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溪宿》话晸

26、第二十六章 重逢

　　二日一早，三人离开了洛城最边缘的一处小村子，便算真正出了洛城。

　　洛城县的邻边是个小县，名青照县。

　　这一片比起洛城自是没那么热闹，平静如水，不过比起洛城最城外的村子，青照县的景象也算有些人气。陈顺尔仿佛又回到了家附近。

　　陈顺尔东张西望了一阵，边走边问夏暻：“姐姐，那我们要一直追着杀了你们朋友的人去京城吗？”

　　夏暻只是告知陈顺尔关于陆晸被害的事，耐心地回答道：“是啊，我们一起去京城，小尔别怕路远。”

　　“那……我不怕。”

　　陈顺尔吸了一口气，道，“姐姐，之前我们村子里有个姐姐，她爹出去村子后一直没回来，她就总想着出去寻她爹，大家问她要去哪找呢，她说她要去长安找。不过她家的情况没办法让她出去，因为她还有个生了病的娘，又一年到头都躺在床上要吃药、要人照顾，每回她只能听村子里其他去过京城的人说，京城是怎么样的，多么大，多么好，人多么多……她还画了什么图，不肯轻易给谁看，说是有了这张图，她看着这个，就肯定有一天可以走到长安。”

　　“后来呢？”

　　宋绩清虽然没说话，也静静听着陈顺尔说。

　　“后来她娘的病没有治好，”陈顺尔的声音低落下去，“死了。还有一次，村子里最有钱的那家人去了长安，回来跟她说，她画的图全是错的、是假的。她就是受说书的和那些胡说的人的骗，别人啊，也根本就没有去过长安。大家再问，她就再也不提要出去的事了。”

　　陈顺尔吸吸鼻子，一翻眼皮，嘟囔道：“那家人真够让人讨厌的，我和舒苗从来不跟他们家的小孩子玩。再后来，听说这个姐姐有一次上山去，有贼趁着她家门空着，把她家偷空了，她就离开了村子，不知道去哪了。”

　　一声叹气十分轻地，宋绩清默然。

　　夏暻若有所思，手犹豫着搭上了陈顺尔的肩，宽慰道：“她已经没什么牵挂，一定是去京城了。”

　　陈顺尔点点头，直起肩膀，默默地看着街边。

　　平整干净的青石板街道，两边各式各样多是以吃的为主的店铺和地摊，黑瓦片在阳光下十分朴实忠厚，似乎小县里永远可以安心地待着住着就行。

　　店铺中成片成片冒出掀开锅的热气和香气，很容易便遮了人的眼睛。人们交错走在烟气里，便看不清楚别人。

　　不过陈顺尔挥挥手将烟气散开，眼睛是不会被糊住的。
　　“等等！——谭明柳！”

　　陈顺尔眼睛亮了亮，在一片热气腾腾的煮面蒸气的面馆外边摆的桌子旁，看见一位红衣姑娘。

　　陈顺尔向着面馆跑去，忍不住脱口而出红衣姑娘的名字，上前一步，拍拍姑娘。

　　那姑娘显得颇为意外，咬下嘴里的馄饨面愣愣地回头，咧开嘴一笑，十分意气，冲她挥挥手。

　　“是你！你怎么也到了此处？快坐下，再来碗面，清汤，不要辣！”

　　陈顺尔忙摆摆手，和老板说自己不需要，并未坐下，而是等到夏暻和宋绩清走过前来。

　　四人坐了一桌，夏暻笑着问道：“小尔和谭姑娘认识？”

　　“姐姐认识？”陈顺尔有些诧异，随即记起夏暻和宋绩清是进过县令府上的，便恍然地止住，点点头，道，“我们见过一回，算是认识吧。”

　　“实在是巧，当然算是认识，我还拿你当朋友呢，陈姑娘。”

　　谭明柳也点点头，回想起和陈顺尔遇到的那日，二人不禁对着笑起来。

　　当日陈顺尔和江碧扶着陆温正从县令府前离开，是在去寻医的巷子途中遇到的谭明柳。

　　洛城的巷子七通八达，谭明柳偏偏在这条巷子里遇见了她们，医馆附近安静人少，比跑到街上要安全得多，拐进巷子后，谭明柳在巷子口撞上陈顺尔。

　　她认识江碧，不过只是点头之交，此时还不敢贸然出声，生怕被追过来的府中下人们知道自己在这。

　　谭明柳看着眼生的陈顺尔欲开口，忙比了手指在鼻尖，做出噤声的手势。

　　正巧，一个潭府中的下人追及此处，谭明柳一探头，立马往巷子深处藏了藏。

　　江碧没有说话，陈顺尔被那下人问道：“小姑娘，有看到过一个穿青白色长衫的十七岁的小姑娘吗？”

　　“往哪里走我是没有看见，可能去街上了吧，街上人多，这里是医馆，应该不会来这儿的。我们还要看病呢。”

　　这人一回头，府中其他人已经不再追了，他也便叹了声气，折回了巷子外。

　　“人走了。”陈顺尔小声提醒，“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你没事吧？”

　　谭明柳从巷子左拐角处出来，又后退着踉跄了一步，拱手道：“多谢！”

　　陈顺尔挥挥手，笑道：“没事就行，不必客气。”

　　“实在感激不尽，在下姓谭，谭明柳。”

　　“我姓陈，陈顺尔。”

　　姑娘略略沉思陈顺尔的名字，爽朗咧开嘴一笑，抱拳：“陈……果然顺耳。陈姑娘多谢，我要走了，离开洛城，不能再久留这儿。那，再会！”

　　陈顺尔客客气气道：“那祝你一路顺利。他日再见！”

　　“承言！”姑娘顿生喜悦，拱手作揖，迈大了步子，十分豪气地头也不回绕进了巷子从另一处离开了。

　　想起这一日，谭明柳面上的笑容更明秀了些，搁下筷子便笑道：“那日多亏了陈姑娘，陈顺尔，果然顺耳。没想到我们这么快便又见到了，真巧。”

　　陈顺尔“嗯”了声，瞧着她的衣服道：“红色很适合你。”

　　“真的？”

　　“不过还是你出来那天的青色更适合。”陈顺尔笑道，“当时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洛城啊？”

　　夏暻和宋绩清此时尚且不清楚谭明柳是什么时候离开洛城的，便想打听当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后来的情况他们已经无法得知，或许谭明柳在府中，听到了些什么。夏暻便试探着接着话：“是啊，谭姑娘怎么……不待在家里？”

　　“姑娘是那一天在我家吧？”

　　谭明柳的眼睛转向夏暻，像是十分恰巧地一转眼刚记起一般，“我之前也见过二位，有没有呢？”

　　她的语气颇微妙，夏暻想起在潭府大门口扫过谭明柳的一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时她和宋绩清的装扮可与现在截然不同，没想到这位谭姑娘的记性如此好，居然还记得见过他们二人。

　　陈顺尔见宋绩清也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又接过话来，顺口道：“谭姑娘，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姐姐，她叫陈炎，这位是宋庄。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我娘托他们，这一次出来就是他们带着我。前几天去过你家那边帮忙，是不是在那里见过啊？”

　　“你们二位都姓陈，这位公子怎么姓宋啊？是朋友，还是——”

　　“那个……”陈顺尔随口道，“因为是表兄弟家的，一起出来而已。”

　　谭明柳这才收回视线，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自己的情况：
　　“唉，那么便是了。我何苦待在家里。我啊，出来正是为了寻求自由，在洛城，我只能被束缚住，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