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溪宿》话晸

21、第二十一章 告别

　　陈顺尔拿手指指腹一揩脸上，以为有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

　　夕阳落下了，城里一片金黄，被夕阳的颜色覆盖着，傍晚的太阳似乎更近人，在街道的尽头处毫无遮挡，圆圆地让人看到。

　　光辉洒落在斜弯的黑瓦屋顶上，偶被一只在屋上跳走的黄猫所引走。

　　影子拖在身后。走在路上背对夕阳的陈顺尔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江碧似乎总是浑然不觉的，她伸手去接陈顺尔拎着的草药包：“哎，快给我吧。”

　　陈顺尔在药方中认识的药不多，但是她和江碧二人每日到城中各处药店中去买药，晕乎乎几日拿下来居然把这些药名和药效全记住了，在前几日她们俩在外最多两个时辰便也就回了去。

　　不过这日，陈顺尔心中怪道她们也不知怎的，一直买药走到了已近日暮之时。

　　“好巧，那最后一家药店正要关门，还好赶上了。”
　　“我可都记着时间，才不怕呢。”

　　江碧拗不过陈顺尔，只拿了一半到手上，她笑着说，笑起来还是那么甜那么灵动。

　　“今天为止，我们有没有逛完全部的地方？”陈顺尔躲了躲手，攥紧另一半草药包。

　　江碧歪着头，金黄的光让她如玉般的面容愈发精巧，她眨了眨，让夕阳漏进眼中，对了陈顺尔笑道：“小尔，你觉得刚刚那处的新盛灯笼铺，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当然好看了！我家之前每当元宵和除夕，灯笼只有一样的样式了，每家都是差不多。但是那家店里好看的好多，有字的，也有彩画的人和花鸟，材质也有不同，每一只都不一样。可惜我才见到这样的，还要多谢你阿碧。等到再次元宵……”

　　“如果出了这家，我们可以算是逛完了。”江碧继续笑道，“其实洛城不大。”

　　陈顺尔脚下踢到一块小石头，她闷闷应了一声。

　　“洛城不大，茶叶也没有最好的，说书也不是最精彩的，灯笼也不是最漂亮，”江碧空出一只手飞快接住绊到石块的她，“如果能见到最漂亮的灯笼，那一定是在外面，小尔，你说对吗？”

　　“对。”

　　陈顺尔的步子走得有些笨拙了，在绕进江家所在的街角时，眼见要撞上一辆马车，江碧一句急急忙忙的“小尔”令陈顺尔瞬时一退。

　　陈顺尔回过头来，江碧揽着自己的腰往她怀中一带，更是躲闪开了来。她轻声低头问陈顺尔道：“小尔，怎么不看路？没事吧？”

　　陈顺尔并没有回答，似乎有什么让她梗住了话语。

　　好灼人的心。

　　江碧跑去给陆温熬药。她们取回来好几日的量，江碧把剩下的药包放好，等候在药炉旁边，另一边是围着药炉暖手的陈顺尔。

　　陆温的身边没有他人照料，于是陈顺尔和江碧合计骗江会，说她们二人在外闲逛，家里不必等她们回去吃饭。

　　借此，陈顺尔等着江碧把陆温的药煎好喂好，把一切料理妥当了，二人再走回不远处的江家。

　　陆温本该早早睡下歇息，但他仍然放好药碗后，执意送江碧和陈顺尔出门。

　　已经黑暗了一片的屋外，陆温随着二人走到江家的门口，拿极温切的一双眼看着江碧，却什么话也不说。

　　“小心。再会。”
　　他最终只是说。

　　江碧并不带陈顺尔从正门回去，她们穿过小巷子来到后面的花园中，江碧朝陈顺尔一眨眼：“走吧小尔！”

　　她一只手揽住陈顺尔腰间，凌空起步越过那庭院围墙，进去的里面是陈顺尔刚来那日走过的廊道。她们走着来到陈顺尔住的屋子。这几日，她们走的路都是这条，不会被江会察觉到她们是何时回来。

　　江会的屋子点着灯。江碧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闻屋子里面已经传来了轻微的翻书声，是她母亲每晚看书的时间，从不许人打扰的。

　　回到房里，江碧关上门窗，点亮了两盏灯，嘴里埋怨道：“不说也就没人来管，窗子也不知道关。”

　　她摇晃着茶壶，叹气着边倒了两杯茶水，“还好茶还是热的。”

　　“好冷的天。”陈顺尔呼出一口气道。

　　“你快坐下喝一杯茶水暖一暖，我去厨房看看今日晚上吃的什么，我们拿过来这里吃吧。小尔，你想吃什么？”江碧推开门，站在风口回头问。

　　“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也去。”
　　陈顺尔忙起身，跟着江碧一道往廊道的西边走去。

　　厨房的灯火还亮着，做饭的厨娘还在泡着热水等收拾碗筷，见她们二人来了，轻轻笑了问：“还没有吃些什么吧？我把饭菜跟昨天一样放在了炉子上面，还热着呢。”

　　“多谢您，您待会也赶紧回去休息吧，麻烦等我们。”

　　江碧掀开锅盖，果然一层放着热乎乎的饭菜，蔬菜和鸡汤肉分开盛好，已经被分成两份。江碧冲着老厨娘笑，仍然是甜甜的，灵动的。

　　“我是等烧热水呢，管我做什么，快，你们快去吃饭吧。”

　　陈顺尔闷声地离开时道了一声谢：“……这么多天，谢谢您了。”

　　“小姑娘记挂这些做什么呀？快去吃，待会饭菜凉了身体也着凉了……快去吧。”
　　妇人笑起来，柔声道。

　　陈顺尔后脚回到房间，搓着手立刻关好了门，来到桌旁坐下；江碧已经将饭菜从菜屉中拿出来摆开在了桌上，把筷子也放到陈顺尔手心塞好：“小尔，愣什么呢？不饿呀？”

　　有一句话，陈顺尔十分要问出口，然而江碧没有要接的神态，她也先暂时按下了不说，只是和江碧说说笑笑聊些街上的店铺、说书的故事、街头巷尾的故事之类，一边谈着一边吃着饭。

　　“小尔？”收拾了碗筷去放的江碧从厨房回到房间来了，夜里吹的凉风容易侵人衣。

　　陈顺尔在屋里没有一点动静，江碧一进来就喊她。陈顺尔明白，江碧有许多话要和自己讲，不必她先提，江碧是多聪□□心的姑娘，一定意识到了什么。

　　陈顺尔说不出口，她决意要和夏暻、宋绩清马上离开洛城。

　　江碧问道；“不去坞孟山了？”眼睛是那样地平静而发亮着，好似阳光下的水面。

　　陈顺尔用着气声回答：“我不去了。我一直也不想去，娘想让我去，想让我做这些事情……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出来却不是为了……为了去当道士的。舅母虽然劝我山上有许多人会一起，不会没趣。可是我还是不知有什么。每日该做什么呢？早起？学东西？念书？日日如此？可是又学什么？学完以后去山下游历，还是又算什么？我知道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思。我明日，就走。”

　　“那你想要做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是在这个地方活了十多年，如果我不出去，我会看不到最漂亮的灯笼。我不喜欢我娘这样对我。虽然，跟着他们一起走，也只是走一步而已。阿碧，你认不认为我应该这样？”

　　“你或许会遇到玩得很好的人，你有可能在山上很有趣，而且你随时可以回来找我们，你不喜欢吗？而且等到时学完了，再出去，不是更好吗？”

　　“我有点怕。”

　　江碧难过地笑了，道：“会去多远的地方呢？”

　　陈顺尔听了江碧的话，知道她那些话也没有真想劝自己留住的意图，仍不免有些沮丧。离开一个地方，总是沮丧的。

　　她道：“要去……”

　　已是二更多了，江碧安安静静地身子一侧朝着外边睡在床上，陈顺尔还没有。

　　她要整理她的包裹，本来，她是没有什么东西的，只不过一个布袋，但江碧往里面添了新逛的衣服、许多糕点、她爱读的书、纸笔书画，它最终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陈顺尔轻手轻脚拎起布袋掂量了一下，把它又放在门边，心里慢慢浮现出江碧给她画过的水中倒影。

　　她蹲到江碧身边，小声说：“那画我拿走吧？”

　　江碧转过来更朝着她，但闭着眼轻轻说：“那画是我画的，凭什么小尔你拿走？”

　　“因为你画的是我。”

　　“正因为画的是你嘛。”江碧揉揉眼，柔白的脸上困乏般地皱起柳眉，转回墙壁那侧睡下了。

　　几日前，栀子树旁。
　　陈顺尔在院中那方方正正的水池边上看清水和游荡的鱼，看映在水中的十分明朗的蓝天，回思自己曾记过的诗句。

　　江碧抱了纸笔砚墨走到她对面，看了陈顺尔一会，江碧忽眼睛极亮地笑了，放下手中的东西置在一张小方桌上面。

　　“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鸟鸣。”
　　江碧听陈顺尔念了这一句小巧的诗句，抿起嘴笑笑不语，在桌上铺开纸，一边向着池中看，边在纸上描下了什么：“小尔，你猜这棵好香的栀子树是谁种下的？”

　　“这么问了，还不就是你嘛。栀子花是真的好香。”
　　陈顺尔拨弄着不高的树叶，树叶的光泽使这棵栀子花发亮。这棵树被照料得极好，树枝剪得整整齐齐的，错落有致。

　　“当然啦。”江碧停了停笔，叉着腰得意地说，“院子里种什么当然是我说了算啦。不过还没有开花，等到夏天到了，那才是香气四溢。不过，如果小尔你喜欢什么花，我们就一起种，你说好不好？”

　　陈顺尔有趣地就此答应下来，问道：“好啊。阿碧你画的是什么？天？”

　　江碧答：“不是。”

　　陈顺尔转了转眼又猜到：“画水？画鱼？”

　　江碧答：“不是！”

　　陈顺尔撤下靠在池边的手，跃到她身边仔细低眼，抬了头对她笑道：“画我？”

　　江碧拿出左手来牵住陈顺尔的衣角，把陈顺尔推走，说：“那你快点站回去嘛。不是知道了？”

　　陈顺尔回到江碧的对面，对江碧灵巧的笔尖十分好奇，又问道：“画得稳吗？”

　　江碧手放在纸上，仿佛桌面平坦宽阔得是跟定住了一般，笔墨染上去时也一点儿不晃，江碧笑道：“当然！”

　　陈顺尔还是有要问的：“为什么画倒影？”不直接画人呢？陈顺尔撑着手肘往池水上方前倾，在池水中完整地看见自己的脸，她忍不住向水面吹了一口气，池中的倒影顿时荡漾碎开，陈顺尔高兴地等倒影再次平静，又吹了一口气。

　　画完后陈顺尔是第一个看的人，按她的道理说，这幅画江碧应该要舍得送给她才是。

　　池水中活现了一样的栀子树下的陈顺尔和清灵、水波轻晃的水，倒映的蓝天，细散的白云。

　　在留白之处，江碧写上了陈顺尔所念的诗句“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鸟鸣”，写出的字秀气丛生。画中的陈顺尔并不瞧着陈顺尔，而是眸子亮亮地看着别处，眼神像是溪水流动。

　　陈顺尔卷了画，向江碧讨要：“阿碧，送给我吧。”

　　江碧急道：“小尔！我要留着！”

　　江碧当然是比陈顺尔的动作快，她一闪身到陈顺尔面前，两人打闹了一番，陈顺尔才只得拱手还回了画：“好小气，都不给我。”

　　江碧睡着后的呼吸均匀。
　　陈顺尔叹了气也躺倒床上，蹑手蹑脚盖好被子，闭眼前说：“是你画的嘛。”

　　许久后，大概是亥时，“对不起……”江碧听到身边的人轻声嘟囔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也不接着说了。

　　她在黑暗中勾了勾唇，闭着眼把陈顺尔搂到怀里，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尖，道：“对不起什么……睡吧……跟我说什么呢。不必道歉到睡不着的地步吧？明天还要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