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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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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年春,未央宫御花园内。
“张骞,起来回话,你应当知道,朕今日叫你来,是为商议出使西域一事,今日你我不必多礼,过来,坐在朕对面。”刘彻跪坐于在亭楼桌案边,放下手中酒杯对张骞道。
“陛下,不可,君臣有别,臣怎敢与陛下对位。”张骞十分惶恐,内心十分紧张,仍旧是没有起身。
“唉,张骞啊张骞,说实话,朕看到你就想笑,偌大个未央宫,如果不是张骞你开头,肯定无一人敢应诏,那些大臣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忠君爱国,报销国家,结果呢。”刘彻顿了一下,不屑道:“全都看着自己兜里的那点钱,享受朝廷带给他们的安逸生活,到这个关口,无一人敢闯,今日你不必在推脱,过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朕是真的不舍得你去西域。”
张骞闻言,内心一阵刺痛,不过既然皇帝陛下都说到如此地步,不从令实在是扫兴,随之起身,跪坐于刘彻对面。
春陀此时正在身旁侍候,见状,忙给张骞填了一杯酒。
“张骞自己来便可,怎敢劳烦公公?”张骞慌忙推拒。
刘彻不悦道:“这可是卿的不对了,今日你我不分君臣,只当做是朋友,春陀一边侍候。”
话已至此,张骞已只得放开身份,挺直身体,直面刘彻。
春风徐过,今日的长安依旧阳光明媚,御花园内青草已然长出,其中的假山水流缓缓而下,流入小溪中,汇聚成河流。从亭楼上向下望去,入眼一片生机盎然的春日美景。都说大自然鬼斧神工,可人类的巧夺天工也当仁不让,这小小的御花园,出于世间最好的匠人之手,无数文人雅士都期待进入此地,一睹风光。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刘彻从亭楼上向下望去,虽说这个地方自己已经来过无数遍,但每年开春,万物复苏,都美的让人心悸,让人忘却烦忧,想要推离身外事,醉死在这一方春色之中。
张骞顺刘彻的目光向下望去,虽不懂君王心,但却知心中情,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皇帝陛下一杯杯往嘴中灌酒,酒来自西域,以烈香醇厚著称,刘彻仿佛没知觉似的,只想一醉方休。
张骞实在是于心不忍,看到君王如此忧愁,内心刺痛,犹豫一番,终于鼓起勇气望向刘彻道:“陛下,原谅臣等失言,一定注意保护龙体啊。”
刘彻似是没听到他说什么似的,喝完手中这一杯酒,双眼朦胧的望向张骞,忽然道:“张骞,朕寄希望于你,你可知,当年朕的姐姐南宫公主,方才十八,正直人生最好年华,结果因为匈奴,父王一句话就把她嫁出去了,朕还记得姐姐出嫁那天的场景,走的悲伤又决绝,当年姐姐对朕极好,结果呢,还不是说走就走了,留下朕这个孤家寡人。”
此等宫廷秘事,张骞何曾听过,不料今日帝王推心置腹,将此等内心之事全部倾诉出来,平民百姓都愿生在帝王家,可有谁知帝王内心之苦,张骞使劲抓住手中的酒杯,正欲开口,突然刘彻打断他,接着道,
“你此次出使西域,事关我大汉,兴亡社稷安危。朕本想在,宫中的灵台秘库中,找一件西域的地图给你,但竟找不到一件,看来这破荒之路,也只有靠你来探了。”
刘彻眼中布满水雾,突然向前一步,死死的抓住张骞的手,继续道:“你在外面,要昭扬我大汉国威,凡事,要有大国气度,不要让胡人小看,张骞,你可知?”
张骞紧紧地握着被刘彻抓住的手,衣襟已然皱起,双眼再也不能承受,泪水缓缓而下,被帝王如此礼遇,纵使心境如张骞也不免乱了心神,只能哽咽道:“臣、、臣、臣谨记陛下重托,一定不负使命。”
两人此时离得极尽,张骞仰着头,整个人被笼罩在刘彻的阴影下,挡住了身后的阳光,刘彻看着他那清秀的面容,仿佛被蛊惑,略微抬起一只手,拭去张骞脸上的泪水,手触碰到张骞的脸颊,引来一丝颤动。
张骞一愣,瞳孔大睁,两人呼吸交错,手被刘彻的另一只手握着死紧,但却也不敢挣脱,只能愣愣着看着面前,这个正为自己拭去泪水的君王。
旁边春陀看见这等场景,不由一惊,转过身去,环顾四周,提防有人忽然闯入。
两人怔怔的对视了一会儿,刘彻突然清醒,放开张骞转身道:“张骞,此番出使,朕为你准备了一百御林军,到时你去挑选几个匈奴战俘,当做翻译,下月初,”刘彻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道:“正式出使。”
说毕,又加了一句:“你先退下吧,朕还有事要处理。”
不等张骞回复,刘彻直接带着春陀离开了亭楼。
张骞缓过神来,感到被刘彻触摸过的地方滚烫,君王手指的触感还停留在脑海中,突然想起卫灵公之于弥子瑕,文帝之于邓通,目前宫中皇帝身边的韩嫣,内心十分慌乱,片刻不敢停留于此地,离开御花园时,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刘彻走得越来越快,春陀年纪已然不小,欲跟上皇帝的脚步十分艰难,喘气声越来越大,前方刘彻听到后,突然顿住脚步,缓了缓,叹了一口气,对春陀道:“你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说罢,继续大步离去。
春陀看见刘彻远去的身影,内心复杂,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对皇帝的这点癖好,自然是十分了解,然而张骞毕竟不同于韩嫣,他是背负巨大使命,即将要远赴西域之人,皇帝陛下虽然性情不定,但毕竟是明大理,将来要成为一代明君,名垂千古之人。作为侍奉过两代君王的人,这一点,春陀十分清楚,看见刘彻如此慌乱的身影,只能叹口气,希望陛下早日放下,转身离开。
刘彻走着走着,恍惚间来到了韩嫣的住处,屋外时不时传来鸟鸣声,从窗外看,屋中人正在认真写字,眉头紧蹙,似是非常专注,竟连刘彻到达屋门口都未发现,刘彻静默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去。
韩嫣听到推门声,这才抬头,看见前来的是皇帝陛下,慌忙放下手中的笔,跪下行礼道:“臣未察觉陛下前来,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刘彻没回复他,只是走到桌边,只见桌上那张上好布帛,上书四个大字:
“国泰民安,社稷永固。”
刘彻念了一遍,抬头望向韩嫣,感慨道:“国泰民安,社稷永固,说得真好。然而春秋伐战,战国纷争,秦好不容易统一,却又急功近利,短短十几年,导致天下又大乱,高祖揭竿而起,建立大汉,却又遭受北方匈奴困扰,边境不得安宁,内又有藩国作乱,文帝景帝两代隐忍,如今又到了朕手上,可这天下,究竟什么时候能配上这八个大字。”
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如今,朕为了国家,将无数人推向不归路,边关的士兵也好,张骞也罢,他们明知这是死路,却还要去。朕的江山,不知是靠多少人尸体换来的,长安城背后,又不知有多少我大汉忠贞之士的魂灵,有时,朕就想啊,与其让这么多人去白白送死,朕恨不得自裁以谢天下,但朕不能,这个江山来的那么不易,朕这么做会寒了天下臣民的心。朕有时彻夜都难以入睡,怕辜负了天下子民,甚至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韩嫣愣在地上,听着皇帝如此犀利的自我剖析,着实是首次,今天皇帝给人的感觉十分沉闷,仿佛发生了许多大事。韩嫣定定心神,拱手对刘彻道:“陛下心怀天下,压力自然倍于常人,然天下之事,又岂非一时可解,陛下万万要保重龙体,这样方才能更好的护佑我国臣民。”停了停,又道:“看陛下忧虑过甚,要不要在臣这里歇息片刻。”
刘彻闻言,抬眼看向他,韩嫣是从小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伴读,性格温柔,无忧无虑,比当时身为皇子的自己轻松多了,内心满是羡慕。后来做了皇帝,韩嫣也已然长大,出落得更加明艳夺人,当年朝夕相处的陪伴也早已变了质,只是韩嫣此人太单纯,从小养尊处优,对朝堂争斗,国家形势,边关的铁血知之甚少。
想及此,刘彻叹了口气,道:“不了,朝中还有些许事务要处理,你过来陪朕喝杯茶,朕过会儿就走。”
韩嫣眼神闪过一丝落寞,但知晓皇帝心事沉重,也未多言,站起身来,为二人斟满茶水,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琴,坐在旁边桌案边,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划进人的心弦,欲为君王拂去内心的哀愁。
此时张骞已然离开御花园许久,正欲往宫外走,不巧正好撞见刚入宫的陈英,张骞定了定神,拱手笑道:“陈兄好巧,竟于此处相见,不知陈兄入宫作甚,是要寻陛下?”
作为一名世袭侯爵,进宫除了有事奏请陛下之外,以别的理由进宫时间的少之又少,也是想到这一点,张骞方才才这般询问。
不料陈英道:“不是不是,小弟我此番是来找张兄你,宫中的禁军统领去你在京城中的住处寻你,你却没在,听说你我交情好,又来我府中,我猜想,你若不在家,必定被陛下招至宫中,故前来宫中寻。”
陈英顿了顿,看向张骞双眼道:“张、、张兄,你咋了,怎么感觉你像方才哭过的样子,莫非陛下?”
张骞一愣,淡淡一笑回道:“今日风太大,吹入眼睛有些许刺痛,揉了揉眼罢了,无妨,我先随你去见那禁军统领。”说罢,先陈英一步向宫门走去。
陈英瞬间凌乱,不解道:“今日风也不大啊。”但也却并未多想,追随张骞离去。
禁军统领此时已经在陈府等候,张骞一进陈府就看到站立在院中柳树下的统领,这统领名唤李锦程,方年二十五,年少有为。张骞面向院中的背影,拱手行礼道:“这几日辛苦李统领了,骞不日出使,事务确实有些繁忙,望统领见谅。”
李锦程闻言,转过身来,哈哈大笑道:“唉,张大人严重了,大人是为我大汉办事的人,尽管放心,下官定为大人精挑细选,护卫大人安全。”李锦程年少意气风发,又做了禁军统领,但却未给人一种难以接近之感,十分豪爽,武功高强,且做事认真,深得皇帝信任,锦程,锦程,真可谓是锦绣前程。
张骞见李锦程如此豁达豪爽,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张某也不推脱了,陛下让我去挑选随从出使的翻译,不知这?”
“大人尽管放心,下官早就准备好了,从战俘营中精挑细选,且对此等人精心视察,绝对忠心,别的我不敢肯定,他们我是绝对肯定的。”李锦程拍拍胸脯,认真道。
张骞一听,十分感兴趣,忙道:“敢问李统领,究竟是何人呢,统领竟如此肯定?”
李锦程闻言,对身后护卫道:“去,把他两带进来。”
张骞和李锦程双双向门口望去,大门打开,张骞不由一惊,瞪大眼道:“是你!”
刚进来的李慕瞬间抬头,双眼弯弯,嘴角高扬,给张骞送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