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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见面 ...

  •   花园外的院子里,宴席还在继续,人声喧杂,灯火通明。

      “沈兄,尝一尝这个……”
      “哈哈哈哈…好!沈兄好酒量啊!今日一见,果然是……”

      因为隔着有些远,声音仿佛是从缥缈的远方传来的。

      沈寻恍若浑然不觉地伫在原地,又准确地在两人悄悄来到他身后时开了口,温声道:“子恒,小暻。”

      “沈兄谦虚了,要说您啊,我们可是早就有所耳闻,现在竟有幸见到了,谁见了不说您是人中龙凤呢……哈哈哈哈那不提这个,沈兄,谭兄,来!……”
      “……”

      沈寻回了头,在他眼底真正地有了笑意,一阵温柔:“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本以为不知何时才会相见,倒还有机会。”

      ——他早就知道了,一路上就知道。不只是刚刚一瞬间,也不只是今晚,打从一开始。

      他就知道。

      “沈兄从京城来到这里,一路上辛苦了…我们洛城这样的小地方,可是和京城没法比的……”

      “谭兄说笑了,这里被治理得如此好,岂不是你的功劳。”
      “何谈功劳啊,不过也是借着朝廷的光,当个虚虚的一个清闲职位罢了,百姓能够安乐生活,那都是倚靠圣上啊……”

      接着,院子里开始谈论诗词歌赋,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

      寂静的黑暗无边。

      站成两个世界的三个人。

      要说什么,这种时刻才合适?

      夏暻的脉搏静了许久,她冷面把小刀在手中握得更紧,直截不伪地喝道:“呵。好,沈寻,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们——”

      “我能够不了解你们吗?也不必如此看低了我,至少对于你们的了解而言。不过你们放心,知道的一直只有我一人。……我方才走到这边来,就是为了引你们来到这里,我才能见到你们。”

      沈寻谈起这几句话,低了低头带着笑,仿佛是留恋着什么,眉眼温和得一丝别的感情掺杂也没有。“我们有许久不见了。”

      “说这句话什么意思?现在这样的时刻,你还是要装作这副模样吗?我们也不需要相见;我这次来,就是为了——”

      夏暻毫不领情,伸出了小刀与他笔直相对。

      沈寻收起笑,面色因着笑意的消失顿时惨淡起来,却还自顾自地道:“好。我知道你们谁也笑不出。在京城无法动手,一路上随从太多难免暴露,倒是的确这时最合适。一路上你们一定辛苦了,要不是我,也不至于出来受苦……我对不起你们,我知道。”

      夏暻咬着牙,微微发抖,眼角染红:“只是对不起我们,便够了吗?”

      “我也对不起……见安。”

      他看着便移开了眼睛,笑意失去后的眉眼愈加暗淡,像是未染色的灰色,又像是沾了一路尘土的,似乎他一眨眼这灰便会落下地里。

      “你叫他什么?”夏暻眼神已经变得很冷。

      “我对不起陆晸。现在在意这个,还有用吗?”沈寻冷了脸,“怎么,是对我下不去手,小暻?不是为了等这一刻吗?从那天起……一路上的劳苦,对我的恨意,对沈明一的憎恶,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小暻,你在犹豫什么?你再不动手,待会有人来看到,沈明一来了你们还有机会吗?别让我失望,你的刀法很好,我们难道不清楚?磨磨蹭蹭不敢下手,还是你的做事风格吗?”

      “不必说此等废话!谁说我不敢——”
      夏暻怒声而出。她推算时间,到此花园里已有半炷香了,他这样的话只是在不紧不慢地和自己打太极,一字不提他所作所为和意图。

      夏暻心中的焦灼在烧得灼热,不由得撇过了头。

      “那么别犹豫。记得吗?我们之前……小暻,犹豫便会错过。事到如今,我没有一句话好说,你如果认定了我,快快动手……”

      ——小刀的刀面上缓缓流出了血迹,夏暻的手离沈寻又近了一步。

      她一刀刺中了沈寻的手臂,但只是刺破了皮,划出细细浅浅的一道口子。

      沈寻的脸色不曾变化。

      刺下去的刀也没有再动分毫。

      宋绩清看着,随即转过了眼去。即使沈寻此时此刻是他们的敌对一边,他也无法忍着看沈寻受伤却一声不吭。夏暻低下头,她知道宋绩清在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夏暻看着,几乎用尽全力才没收回那把刀,就此停在沈寻的手臂上。

      她哽咽嘶哑了嗓子道:“不许逼我——我怎么样不用你管!我等这个时候,很久了。我劝你最好赶快喊了人来,喊沈明一过来,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给他,给他报仇……不要再说这一大堆话了,沈寻!你应该感到愧疚,应该感到良心不安,你应该什么也说不出口的——为什么你不是!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冷静地对着我们说话?你以为你现在是我的谁,还能对我说出这种话?从哪一天起?你自己不是心知肚明,你不过是不敢说啊!你一路上逍遥快活,游山玩水,自以为是什么高士了吧?沈寻,你——你到底如何能?!你怎么能这么做!”

      “是好酒,不错……”
      “方才和沈兄交谈下来,在下真是感到远远不及啊。若是沈兄不嫌弃,便受了袁某这杯酒,交了袁某这个朋友!”

      她收着手,弯下身子忍不住猛烈咳嗽。宋绩清眉头紧皱,赶快扶起夏暻;同时也在心里为沈寻舒出一口气;他提起眼看了一眼沈寻的手臂,心下一酸,只是这目光和沈寻合上了。

      沈寻嘴角忍痛着发白,他轻轻摇头,和宋绩清的目光又闪开。

      “我喊沈明一?我不会这么做。但我从不觉得我逍遥着。”

      沈寻手臂上的刺痛感还在,一时混杂着许多的情绪,逼到喉咙的关切的话一个字也说不了,“那么动手吧?子恒,你应该替小暻来的,你——不是无话可说吗?”

      宋绩清的眼眶被酸楚的情绪染红了,他只有沉默可以回应。他的心很热,可是他的手却很冷。

      他缓缓抬手拔出剑,对准了面前的人,仔仔细细认真和沈寻对视。

      对视的时间似乎是那么久,他甚至恍惚见着陆晸站在了他的对面,沈寻的旁边。忽而他一晃神,陆晸不见了,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忍不住想要开口喊出陆晸的名字,忍不住想问陆晸,他和夏暻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感到自己的手冰冷到无法动弹。

      一瞬间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沈寻,可是他拿着那把剑,没有立场问出口:“我和你,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那么相信沈寻,相信沈寻和陆晸之间的多年感情,一时之间,他怎么能说得出什么来?

      “那么,就什么也别说,你也不喜欢这样。小暻,他下不了手,那么拿起你的刀,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说一句。”

      沈寻勉强吃力喘着气,抬起受伤的手反问道,“这有用吗?”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从前一起笑着打闹着的温柔如水的沈寻,他不是从小到大一同长大的沈寻了,他说所有的话不过是拖延时间混淆视线……

      为什么她的手在颤抖?为什么人偏在这样的时刻想起以前?为什么看见他独自一人这么孤独?过去的时间盘踞在她的心中,街头巷尾的大声说笑、走遍京城各处角落的身影、书斋亮堂灯影月下的时分、影影绰绰……

      去年的上元灯节,灯火穿插、金黄的灯笼在吹着的微风里摇晃,影影绰绰的人群中,沈寻就在不远处站着等她走上前一起在街上走……

      不是这样!
      宋绩清没有动手,是他一直不情愿杀人,她怎么可以也在此刻迷惑了?

      她一定要动手。
      生死的时刻,只有感情是不可取的,何况,她和对面这人已经不再有什么感情。

      宋绩清是下不了手,可是她可以。她从来就可以,只要她认定的事情。

      夏暻抽空拿出一眼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刀,它那么短,只要她一近沈寻身,它甚至用不着刺穿他的身体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喉咙处轻轻一划,心口一插,腹部……

      可是此时,她凝视着它,咬了咬牙,却似乎它变得无限长,反过来要刺中她自己的心了。

      “你是在替你自己赎罪么?”夏暻问了最后这一句,把小刀握得十分紧。

      “是的。”沈寻惨淡地笑起来,手指颤抖着弯曲着不成,低声回答。

      “我……快走!”

      “怀之,怀之!”夏暻和宋绩清扭头听声音,是沈明一带着一大群人向这边过来的声音,脚步显得急快又厚重,呼声渺远。

      夏暻忍着啜泣,冷静地问宋绩清:“走?”
      宋绩清本就存疑在心,这时被问了毫不犹豫地道:“我们先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对他们心平如水坦然求死的沈寻,拉着死死移不动步子盯着沈寻看的夏暻往小径草木茂盛的另一边尽头快步离开。沈寻站在原地,微微地笑着,苦涩又寂寞。

      “你躲不了的!我们用不着你提醒,你尽管告诉沈明一好了!要是如此,当初……”

      夏暻的手不由自主松开直到那把锋利的刀往下坠又反应过来立刻抓紧塞回腰间,转身一瞬间泪流满面地和宋绩清离开。

      趁着没人,他们绕过春日夜晚香气满溢的花园,又回到了大厅口。

      “要不是怕人多了被认出,还有那沈明一!”

      夏暻被一股子玉兰的浓郁堵着心口,气得靠在墙角,脉搏处开始刀割般地作痛,她一下哽住了话头,“全是怪我!我怎么不能快些?这是我一直用的刀,他也明明就在眼前了…可是,要不是他笑,他说‘别让我失望’。他以前常说,我要把字写好,不要让人失望,我要诚实,别让他失望……我也不会。全是我的错……分明这些全都不算什么了……”

      流完了泪,她正反手拿手指揩去泪痕,又环抱在胸前,冷静地不语了。

      宋绩清只有轻巧的叹气。
      他本该用“因为你不像他狠得下心”等等所谓的话语来劝慰夏暻。正是因为念着情面,而且之后是沈明一带着人过来,正因为……

      种种话都在喉咙,他低落着肩,整个人被带着向地面沉落,提不起力气。

      他说不出。

      说沈寻狠心,他怎么说得出?他动摇了吗?他已经不再怀疑是沈寻害死见安了吗?难道是因为他心里的沈寻,仍然是从前的沈寻的模样吗?

      他刚才离开时,往后看了一眼,沈寻正把夏暻杀的那府兵的尸体拖着藏进小径两边茂密的矮树丛里。

      接着沈寻站直又似乎站得不那么稳,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怔怔地看着。
      好远的远处,直到宋绩清瞧不清楚他的位置,仍感受到那一份目光。

      好远。远到他几乎晃神,看到了许多年之前的沈寻。

      宋绩清说:“沈寻已经知道了,沈明一一定也会有更大的戒心,会对我们起疑。我们先离开吧。你……别怪自己。”

      起疑的却是他。

      沈明一赶到沈寻身边,脸上的酒气仍存一分,眼睛因为警觉已恢复得清亮了,他问沈寻道:“怀之,没事吧?你怎么一个人出来,随从都去哪了?”

      沈寻道:“我不过一时出来透透气,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能有什么事?”

      “沈公子,要不进屋子里去吧?”谭知县在一旁忙补充。

      沈寻摇摇头,只肯再留下两个随从,让所有剩下的人都离开了。

      沈明一尽管不放心,也被推着离去。等着所有人一离开,沈寻在侍从疑惑的眼神中从旁边隐秘的黑暗里移出尸体,对大惊失色的侍从吩咐:“别说话,什么也别问。你们不要擅自把这件事告诉沈明一,等明日他问了,我会去说。”

      说着他长叹一声,怅然道:“替我把他好好葬了吧。”

      他了解夏暻的性子,不留余地。

      侍从小声地互相议论道:“难怪我闻着有一股血腥味……”

      “是啊,不过我不敢说,看来大少爷也不是……”

      “倒是少爷没闻到呢……不过在美酒的醇香中,哪还闻得到血味呢……好了,嘘。别说话。”

      然后沈寻站着,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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