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养成系统》九皋游

6、我踏上旅途前最后的时光

　　哼，这两个死板的家伙又要说悄悄话了，这次我可不打算再听墙角，不过想像一下1316号是怎么被失望的校长责备、批评、挖苦是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当我脑海中的1316号小人被校长踢了两脚又打了三拳，正要挨上一巴掌时，隔间的门突然打开，把我吓了一跳。
　　1316号看起来好好的，没有收到任何人身攻击。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校长叫你进去。”
　　真没想到还有我的事。我走进房间，看到校长双手捂住脸，胳膊支撑在古橡木书桌上，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似乎颓废异常。
　　难道我想错了，被踢了两脚打了三拳又挨上一巴掌的人其实是校长吗？不过1316号做出什么事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请坐，”校长终于认识到我的存在了：“小1215，门关上了没？”
　　“关上了。”我说。
　　“好孩子，请再去确认一遍好吗？”
　　我心不甘情不愿再去确认了一遍：“门关的好好的，而且没有人在偷听。”
　　校长严肃认真的话让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下来。之前我还有着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般飘忽不定的不现实感，但是现在我也感觉到，不管他对我说了些什么，等我花个几年完成任务之后我们的关系都将永远回不到从前。我看着他鬓角细碎的白发，心里发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严肃死板，有点把学生差别对待，但总体却很和善认真的中年男人了。
　　我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1215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所以我要郑重地向你道歉。”
　　他从书桌后站起身，朝着我长时间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一下子惊呆了，感动使我的声音变得颤抖。一瞬间把所有他和我的过节都忘记，我只记得他对我孜孜不倦的教导和为了我操心却从没有放弃我的时刻。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好校长，尽管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和不足，但是却到此为止了！我终于不用再做他的学生，他也不用再忍受我这个差生——但是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我却感觉那么悲伤。
　　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您的错，这和您没有关系，是1316号......我们才会一起受罚。”
　　他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几乎能够流露出来：“所以我才要向你道歉，小1215——1316号是我的儿子。”
　　时间仿佛停止不动了。
　　在这里我想补充一点，也好让你们感受一下我当时的震惊心情。
　　在我们的社会中，孩子一出生就会被强制集中抚养这点已经很明确了，从一对夫妻中的妻子怀孕到生产，种种关卡都有政府人员操作，要做手脚是根本不可能的，也没有人会做。我上文也有提到——但是如果有人非要拥有一个孩子或者偷偷在家里养自己的孩子，那会怎么样呢？
　　他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是的，他不但会被判入狱几年，孩子也会被政府送到更远的地方接受教育，以摆脱原生父母对他或她的影响。我们的社会是极度公平的，从出生到受教育再到走上社会进行工作，享受的全是一样的东西，做的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那些最脏和最累的活儿已经被机器人取代。我们同一天出生的人都是彼此的同胞，所有的长辈都可以认为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和叔叔阿姨。所以私有的行为，特别是企图破坏这种公平的私有行为，会受到所有人的不解和鄙弃。据说在政策一出台的时候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但它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等到最新的一代在这种政策中长大，也就没有人想要挑战一下它的权威了。
　　校长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让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小1215。你想要检举我吗——说实在的，就算去蹲监狱也比现在强。”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你看，我有一个在政府的数学家朋友，并劳烦他通过那天孩子们的全部出生时间和我孩子的出生时间算出了他的编号，这一切都简单的不得了。”
　　“我为什么会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我当年也曾经是一个渴望成为作家的孩子，就像你和1316号一样。虽然你们的成绩有好有坏，但是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可是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太晚了……总之，我努力练习努力背书，做着我的老师让我做的一切事情，也曾被人称为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是我越学越知道，我和那些作家差的实在太远了！我一点也没有他们称之为创造力的那种东西，当然，在当今这个时代它已经绝迹了。最后，我就来这个学校当校长啦——之后的事你也明白。”
　　“至于1316号，他完全是个意外。我失败了，但是我忽然有一天突发奇想，要是完全避开所有我失败的原因，是不是就能创造出一个完全的、完美的作家呢？但是在学校我只能教导学生们，听不听就随他们自己，就像你一样，小1215号。你肯定觉得我的教育方法很失败、很无聊......”
　　“完全没有！”我再一次违心大吼了起来：“我一直为您严谨认真的方式感到敬佩万分！”
　　“你不用安慰我，”他忧伤又感动地看了我一眼：“1316号，我最先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为了实现我的计划，我刻意让他成长的道路上一直都有我的影子。我作为老师，鼓励他爱护他，有意给他推荐亲情类文学，让他变得孤僻，又渴望亲情，最后在适当的时候，我再向他坦白他父亲的身份，告诉他我会帮他成为一个作家——他别提多高兴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见他那么高兴。最后我以父亲的身份介入他的生活，限制他的交友和学习，让他生活在重压之中——”
　　我有点不舒服。我讨厌校长的作为，但我也能理解他对一部完美作品的渴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渴望。但是为了它牺牲1316号的幸福，我觉得并不值得。
　　我意识到校长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已，他正在为自己的决定而忏悔。而且，显然他已经说到重要地方。
　　“我想向你道歉很久了，小1215。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个性、固执但是又有自己的梦想和目标的孩子，但是我对你有偏见。我认为你没有基础又不吸取前辈们身上的经验，不可能成为著名文学家。1316号和你成为朋友后一直很开心——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反抗我，但是我也对他施加了更重的压力。后来我强硬地要求他和你断了联系，你到现在还是很恨他吧？”
　　我张了张嘴。
　　“是啊，那天我听到了你们一部分对话。”我的语言依旧干涩：“但是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同情你——你们俩都是咎由自取，难道1316号写那篇文章也是为了报复你吗？那我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看法，毕竟你们只把别人、只把我看作你们之间争夺主权的工具！”
　　我拉开门，打算直接沉默到旅程结束。刚开始对校长的感动已经荡然无存，虽然1316号和他的故事也挺让人同情的，足够写一部父与子独立抗争的长篇小说，不过他们可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然而，他在我身后绝望地喊了一声：“我请求你帮帮那个孩子吧——不是以一个校长，而是以一个已经绝望后悔的父亲的身份——他刚才告诉我，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再看一篇文章，再写一个字了！”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然后走出他的房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