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火海其二 星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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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的太阳很好。绸缎般照在大地，滚烫的地面也像是发着光回应。因时间而龟裂的灰黑柏油路，垂直立于其上的是一圈黑色冰冷的铁质栅栏门。旁边灰白有岁月痕迹残留的水泥墙，在最紧贴围栏那头以铜制一个招牌，上题“青水镇第三精神疾病控制中心”。栅栏门的里面矗立着苍白的小楼，隐隐有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未关紧的玻璃窗中迸出。
栅栏门里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这地，这墙，以及小楼与楼中活着的人们。可是栅栏门外却是有几家卖汽水和零食的小摊，报刊亭整整齐齐地摆上了最新的杂志，街对面一排商铺更是琳琅满目。最为惹眼的，还是一位在门前站立了有将近两个小时之久，粉红色头发的女孩。不必说那泡泡糖般粉红色的头发，也不必说深海般湛蓝的眼睛，单是在这大热天里一动不动沾了一个多小时的毅力就足以让人瞩目，旁边的小贩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这孩子别是从里面逃出来的吧…
关幻舔着一支汽水味的冰棍，亮蓝色如镭的荧光。却解不了暑气，汗珠随着融化的冰棍滴落。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三十九分，科锐茨警官迟到了一个小时三十九分。门口卖冰水的小贩同情地看着关幻，带着耦合色的光圈。
藏青色的丝质连衣裙，有着纯白的蕾丝边。胸口用细绳编成一个随意的蝴蝶结。她曾穿着这身衣服和洛雨来此探视洛华——洛雨的哥哥。
但现在那个只对她露出软肋的女孩子死去了，而她在这里等另一个男人。虽然也是为了洛雨，但关幻还是莫名出现了一股愧疚之意。噫，她究竟在想什么？
黑色的笔记本与少女的粉红色头发格格不入，却与这里的气氛很搭。只有寥寥数笔的记录，但今天恐怕这个本子就要写满了。
洛华大洛雨七岁，曾经是个高中老师，高一时还教过她们。关幻翻看着笔记本，在心中读道。三年前因为连洛雨都不知道的变故开始恐惧周身的一切，除了关幻和洛雨。相貌…就是个男版洛雨，绿色卷毛和金黄的双眼都如出一辙，还是个长发。听说精神正常时还和妹妹交换身份玩了几天，可惜最后被关幻认出来了，噫。笔记到此为止，关幻对洛华不太了解，因为洛雨到高中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哥哥。
通常来说，精神病患者都拥有黑色的光圈。关幻望向大门深处。也就是说，应该非常容易找到。她设法拿到了一楼的地图，是普通的接待大厅，顺延出一个走廊。最尽头是男女盥洗室与通向二楼的楼梯。而沿途大多是一些接待室，咨询室或是食堂与水房之类无关紧要的地方。病人们大多在二楼，而三楼就无从知晓了——关幻曾猜想是不是一些高管之类的，不过哪有高管的办公室中会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呢？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弃用的地下室，与三楼一样无人知晓。谢天谢地，她只用去二楼，而且还有一个人陪着。
洛华的疯狂背后，会和洛雨的死有什么关联吗？
关幻曾因为独她一人能看到的“光圈”来到此处。她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是带着黑的深红色，像血液一样。明明憎恶这些精神病患，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吗？幼小的关幻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她有着独一无二的眼睛，托这双眼睛的福她少走了很多弯路，一直是人们眼中的好孩子。
她不喜欢红色，认为那代表着愤恨与憎恶。同样厌恶粉色的软弱无能，惊惧又羞涩得像个掉进囚笼的玩物，即便那是她头发的颜色。悲哀同情，象征着妇人之仁的紫色也为她不喜，但很喜欢在别人身上看见这种颜色，如果那个人看起来并不悲伤的话，那必然就是同情了，一般来说，处于同情的人做事会爽快很多。
她很喜欢自己的眼睛，除了能看见像是交际捷径一般的“光圈”之外，还是因为它有着快乐的蓝色，快乐意味着好事的发生。与此同时她也喜欢白色，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坦诚相待。
即便如此，也有关幻无法理解的颜色。她常常在误入的高层，酒店的楼下，与堆积如山的食物里看见黄色，与洛雨眼眸金黄的不同，那是纯粹的黄色，后来懵懵懂懂，才有对欲念的概念。
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从来看不到绿色，但是那一天她在洛雨身上看到绿色光圈时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但关幻宁愿自己永远不要知道。
在二十年的生活中，她被迫地完全记住了这些颜色的含义。有时颜色混合，还会出现新的颜色，这也是她学美术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洛雨也在青水大学的艺术系里。关幻没有音乐的天赋，但为了接近洛雨，还是放弃了刑侦选择了美术。
有时候她瞥见书柜里的探案小说，想起小时候鼓着嘴“要做个侦探”的誓言，总不免自嘲笑起来。
思绪飘回现实。
关幻有思考时踱步的习惯，但今天之后，她决定改掉了。
她撞到了人。
在这之前她也在思考时撞过人，中学的校长啦，视察的领导啦，在奶茶店打零工时的客人啦。但某天她回顾一生的时候，却没有像这一次那么后悔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撞到了姗姗来迟的科锐茨警官。那浅蓝的衬衫和热带水果般的甜香实在难以隐藏。但当她满怀笑意地向上一瞥时，那笑意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僵掉，慢慢碎裂消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笑不出来。
那个人眉眼和科锐茨警官十分相似，却更为阴柔，不，把“柔”字去掉。黑色的卷发瀑布般垂落，直到膝头。左眼的墨绿像是洛雨的头发，都如清明前后的池塘中洗过的翡翠那般淡漠。但暗金的右眼却不像洛雨的眼睛那样柔和，即使隔着单片眼镜，关幻也可以看见其中汹涌的杀机，双眼无神——关幻无端想到了死尸的眼睛。看不出那人的人种，也看不出他的性别，只能看见那苍白瘦削得像是每天拿福尔马林洗澡的脸上若隐若现的血管。关幻打了个寒噤。他穿着过大的警服，使本就瘦骨嶙峋的身躯像是具骷髅。关幻退了两三步，才发现这个人比科锐茨警官高得多，甚至比正常人高得多，恐怕自己站在椅子上才能与他比肩。那诡谲而又庄重的站姿更是凸显了无名的邪恶感。他像是一个表演着被禁止剧本的木偶，优雅，雍容，却缺乏生机，散发着绝望，死亡与疾病的气息。
关幻移开眼神，强行压制战栗的恐惧，勉强分析了一下。这个人像是来自有着极度严苟的礼仪要求的没落贵族，要么就是招魂把自己搭进去的变态巫师——停，越来越离谱了。关幻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是害怕越是难以思考。果然，还是先道歉吧。她强迫自己注视那个人，发现他眉宇间带着超脱性别却介乎两性之间，形成一种微妙平衡的美，要不是这个人压迫感太强，又高瘦得像是《○○鬼影》的演员，再加上一头乱发几近掩盖住面庞，关幻觉得自己可以很不要脸地问个手机号码什么的。
“啊，对不…”
对方没有给关幻道歉的机会，就一个耳光把她扇得躺在地上，甚至和原来位置偏离了几十厘米。关幻终于明白在大街上不明不白被人打了一巴掌是怎样的体验，虽然是自己不看路在先，但收获这样的报复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关幻被这一下打得双眼发黑，大脑一片空白。当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入那名为精神中心，实为囚禁所的小楼。她看着那人的背影，才发现那人周身的光圈是纯黑的。
就像黑洞那样，看不到一丝光线。
那绝非人类，她打了个寒战。脸颊刺骨的疼，视线也很模糊。那究竟是什么？
但是她没来得及细想，思想就如被强行更改一般变得奇妙了。就像她只是被人批评了几句而已。关幻也惊异于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说俏皮话，但如何也无法更改回那本是正确的思路，只能任由自己说着俏皮话。
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这是…自己看病来的吧？…他家人心真大，把这么个暴力倾向洁癖患者放到大街上四处跑…关幻打了个寒噤。不，之前的思绪才是应该考虑的…为什么想不起来？我…
夏天的正午，原来是这么冷的吗？关幻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窖，说不出话来。
关幻感觉自从来到这个疯人院旁边，自己的精神力就不断下降。一刻都不能拖沓了，她放弃等待，决定自己去寻找洛华。
此处并非阴雨霉湿连连，却带有股旧屋皆具备的潮气。屏蔽尖叫声与不明的像是伐木的声音，这里也算个安适之所。外面明明是中午，走廊却被久年未更换的白炽灯渲染得像是黄昏。这不正常的昏暗，更像是时间永远凝滞在这个走廊，恐怖至极。尤其是老旧电灯不时发出的电火花的声音，总让人感觉下一秒会爆炸开来，使周身陷入一片无止境的黑暗中。
脸上火辣辣地疼。关幻觉得自己的右脸被打碎了一块。刚才猛得摔到地上，不知道裙子是否脏了或被剐蹭破了？关幻不是那种病态地爱干净的人，此时却也有种厌弃感。她需要盥洗室。她要感谢把盥洗室放在楼梯旁边的设计师，这样她简短梳洗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于是她又后悔没穿裤子和运动鞋来了，裙子与高跟皮鞋实在无法跑太快——她又不是约会来的，穿成这样有什么用？
漫长的三分钟啊。她终于拉开那道腐朽的木门。
依然是昏暗的白炽灯，瓷砖的地板。洗手台也是陈旧的砖制，腐臭与霉味饱和发酵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地步，令人作呕。镜子中隐约倒映…那不是她的像？！
镜子映出的绝非正如关幻想象中，自己的模样：粉红色的发丝被白色带着蝴蝶结的发卡理得整齐，在白炽灯的光下倒映出一丝暖色调的阳光般的颜色，海蓝眼睛纯澈得像是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宝石，反射着镜中自己的像，但脸上常驻的迷茫表情显得略有几分傻气…是的，关幻承认这一点。
但镜子中却是另外一个世界，墙壁满是嵌得极深的血污痕迹，似乎怎么也无法褪去了，暖黄的白炽灯光变得像是审讯时常用的灯光那么刺眼，令人胆寒，不敢喘一口气。镜中人是一位稚气未脱的少年，面部还透着孩童般的可爱，但更多的是阴寒而恐怖，头发笔直得不正常，更别说浑身都沾满污秽至极的血液——鲜红色，说明刚溅上没多久。不敢想象这些血污从谁人身上来，从何处来，这幅画面已经足够有冲击力，吓得关幻后退两步——幸而，镜子外还是一个普通的盥洗室。
人类的恐惧源于未知之物，比如关幻不知道自己的血液会不会也成为映入眼帘的铺天盖地的绛红中的一员，也不知道镜中人是何物——他是人是鬼，是生是死？虽然询问很简单，但在这种情况下与未知生物交流是不明智的。
镜中人朝她走来——很奇怪，盥洗室明明那么狭窄，那少年却像是从教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般漫长——她才终于看到那个人。她很确定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却又带着莫名的熟悉感。镜中人几乎是贴在镜面上，用不可置否的威严声音对她说：
“东方明月的倒影不是你一介凡夫俗子可以对付的，跑。”
关幻听不懂此人在说什么，但镜子中冒出一个陌生人对她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她呆楞地矗立在那里。
这还真是…
她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火海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