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檀罗

4、第四章

　　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他就知道虺蜮此时一定很不爽，那三个杀手也已经敏锐的注意到了楼上的虺蜮。
　　“她在哪儿！”杀手们露出找到目标人物阴沉的笑意：“抓住她，我们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双刀已然出鞘，直直朝着虺蜮的方向划去。
　　虺蜮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浓郁的墨色席卷了锋利的刀尖，有魅妖的苍白的脸在墨中浮动。
　　浸墨的利爪抓碎了刀刃，被融成铁水滴落在地。杀手似是没想到这次的任务目标会如此扎手，不约而同的选择地行撤退。但他们太天真了。
　　茶馆的外面布满了丛生的翠竹，将遁入地下的他们阻隔住。
　　鬼墨一门最擅绘物成真，胥涾直到此时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这满园绿竹，都由虺蜮一人画成且手里并未执笔，全用指尖挥就。
　　虺蜮的修为当真可怕。胥涾目瞪口呆的看着被困住的杀手们，心里默默地完善了对眼前这位‘修罗场主人’的认识。
　　修竹飒飒的晃动，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修竹林外。竹林里的杀手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齐齐向脚步声停下的地方突围出去。
　　闪着蓝光的利剑以不可挡的姿态斩断丛生的修竹，拖着长长的剑光直冲虺蜮而来。
　　胥涾的表情变了。在他看清那柄剑时。
　　有一滴鲜血滴落在地，瞬间变成暗红色凝固。
　　虺蜮神色不明，伸手抚了抚脸颊，有一道伤口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冒出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又消逝在空中。
　　如此艳丽。
　　有繁花盛开在虺蜮身边，花叶幻化的手很快抹去了令人窒息的血口。魅妖的爪子扣住了插在地上的剑，虺蜮抬眼望向来者。
　　白靴踏进店里，胥涾连忙挡在了虺蜮与来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别别别别随便动手！”
　　“没什么话能好好说。”林越城挥手想要招回自己的剑，但剑被魅妖死死扣住，剑身微微晃了晃，没有如愿飞回，林越城本来就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又黑了黑。
　　胥涾不懂为什么他的林大哥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懂为什么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连面都没见就大打出手，眼看着两人相持不下，他夹在中间很是为难，虺蜮代表的是整个鬼墨门派，他不想失了约定，但是林越城……是他的九转轮回。
　　“不能好好说也要好好说！”胥涾坚持道：“你们你们一见面就打起来我夹在中间很尴尬的好吗！”
　　“……”
　　“……”
　　回应他的是林越城佩剑的持续嗡鸣和魅妖利爪划过剑身的刺啦声。
　　胥涾：“……”
　　内心有千万岩浆奔腾而过，既然劝说没用……诶嘿嘿，干脆打一架吧，有什么是打一架不能解决的呢？
　　他果断的吟唱出天罚的口诀，滚滚火球带着毁灭之势砸向地面。
　　火球掠过弥漫在地面上的一层墨气，茶馆的竹地板受不住高温开始断裂燃烧，林越城和虺蜮各自往后撤了一步，以避开天罚的波及。
　　天逸江湖远发出一声嗡鸣，飞回到林越城手里，这柄剑是大荒天域武器系列中弈剑听雨阁弟子所持剑的最高形态，在林越城手中充分发挥了威力。
　　虺蜮只是淡淡挥了挥手，墨气凝聚在手边形成圆弧，隐隐有天域武器的蓝色光芒散射出来。
　　天域，天翰云霄散。
　　胥涾：“……”
　　胥涾：“……”
　　胥涾：“……”
　　胥涾很头疼，胥涾很崩溃，胥涾很烦躁。
　　可胥涾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因为自己菜所以才拦不住两个大佬。
　　正在他暗自腹诽懊恼的时候，异变陡生。
　　有蓝色的双刀带着黑影袭向林越城，一刀见血。
　　黑色身影一招得手，马上又归于隐没，气氛一时间有点浓重，胥涾紧张的瞅瞅林越城，见他只是伤了皮肉便松了一口气，道：“看吧，你们再这样争锋相对下去，有人就要当渔翁了。”
　　虺蜮无所谓的眯眼抬头，修竹一丛丛的在她身边拔节生长，很快便铺了一大片地，偷袭的人被肆意生长修竹逼的显了行。
　　他站在胥涾背后一米。黑色紧身鬼狩甲，暗金纹面罩。
　　一粒冷汗从胥涾头上滑了下来。
　　林越城皱起眉头。
　　气氛比刚才更紧张了几分，一时间再没有人动手，连丛生的修竹也停止了晃动。三人默然站立。
　　“弈剑听雨阁飞剑使林越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调高昂，是那三个被困在修竹丛中的草包，他们被横七竖八的修竹锁的结结实实，但仍然抬头挺胸嚣张刻薄的说：“也不过如此。”
　　“……”林越城无视了四仰八叉的三人组，天逸江湖远敛锋入鞘，目光只逼胥涾身后：“夺命无常亦流霜，久仰大名。”
　　“别来无恙啊飞剑使。”
　　嘶哑沉闷的声音自面罩后传出，胥涾轻颤了下。他终于听到了这仿若死神的声音，就是这声音的主人，夺去他十几位同门师兄弟的生命。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夺命无常竟还能记得我。”林越城音调稍高，目光时不时的撇向胥涾。
　　胥涾艰难的不引人注意的悄悄挪动位置，一边在观察亦流霜的反应。
　　所幸亦流霜并不在意他，反而饶有兴趣的瞅瞅胥涾，对林越城道：“飞剑使青年才俊，连同袍伴侣都这么有趣。”他伸手拂过刀刃，似是意有所指：“我还说那三个废物怎么这么慢，原来是遇上了你……”
　　“呃！”闷哼声打断了亦流霜的话，众人向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原来被四仰八叉禁锢在竹里的三人的头慢慢垂下，眼睛张的老大，胸口无一例外的被修竹穿透。
　　亦流霜危险的眯缝下眼，转头朝楼上看去。
　　虺蜮周围的墨气渐渐散去，修竹繁花也渐渐萎落，感受到来自亦流霜探寻的目光，也只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
　　一派目中无人嚣张冷漠。
　　亦流霜瞳孔微缩，转开了视线，一言不发的掠过地上的尸体走了。
　　胥涾狠狠松了一口气，林越城却紧盯着虺蜮，似是要把她看出一个洞。
　　虺蜮在亦流霜暗示放走那三人的时候动手杀人，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虽然亦流霜一言不发，但这两人梁子已然结下，就看……亦流霜会不会就此纠缠了。
　　林越城心下冷笑，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两步走到胥涾身边，关切的问：“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胥涾摇摇头，对着林越城笑了笑：“你的伤……”
　　“无妨，只是皮外伤。”他理了理胥涾的衣领，靠近他耳边轻声：“虺蜮不是什么善类，和她同行千万小心。”
　　胥涾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闯下的祸事我会自己解决，虺蜮……我会小心的。”
　　“要不……”林越城不放心。
　　“别！”胥涾阻止了他：“我可以的，相信我。”
　　林越城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的看着胥涾，幽深的眸子里透出点点隐忧，他拍了拍胥涾的肩，回头看向已坐在木桌上喝茶的虺蜮。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忍住了。
　　虺蜮放下茶杯，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径直走了出去，步景正在外面静静站立，她摸摸步景的头，翻身上马。
　　胥涾当即就要跟上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在林越城脸上吧唧一口，转头跟虺蜮跑了。
　　林越城：……
　　很好，敷衍完正宫去追小三。
　　去他娘的修罗场主人。
　　****
　　步景跑的飞快，胥涾踩云踩的脚抽筋。
　　在太阳西斜，黄昏降落的时候，胥涾看见了幻情斋的屋檐。
　　他不管不顾的踏入屋子，没留神虺蜮停在外面不进是个什么意思。
　　然后……他后悔了。
　　脚抽筋也不能影响脑子啊喂！黄昏时候的幻情斋就是个迷障，屋内连接着另一个时间点，比如刚才外面的树都郁郁葱葱，花都五彩斑斓，现在外面的树花都是白灰色的。
　　这里没有其他的色彩，是荒芜之所，是小狐狸可盈的长眠之地。
　　这个地方总能勾起人们的某些回忆。许是这里的雾气太大，气氛太沉重压抑，他很快就在主屋的雕花木床上睡着了。
　　梦境混混沌沌，缠绕着他不停的往更深处坠落。
　　他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十二亭台。势力驻地里长年种植着荨麻，势力里的人几乎都来这里为它捉过虫。
　　林越城似乎非常喜欢这块地，连他做的守护机器人都围着这块地转悠。胥涾是个熊孩子，势力主父亲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连带着母亲也一起奔波，听到他闯什么祸也只是交给几个尚书元老解决，久而久之，他就更熊了。
　　当时林越城有多优秀，胥涾就有多废柴。
　　摸鱼打狗射鸟，空顶了个云麓火宗大弟子的名头，实际上连个山贼都打不过。
　　驻地北边长年山贼肆虐，但从没骚扰过十二亭台，一直以来相安无事，各自发展。林越城来了后，三番五次的绕到贼窝后方放冷箭，起初山贼还不以为然，后面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趁着胥涾靠过来打鸟时把他打包带走了。
　　胥涾皮起来几天几夜不回家，所以十二亭台依然无知无觉。除了尾随胥涾的林越城。
　　林越城亲眼看着胥涾被打包，然后一脸冷漠的回了驻地。平静三天后，见胥涾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便一本正经的找到了当时留在驻地管理事务的元老杜若。
　　杜若听完原委，嘴角一抽，道：“少主……不至于连一伙登不上台面山贼的窝也跑不出来吧？”
　　还真有可能出不来……林越城默默地想。
　　杜若太忙了，她只思索了一瞬，大手一挥：“你。”指向林越城“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你去把他带回来。”
　　林越城：…… 呵。
　　***
　　山贼驻地不算很大，但胜在复杂，许多木质小楼一个叠一个，不熟悉的人进去没一会就能晕头转向。
　　林越城没有费劲潜入，干脆利落的放火点了一幢矮矮的粮仓，然后大咧咧的坐在最大最高的木楼顶上。
　　火势蔓延的极快，不多时就攀上了粮仓周围的四五幢小楼。山贼们乱做一团，有被火点着屁股乱窜的，也有沉着冷静跑路开溜的，更有扯着嗓子喊救火的。
　　“哇，酷！”胥涾拖着脚上的铁链从地下跑出来，毫不避讳的站在了众多救火山贼面前。他仿佛从稻草堆里滚了一圈，头上横七竖八插着淡黄色的草杆，浑身上下灰扑扑的，活像在西陵城西讨饭的乞丐，只剩一双眼睛闪着光亮。
　　“十二亭台那个小子跑出来了！”……
　　“还管他干嘛快点来救火啊！”…
　　“……”林越城面无表情的看看某些个乞丐兴冲冲的绕到山贼面前，咧着嘴道：“你们要抓我的呀，话本子上不都这么写的嘛!‘抓回来当压寨夫人的女子趁乱逃了出来，全寨子上下一个劲的追捕搜寻了近一月，却连根头发都没捞到’！”
　　山贼愣愣的看着这位小势力主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照着话本子圆了这位爷的梦想，还是该顺势把这个拆了地牢三根承重木的傻*放走。
　　不过没关系，等他回过神来，林越城已经拎着胥涾的领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了。
　　“我要带他走。”林越城将胥涾往上拎了拎。
　　山贼愣愣的点头。
　　“谢了。”林越城翻身踩剑，御剑术使用的炉火纯青，飞出十几米，又转头神色复杂的多说了一句：“小心后面。”
　　山贼望着林越城潇洒而去的背影出了会神，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最后那句小心后面是什么意思。
　　粮仓的火势被基本控制在了刚开始的几栋小楼里，但他所在位置的火因为他的走神而蔓延到了他的屁股。
　　“妈呀！救命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