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出使3 李锦程看着 ...
-
李锦程看着这场面,不由一愣,转弯一想,了然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张大人这是见过这位匈奴人?”
张骞淡淡一笑道:“确实是见过,况且曾经,还被这位小兄弟救过。”张骞说着,眼神却未望向李锦程,只是微低头望着李慕。这时,底下有士兵来报,李锦程略微道了个歉,转身去商议事务。
李慕闻张骞此言,脸上的笑容一僵,十分尴尬,使劲低下头去,仿佛要钻到土里去,心里却大喊道:“天啊天啊,太感人了,明明是我撞了人家,张骞却毫无在意,只说我救了他,遇到这么好的人,真是不枉来一趟了!张骞这么好,接下来的旅途应该会很好相处喽。”
春风微动,柳叶飘飘,轻轻拂过张骞的脸庞,张骞依旧身着淡蓝色外衣,腰部挂着纯白玉坠,直身长立,身姿挺拔,面容清秀,衣袖随风飘动,静静站在柳树下,别有一番风韵。
李慕跪在地上时间有点久,微微起身,眼神偷偷向上看,看到这一番风景,突然晃了神,直直望着张骞看去。
许是这目光太过炽热,张骞略微不适,稍稍别过眼去,不去看他。跪在一旁的堂邑父感觉院中气氛诡异,偷偷抬起头来,但却不料看到的确是这等场景,不由一愣,随之怒气直冲头脑,趁没人注意,且二人挨着又近,低头下狠劲,使劲掐了李慕一下,毫不留情。
李慕猝不及防,死死咬紧下唇,不让痛呼发出,表情万分委屈,侧头看了眼堂邑父,撇了撇嘴。其实也不能怪李慕,两人在战俘营中许久,几乎是未见过一名女子,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没有需求根本不可能,如今突然见到此等风景,虽说是名男子,但也不由引起了李慕内心的动容。
两人以为无人看到这些小动作,岂料全部落在了张骞的眼里,张骞看着这两人暗处的争斗,轻轻一笑,没有控制好力道,竟是不自觉笑出了声,地上两人听见后,身形一僵,瞬间分开。
这时,堂邑父突然反应过来,忙行礼道:“大人见笑,家弟曾经脑部受过创伤,略微有些痴傻,现在状况已然比先前好多,但仍有些神志不清,此次虽跟我同随大人出使,但却忠心可鉴,我这家弟有一身蛮力,武力不低,定能护送大人周全,望大人见谅。”
听到这句话,张骞更觉有趣,心道:“当时此人救我时,反应如此灵敏,言辞逻辑清晰,怎会是个痴傻之人,既然这位是他的兄长,那所言可不属实。”
张骞看向堂邑父,道:“无妨,你等只需为我做翻译即可,并不需要作何旁事,这几日你等好好收拾,我们不时出发。”
说毕,缓了缓,轻笑道:“你那弟弟,可当真是有趣。”
两人身形一颤,堂邑父顿觉十分尴尬,李慕却内心大震,抬头愣愣着看向张骞,那眼神中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慕此人身形高大,四肢修长,肌肉分布均匀,五官轮廓分明,一双剑眉,为此人增添了不少肃杀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黝黑深邃,在此时,仿佛能摄人心魄。
张骞扭头看向李慕,与其视线接触,不由一愣,不知又想到什么,淡淡一笑道:“上次小兄弟救了张骞,张骞还未向小兄弟道谢,既然如此,今后出使途中,就有劳小兄弟了,不知小兄弟姓名?”
“李慕。”短短两个字,声线平稳,未有起伏,却又饱含感情,让人动容。
听到这句话,堂邑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内心大骇,忙向张骞赔罪道:“张大人息怒啊,我这弟弟实在是痴傻,不识大理,冲撞了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命,今后我两定做牛做马,不惜性命,尽心辅佐大人。”
“无妨,今日就到此吧,你等回去好好歇息,来日等陛下命令,随我一同出发。”张骞缓过神来,淡淡一笑道。
“谢大人。”两人同时行礼,起身,后面士兵向前,欲将二人带走。
离开大门那一刹,李慕转身,望向身后那个长身玉立,衣袖飘飘的身影,双眼竟是难以割舍,迷茫恍惚。
大门砰的一声关闭,这一声响,不知撼动了谁的心,打动了谁的情。
张骞站在院中略微出神,直直的望向大门。且说人生至此,张骞人生几乎未有波折,一直平平稳稳,平凡无奇,虽年及弱冠,但一直在京中做事,家母身体不好,家父一直照顾母亲,未来得及给自己指认婚事,兄长也早已成家立业,此时只独剩张骞一人在宫中。张骞为人忠实诚信,待人宽厚,也并未得罪什么人,但也却未交到什么朋友。只偶然一次,与献侯陈英结实,陈英豁达开朗,没有侯爵的架子,两人最后竟结为至交,陈英在宫中经常帮助张骞,张骞也因此对陈英更加感激。
然而李慕不同,张骞虽待人和善,但心思敏感,思维缜密。第一次见到李慕时,就隐隐觉得此人与旁人不同,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已然远远不像一个匈奴战俘所应有的,反而浑身透露出一丝正气。当时李慕虽衣着破烂,但这种气质却像是浑然天成,毫无违和之感。尤其是为救张骞,将其压在身下时,身上的压迫感让张骞无法忽视,竟感觉无法呼吸,再说张骞一直很少与旁人接触,那次,是第一次过界。
想及此,张骞脸颊发烫,感到十分尴尬,微微抬手,扶了扶身边的柳树。
此时,正巧李锦程交代完事务归来,见院中只剩张骞一人,出声问道:“张大人,那两名匈奴人回去了?”
听到问话,张骞回过神来,转身微笑道:“张某交代完事务,已经让他两回去歇息了,好好收拾准备,万万不可误了出使大事。”
李锦程大笑道:“果然是张大人,时刻不忘国家大事,如此,就不打扰张大人了,大人好好歇息,下官就此别过。”
张骞目送李锦程离开,叹了口气。虽生活安稳,但自己终不忍看自己如此碌碌无为的终老此生,大丈夫于世,当忠君报国,为国家一往无前。当年的张骞也想过去参军,无奈家人不许,百善孝为先,父亲命令又不可违背,无奈放弃这个念头,如今正好有了机会,内心十分动容,只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前景,终于有了希望,此次出使,虽前途未仆,但壮志满怀,志在必得。
突然,张骞想到李慕对着自己傻笑的那张脸,嘴角微扬,轻笑出声,抬头望天,心道:“有此人作伴,看来这次出使也会有不少乐趣。”
时光流逝,梅残柳细,春日如白驹过隙一般,已悄然逝去,转眼,也已经到了正式出使的日子。宫中上下一片忙乱,刘彻本人也一直心神不宁,反观此次出使的主人公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未有所变化,殊不知,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这毕竟是大汉立国以来的大事,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压力怎能不大,心理负担怎能不重,但即食君禄,为君分忧,为国尽忠为为人臣之本职,如此,方能一往无前。
春日已逝,愿来年春色,倍胜今朝。
斯人已去,愿来年今日,可否笑颜依旧?
建元二年,京城长安城墙下。
长安城门大开,微风吹过,城楼高高的旗杆上,“汉”字旗帜飘扬,城外一百御林军庄严屹立,整齐肃杀,身背长弓,腰挎长剑,虽身着布衣,然丝毫不改大汉官兵之气势与威严。这些人,是不畏生死的将士,也或许是注定长埋西域的大汉魂灵,天命昭昭,谁也不知将会如何,是大汉将他们齐聚于此,亦是信念赋予他们坚毅的双眼与不屈的灵魂。
一人功成,身后或有万人尸骨,然虽死,灵魂犹生,纵有千万人,大汉亦往。
刘彻手执汉节,眼神犹有不忍,但仍扬声道:“张骞,你可知,此去为何?”
张骞站着笔直,目光坚毅,抬头望向刘彻,缓缓开口,沉声道:“臣知。”
短短两字,然一切不言而喻。
无须陈述,因答案自在心中。
刘彻望向他,眼前渐渐模糊,神思飘远,不知今夕何夕,想到姐姐那悲壮哀伤的眼神,那一去不回的车驾;想到当初看到单于给吕后那封信的愤怒;想到朝中的争执,臣子的软弱,流离失所的大汉子民;想到那时初见张骞,那人清瘦却坚毅的身影,御花园中,双眼含泪的倔强。脑中已然闪过无数片段,匈奴毁了大汉太多,大汉忍辱负重多年,然在他手上,这次绝不可再容忍。
张骞此时已双膝跪地,双手呈接节之势,刘彻望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定定心神,拿起手中的汉节,郑重的交付于张骞手上,张骞正欲叩谢,不料刘彻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那眼神似是极为不忍,张口欲出,却也只凑近张骞,对其说了四字:
“活着回来。”
张骞看着刘彻凑近的身体,微微一愣,随即忙低下头去,轻声道:“臣,定不负使命。”
刘彻放开张骞,随即释然一笑,心神不宁了这么多天,也是该放人离去,也是该继续大汉的伟大进程。身在帝王家,虽坐拥天下,然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知,这之中的禁锢不知有多少,成为帝王身,本以为可号令大汉天下,仅凭一人之力却也不能奈何。
刘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去吧。”略微停顿,直直望向张骞,接着认真道:“朕要你活着回来,朕要这所有大汉子民都好好活着,朕要打的匈奴人永不犯境,朕要我大汉江山永固,社稷长存!”
微风吹过,吹动大汉符节,吹动少年天子宽大的龙袍。刘彻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默,张骞忽然觉得手中的符节有千斤重,肩上的重担关乎国家社稷,关乎天下苍生,从来没有感觉过自己如此重要的张骞神思恍惚,但内心意志却愈加坚定,为国献身在所不惜。
君择臣,殊不知臣也择君,有此明君,纵非良臣,亦此生无悔。
张骞叩谢,拿起汉节,毅然转身,大步向未知迈去。
李慕和堂邑父本为匈奴人,虽说被选为张骞翻译,但见到大汉天子简直是痴心妄想。然此番出使,事关重大,刘彻为保证两人忠诚,张骞安危,亲自召见二人,让其陪同张骞,一同在城门接受自己的相送,以示大汉之气量。
二人一直跪在地上,低头不敢仰视天颜。李慕非现世之人,对这段事实已然知晓,在他心中,“汉”距离自己太遥远,两千多年的沧海桑田,有些历史早已不复存在,而有的人拼尽一生,却只是获得了一个留在史书上的名字,若承蒙上天眷顾,有幸成为帝王,却也只是被后人当做饭后谈资,一笑而过。
人都有血有肉,出生于世,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人人皆有,只是不同的人遭遇不同罢了。但民族信念,终长流华夏人的血液,“汉”成为了一个民族的名字,成为所有后代子民的自豪。
悠悠世事,长河滚滚,天地叹不尽人间万物。
历史消逝,轮轴永转,日月道不尽世间光辉。
李慕这时才懂得什么叫“汉”,什么叫华夏民族。史书上未曾有的一幕,在他眼前活生生的上演,史书上讲不出的情怀,在他身边深刻体现。李慕不禁感慨,上天给他如此机会,当真不枉此生。
张骞骑在马上,车队静悄悄的向西域出发,回望长安城,那宏伟的城池越来越小,迎接他们的只有面前那夕阳落日,那未知的荒芜,那神奇的世界。
然手中汉节,始终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