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溪宿》话晸

22、第二十二章 潜别离

　　冬天若是早点再到来，陈顺尔呆呆地想。

　　到时屋外下了大雪，寒风侵骨，谁也不愿出门，她们便可以一起坐着挤到厚厚的被窝里，在床边放着温暖的火炉，一起看书，一起说笑，一起吃冬天吃的热乎乎的软糕、滚烫的汤面。

　　等雪不下了，她们可以跑到花草树枝堆满雪的花园中，折下最好看鲜妍的一枝花儿装了雪放在桌上，热闹地和小丫头们一起玩雪，等到手冰凉了，再一道坐到屋子里去围成火炉一圈儿，烘暖和了手，烤几只又软又甜的红薯吃，互相谈天说话。

　　“小尔？走了。”

　　天气好冷。这是春初了。

　　灰白的天际，绕满了雾气，一群公鸡立在院中踱步，低鸣几声，不过其中有几只张了张尖嘴也没鸣叫出声，只是来回打转，昂着头。

　　陈顺尔摸着房门，慢慢关上了。

　　她的心里空荡荡一片，没走几步，布袋却压得她肩膀疼。陈顺尔只好在台阶处暂时把它放在地上，憋了一口气又拎上肩膀，半耸着脸向前走去。

　　好冷清的院子，空无一人。

　　她走过的樫树落了一地叶子，仍然枝叶茂盛长出墙外；飞虫在叶上停留着晃动，抖下一滴清晨凝结的露水。庭院的草木沉睡着，在寂静灰暗的黎明时刻，颜色不那么分明。

　　陈顺尔取下大门的门锁，咔擦一声，她又开始烦恼走了之后没人及时来关上门，嘟囔着抱怨布袋道：“就你这么重，不能自己走，真是个多余烦人的。”

　　身后却突然清脆地一声道：“小尔，你走吧，我来关门。”

　　吹在寒风中的树站立笔直。

　　陈顺尔抿起细微的苦笑，随即端正了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她点点头，伸出手推开了厚重的江家大门。
　　门外，夏暻和宋绩清在等待着她。

　　江碧在原地低头许久，才走上前重新扣上大门，拿回沉重的钥匙，叹出的一口热气落了空。

　　她走回了陈顺尔住的屋子里。天色确实太早了些，她此刻仍困得睁不开眼，也讲不出一句力气足够的话。

　　她听到了陈顺尔那句抱怨的话，明白陈顺尔心里的忧虑，终于挣出几分力气站在陈顺尔身后说出那句话，她来替陈顺尔关门。

　　那么便是陈顺尔替她走出大门。

　　什么是自由！？

　　各人愿意去做各人的事。

　　她苦笑起来，垂下衣袖。陈顺尔只能是陈顺尔，她要走，便只能走。

　　毕竟，洛城不大，小小的一处地方，几千户人家的小城，茶叶没有最好的，说书也不是最精彩的，灯笼也不是最漂亮的，如果能见到最漂亮的灯笼，那一定是在外面。

　　……外面。
　　江碧悄悄闭上眼，她没出去的日子，有多久了？
　　她想起江会的话和嘱咐，让她不要为婚嫁所累，骂她不该将心牵挂着陆温。
　　“阿碧，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白白把身心花给这么一个男人，他生病，他需要花钱，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切都是要你来做，你……你怎么就不觉得糊涂呢？他可以给你带来什么？你从小跟我学习武功，难道你就只想困在这里，不想出去见见江湖有多大？！”

　　从前她似乎真的无法懂得母亲的话，她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喜欢一个人是有错的吗？为他担心、为他付出照顾是有错的吗？那娘又为什么要生下自己？要是说学了武功的话，她娘甚至更好，最后还是嫁给了她爹呀？

　　每次江碧笑着回绝，江会的眼中总是十分复杂:“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阿碧。我不想你有这么一天。”
　　“我喜欢他，娘……而且，大家不都是要嫁人生孩子的呀？”
　　江会捧着她的脸:“娘可以允许你一辈子不嫁人，不要做痛苦的事情，女儿。”

　　陈顺尔的离开却像一记狠狠的雷劈开了天空，她说她害怕会只能嫁人、被困在洛城。她也不喜欢陆温，只是陪着她去抓药、照顾人。或许，小尔还因为温简改才去的，因为温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小尔也喜欢看她配药方。

　　那么自己呢？
　　遇到陆温才多久啊，她怎么好像真的，认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呢？

　　再醒时，江碧揉揉睡肿的双眼，清醒了一会眨眨眼，愣了发觉。

　　安安静静的。

　　门口负责浇花的小丫头对着她低头一笑：“小姐。”

　　太阳慢慢升起，日光炽亮，是泛了白的；远望去的山间又隐隐发烫，一点一点脱去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