不下了,太阳升到了空中,穿过屋边的山上树木,似啼哭叫声的鸟在松柏槐树之间穿梭,在台阶上投下潮湿的影子。
门前一块肥沃的土壤被圈起来,那是陈顺尔家用来种菜的地方,夜里让雨水一浇,土壤更是丰盈多水,几株凤仙花草被刮得东歪西倒。在大门的旁侧,一棵高大的桂树长得与屋顶一样高,昨晚没有仔细看,即便还不是桂花香的时节,桂树树叶的清香也足够沁人,何况是在一夜的大雨之后,清香氤氲化开,让陈顺尔出门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日一早,四人来到河岸边,等着一日一趟的船只过来。
深冬的太阳气色并不好,惨白着,像在河上贴了一层白纸或裹尸布。昨夜的雨水抬高了河,沿岸的青山倒入水面,绿色立即被水消退了几分。
正落完雨的村子被雾气弥漫的群山包围,临近的草木都挂上了细小圆润的雨水,松柏碧绿不减一分,鸟雀的身影和叫声隐约在山间,像个仙境一般。
在陈顺尔的眼中,这里就是仙境,是她的家,她永远不愿离开的地方。她只尽管等着她娘在傍晚时分出来寻她回家吃饭,尽管带着舒苗到处去找小孩儿玩闹,尽管只是想到做什么便能够去做什么。
她对这儿的一切都留恋着了,从前她不知道,现在她想起跟她娘翻开各种书在大门口念书的时刻了,想起自己省下肉骨头给附近的猫儿狗儿,最黏着自己的小黄,昨天它跟着自己跑出去在田间玩,今天就没机会再见了……
想起和舒苗在夜晚燃起的火堆,火堆在噗呲噗呲燃烧着柴火,逐渐照亮了,照亮了……迷乱了她呆呆的双眼。
几家屋前都放着板凳,不愿待在屋内闷住的稚儿吵着要出屋子吃早饭,坐着等家人喂粥。早起的老人们聚集在一块,精神气十分好地谈天,消受这惨淡的太阳。
有隔壁的人家从家中走出来,提着水桶到河边舀水,提了满满一桶清水后经过四人,对着妇人和陈顺尔,挂出个面对相识之人问好的笑容:“家里来了客人?这就走了啊?”
陈顺尔的眼睛跟过去:“舒……”
又打住话头。
她娘接着话头问:“是啊。哎辛大姐,苗苗在家吗?我们家小尔要出去一些日子,没办法找苗苗玩了,苗苗现在好像不在家吧?要麻烦你和她说一声。不过她俩昨天好像吵了架,小姑娘家嘛,脾气重,小尔自己不好意思问。”
陈顺尔在一旁扯了许多下她的衣袖,满脸不情愿,撇着脸装着不想问的神情。
“小尔要出去?这——啊,苗苗今天很早就跑出去了,现在也没法回来送小尔。不过她一定会想小尔的。小尔,出门在外要小心自己,不要让你娘担心……也不要生苗苗气了吧?你知道她脾气不好的,一直都是你在多让着她。等到了,和苗苗写信吧?”
陈顺尔听到舒苗一大早跑出去,身子一顿,低下头。
大人们对于小孩儿的玩闹生气都容易付之一笑。
那妇人停下步子,素灰裙摆也戛然而止,恍然眯起眼瞧着陌生的那年轻男女,继而略微偏头笑道。
“小尔的脾气才是不怎么好呢,苗苗多乖啊。听见了吗,小尔?”
她娘看着陈顺尔,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不会生气。我没有生气。”陆续的村里女人在河边占据石头敲打衣服,响声震聩如不久前的新年鞭炮,吴方言的语句不断流出来,陈顺尔才一边慢吞吞拨手指飞快回答。
“那么你忙,我先回去了。小尔,听你娘的话,在外一个人要小心些。”
“会小心的!”
“好,辛大姐你忙吧,我送送客人。”
许久一段的无声无息。夏暻看向水面,而宋绩清注视着这村子,没人搭话。
陈顺尔想打破安静的时刻,脚下归过来一块石头,凑近了自己后,俯身捡起用尽全力扔其进河去。她一眨眼,石头激起的涟漪重重回环成圈。
夏暻为着她的多动,十分小心地叹气,站得直直的。
她昨夜才说最好是小姑娘乖乖待着,不过再怎么看,到底也不是会安静待着的小姑娘。
妇人道:“小尔,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讲。”
陈顺尔拍拍肩上的素净茶色布袋:“东西都带了,没忘。”
妇人一瞪眼,招手:“出门要讲的还不止这些,你过不过来?”
陈顺尔回瞪眼的眼神退缩了,从河岸台阶阶上阶下跳上跃下,挥挥手不耐烦大声说:“听了呀,我又不聋,为什么不能隔着这样说话?”
妇人道:“你当然不聋,你已经不乖了,全身上下哪里还会不机灵?过了河便是你江舅母家,你没有去过那边几次,难免会对这几个渡河所费的时辰感到厌烦。但若苦闷了也不许捣蛋,尤其不能给这两位客人添麻烦,记住没有?我让这二位客人带着你过河,不是让你给人家添堵的。江舅母家有个比你稍大些、年纪约莫十八的姑娘,你到时见了面礼数必不可少,让你该喊什么都喊什么,也明白的啊?其余安排,我已写信给了你舅母,你一一对应了听话——娘在那边给你找了个好师傅,什么事都会带着你学,你要认真,不要辜负娘,对师傅更要有礼数,娘教了你的不要被说没人教过……”
妇人细数详尽的事情,最后免不了几句让孩子不要辜负自己的话。
陈顺尔耸了耸肩,眼皮也不愿意翻一下。
而知晓内情的夏暻和宋绩清默默听着谎言,并不表示任何反应。
“小尔?听到了吗?”
陈顺尔重重跳下地,凶巴巴地回答:“听了呀!说了我不聋了不是吗?讲了一晚上,还没有说够吗?”
她用力地应下,好似宣泄什么怨气一般。她换了个背布袋的姿势,河风刮进了耳朵。河边的杨树叶子飘得很高,散进树木四周,和着风一起刮进陈顺尔的耳边。
妇人转向夏暻和宋绩清二人,摇头,叹息声略微沉重:“唉,再次麻烦了,这孩子被我宠着,没见过什么世面,脾气性格有些坏,但还是让二位费心了……”
“我已经要走了,还不好吗?早就想让我出去,我就顺了你的意,还要我怎么样?”
陈顺尔也望向那二人,狠狠别开眼,肩膀被布袋狠力一压蔫下去,“……我走就是了。”
“小尔,你……我怎么会想赶你出去?”她有些手足无措,“娘…没有这个意思。”
“我怎么知道?我听见你晚上在和他们说什么了!嫌我烦的话,能不能别再说了!”
陈顺尔被说中了心事,一下落寞得显目起来,并不辩解。
船来了,她背对着她娘挥手作别。她握紧手,告诉自己只抹一把泪,多的她绝不会。
“小尔!”
陈顺尔回头,是住在自己家后面的姐姐在喊自己,她提着裙子跑上前来,惊慌地问道:“小尔,你去哪?”
陈顺尔的手被紧紧握住,她忍住酸涩的鼻子,看着对面小声说:“姐姐,我要走了。”
夏昶看着那位姑娘一瞬间失落的眼神,接着便挣着笑道:“怎么都不说一声?还好我遇到辛大姐她告诉我了。你和苗苗她们说了吗,你要走?”
“说了,我昨天晚上去和舒苗说过了。她生气起来,今天见都不想见我。”
“可惜你这一次一走,就见不到…我半个月之后嫁人了。”
姑娘低低地道,却又朗声起来:“既然如此,出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人欺负你。”她最后伸手揉了揉陈顺尔的脸,柔声道,“……快上船去吧。”
船夫是个年过半百之人,又黑又瘦,脸部皱成了山丘,精气神倒是很足,蓄着的淡淡的灰胡子绕了脸半圈,身上披着淋了雨水淋淋的蓑衣,朝下方向的蓑草根部还留有完整透明的水珠。
他一见岸边有人要上船,很高兴地对着问:“几位去对岸城里?小姑娘,今天第一次坐船呢?”
陈顺尔跟舒苗在河边玩闹嬉戏时,见到过船夫许多次,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坐上他的船。
她抬起清澈透明的一双眼睛,含着几分怯意看着船,默默不语点头。
夏暻答:“是的,我们过河去对面的洛城。”
三人接着上了船,船夫伸手便接:“哟,来往的人可真太少了,几位怎么会走这条路啊?”
宋绩清怪道:“既然没什么人渡河,又为什么做这个呢?您好谋生吗?”
船夫笑着回答:“好歹也是一口混饭嘛这营生。来,坐稳我们就准备走了,这可要好几个时辰……我尽快些,你们好到对岸赶上吃饭。”
便引三人进了船舱内坐下,他站到船头划动了水面,桨拍动击打水,溅到了船内几缕。
岸边,妇人似有话未说,然而只是抬起手,和那位姑娘一道站定了,久久地看着船驶开。
在船内坐下后,夏暻指着陈顺尔肩上所负布袋,扬眉道:“放下来吧,背着不累吗?”
陈顺尔红着湿润的眼睛发呆,听了话一抬眼,颇感意外夏暻当真愿意理自己,于是慢慢地点点头应好,卸下了布袋。
但是她坐得并不安分。一会慢慢地从随身边的布袋中掏了块糕点出来啃着,一会摊开故事书一目十行,心不在意地边吃边看,就是不肯抬头,碎屑掉了一船舱。
夏暻无奈地直摇头笑:“早饭刚吃过,就又饿了吗?还是船才走,觉得无聊了?”
陈顺尔摆手,眼睛亮得天真,让阳光照得一览无遗。她目光朝下看,抿着嘴答:“人们总是借以打发时间,也不全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不是?”
说着递过布袋,拱手问夏暻是否也需要消磨时间。
夏暻拒绝了,连说“不用”,又补充道:“我出去得多,习惯不打发这时间,也不饿。多谢你,小尔。”
陈顺尔摇摇头。
宋绩清坐在陈顺尔的对面,目光着点一直在舱外,也不知在船夫身上,还是因江面泛碧,一派清婉,所以这点在悠悠的河水。
看了好半刻后,他起身出舱与船夫搭话:“村子里人那么少,也不怎么离开,您一个月等得到很多渡河的人吗?”
船夫的手前前后后划着桨,木黄色的桨的身影忙忙碌碌,他答道:“当然没有这么多了,来来回回的钱都不晓得花多少。再说村子这边归村子,城里谁也不来这样的村子里,他们都是要去省城啊这样的地方,没有谁要过来的呀,一个月里要是有这个数,都不算少哇!”他比出自己的一只手。
宋绩清又问:“您还做什么吗?这边的生意这么不好。”
船夫犹豫了一瞬,令人颇感奇怪地避重就轻道:“一个来回船钱也不少了,家中妻儿也会自己种卖些蔬果的。现在我这把年纪了,他们也不求我能赚多少钱,我也不求活得多好,我们一家都只是一日度一日嘛。”
宋绩清了解地笑笑,谈及几句知足度日的话,不再问这件事:“那么您在这里有多久了?”
船夫似乎松了一口气,圆了圆嘴噢了一声:“十多年啦。这两边人都清楚的,就是我十多年了还在这里划船。”
见宋绩清没有要再发问的迹象,他又忍不住道:“年轻人,你怎么问我这个老头子这么多啊?我有什么好问的嘛!”
他愣了下,连忙解释:“只是好奇,是晚辈多问,不打扰您了。”
聊完这几句,宋绩清坐回舱里,夏暻和陈顺尔已停下了谈话。刚刚一阵她们也聊了几句话,夏暻怀着笑看陈顺尔吃东西,边说:“待会喝点水吧,这些是甜的,容易让人晕船。”
陈顺尔小口小口咬,每回只剩最后的一大口,然后她一股气全吃下;这次一吞咽却卡在了嗓子眼,陈顺尔说不出话了。宋绩清这时才看向她,对着夏暻皱眉。
夏暻在身边找水筒,不过她翻了半天没找到,因为她忘了,水放在宋子恒那边。
宋绩清握着水筒略略沉思,向陈顺尔递去。
陈顺尔咽下水道:“多谢——”也接了夏暻的手帕,在喝了水后抹掉嘴边漏出的一点水迹,又换一面擦了擦水筒口。
宋绩清收回水,眨眨眼一叹气,看着她。
陈顺尔听见了这声叹气,她最恼他人叹气,有些无处而来的烦躁地攥紧了夏暻的手帕:“你们放心,我不会白喝你们的水的。”
夏暻连忙道:“不过是你喝了一口水,怎么会是麻烦我们呢?只是,他吃不了杏仁,不过恰好这糕点中有杏仁吧?刚才他是闻到这个的味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反应。不是因为觉得你有什么麻烦,小尔。”
陈顺尔松了松手,问道:“我……对不起。可是,真的闻得出吗?这里面应该很少有杏仁,袋子也是紧闭着的,能闻到什么吗?”
她又叹叹气道:“我都没有吃出来,他那么厉害吗?不过可能有吧,是我吃不出。”
得到夏暻的点头,陈顺尔息了问题,从自己袋子中翻来倒去寻得了她娘织给她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棵淡雅的青黄久客,她用帕子把舱内地上的碎屑捡好,跑出去,半个身子前倾俯在船尾将碎屑扔入水中,引了不少鱼来。
这种游过来的鱼身子长长的,细细的,显豆青色,和河水的绿分得很清楚,长相十分可观。
陈顺尔自语道:“我不但没几次渡过河,连这么好看的鱼都没见过,真是错过太多了。”又因此感兴趣地看它们浮上些水面吃进这些碎糕点。
陈顺尔搭着船板,双手叠在胸前,瞧着清水中的鱼儿,挤成一团,清澈的水面泛起波澜。她噗嗤一声轻轻笑了。
随即她就此靠着船板干脆坐在地上,展开了一只手,手心朝着水面。
她也有些困乏了,搭在船外的手慢慢下垂要碰到水面。天气可真好,直扑扑的光笼罩着陈顺尔,细细的和风吹开水波,也吹得陈顺尔眯起眼,几乎快睡着。
回头一看,夏暻和宋绩清皆闭目,应该是睡着了。
一片寂静。
划桨声持续,伴着船夫年老偶尔吃力的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