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望侯》来去轻风

12、西出6 陇西的天不

　　陇西的天不似中原，常年少雨，天气干旱，尤其是到了夏日，阳光暴晒，直照的人无法睁开眼睛，虽说此行人只于此待了几日，然这种反差却极为明显。

　　次日，依旧阳光明媚，张骞迫于时间紧迫，可供停留的时日无多，于清早匆匆忙忙的起身，用完饭后就急忙向客栈外走去，按照那日忆儿留下的地址去寻找，离开时怀里揣着那封似有千斤重的家书，张骞心事重重，表情严肃沉闷，也不知昨日是否歇息好。

　　忆儿的夫君高信，为此地的一大富豪，长年经商，家财万贯，可以说手中钱财无数，然而又能如何？商人的本质决定了他的一切，身为社会末端，虽有钱置办上等家用物品，然国家管控严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规格，对他们来说，是心向往之却被处处压制，在此政策下，平民子弟没有功名，不能通过察举入仕，纵使富可敌国，也难以兴风作浪。

　　陇西地处大汉边界，由于藩王作乱，国家大事未解决，帝国中央对此地之商业未多做严格的管辖，商人于此也算是有了喘息空间，高信是当地大户，张骞一路并未多问几人，即被一个心善的老者带领着，找到了高家所在的府邸。

　　“你是何人？欲来我家寻谁？”门口有一名守门的小童，看张骞眼生，却径直走过来，不由好奇问道。

　　张骞笑了笑，几步走上前去，拱手作揖道：“在下是贵府主人的故人，今日特来走访，与故人叙叙旧。”说罢，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玉佩，上刻着“高”一字。

　　那小童接过去，看了一眼，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眼前人，大吃一惊道：“大人稍等，下人这就为大人通报，您先进来。”说罢，打开大门，恭敬的请张骞进入府邸。

　　踏进园中，放眼望去，只见院中佳木茏葱，奇花烂漫，弧度精致典雅的小桥下，静静的流淌着一条小河，身旁矗立着一座假山，可谓巧夺天工，精巧程度堪比上天馈赠。正对着主房前，为一条清幽的小路，周围长满花草，正于这大好时光下释放自然之美，环视周围，房屋错落有致，风格古朴，装饰精美，虽总体构造与多数人家相似，然细看之处又处处体现长安特色，两者相得益彰，互为补充，既符合当地气候条件，又不失故土情怀，可让居住于此的人感到一丝慰藉，聊解乡愁。

　　张骞伫立于院中，静静的看着这座精巧别致的府邸，这与中原相似的布局，恍若又回到了长安，回到了少年时的无忧无虑，回到了母亲的身旁。

　　“哥！”忆儿突然出现在身后，欣喜的大喊，高信听到这声音，不由扶了扶额，但也同时换回了张骞的神思。

　　张骞扭过头来，淡淡一笑道：“还这么没规矩，一点都不像大姑娘。”随即扭头看向高信，拱手行礼道：“高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高信哈哈大笑，连忙回道：“这就是张兄多礼了，若非当年张兄帮忙，我怎能和忆儿在一起，如此说来，还要感谢张兄当年出手相助。”

　　张骞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忆儿，轻笑道：“高兄客气了，当年我经过多方询问考察，确定忆儿是真心喜欢你，你待忆儿也不错，不愿棒打鸳鸯，为了忆儿的幸福，这才出手相助。”张骞停顿了一下，不怀好意的瞅着忆儿，继续道：“只是我这小妹自小顽劣，不听管教，行为方式有时像男子，还望高兄多多包涵啊。”

　　忆儿闻言，立马就不干了，嘴巴一撅，看似满脸委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哥，你还拿小时候的我开玩笑，现在我可安静啦，几乎不出去瞎跑，你说是不是啊，夫君。”瞥了瞥身旁的高信，双眼疯狂暗示。

　　张骞将忆儿的小动作落在眼里，感到十分好笑，看破不说破道：“哦？是吗，那刚才谁一听到我来，竟直接跑出来叫我的？”

　　“哥~”忆儿撒娇的看向他，随即又道：“哥你今天来定是有要是吧，快快随我进屋，我们进去详谈。”忆儿拉起张骞的衣袖，二话不说就将人往主屋中带，似是急切的想转移话题。

　　高信看着忆儿的动作，轻叹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随二人进了屋。

　　屋中檀香幽幽，摆着上好的红木桌案，外面的阳光被房屋阻挡，只进入了些许光线，虽非明亮，却给屋中增添了一派和谐温馨的气氛。三人进了屋后，高信将张骞请入客席，随即和忆儿落了主座，家中仆人未等高信多言，为三人倒好茶，垂手侍候在一边。

　　“张兄不必多礼，等将来我和忆儿回长安大婚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来，尝尝这杯茶，这可是西域特产，味道可是极不同于中原。”高信双手举起茶杯，朝向张骞。

　　张骞端起茶杯回礼，低头抿了一口，身形一顿，感叹道：“高兄此言果然不虚，这味道醇厚浓烈，初入口时，似是极苦，细细品味，却又感到茶之清香，真可谓是苦尽甘来，此茶甚为精妙。”

　　高信哈哈一笑，看向张骞道：“此茶初入口时，比一般茶叶要苦上许多，先前我还以为张兄喝不惯，如此看来张兄早已准备好了。”

　　两人沉默对视，方才一席话语，让张骞暗暗称奇，本以为高信只为一届商人，能有多高的学识水平，岂料简简单单的一杯茶，却已心照不宣的道出主人的心意。昨日张骞已向忆儿道明了来此的原因，今日高信也已定然知道，张骞此次出使，知晓的人都认为此去为九死一生，能生还的几率小之又小。忆儿昨夜一直在感伤，高信不愿见她难过，简单用一杯茶，道出了此刻内心的肺腑之言，亦是对张骞此次出行的感伤与悲痛。

　　张骞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茶是好茶，自然需要有准备的人来品，听高兄一席话，内心不觉豁然开朗，愈发通透。”

　　两人又相互客套了一番，此时性子一向直率的忆儿忍不住了，出声打断道：“哥，你两别客套了，我听得昏昏欲睡，我昨日去找你，今日你就带着信物前来，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哥你准备何时出发？”

　　张骞静默，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此时屋中气氛沉闷，三人一时未有言语，只有微风吹过大堂，衣料摩擦之声，屋内本因光线少而柔和的气氛，却因此时的沉默显得尤为阴沉，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在三人中蔓延开来。

　　好在未过多久，高信打断沉默道：“忆儿说的对，张兄，你等一行人何时出发？好让我们知晓，到时去送行。”

　　“明日就走。”

　　“这么快！”两人一齐惊呼，十分惊讶。

　　“情势紧急，不容我等在于此处多待，皇帝陛下还在等消息，我必须即刻启程。”张骞垂眼望向地面，缓了缓又道：“家中来了封书信，信上说母亲身体每况日下，目前状况不佳，忆儿你有空，替我回去看看母亲。”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到最后甚至死死握着双拳，才把这句话说出。
　　“什么！哥，你莫骗我，我离开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这不可能。”忆儿万分惊慌，眼眶微湿，从高信身边起身，朝张骞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语无伦次道：“对了，我看一下信，我上次回信回去父亲说家中一切安好啊，这不可能，父亲怎会骗我。”

　　张骞紧咬下唇，眼神极为悲痛的看了他一眼，沉重的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信来，待忆儿看完后，不等她有所反应，沉声道：“莫要悲痛，或许母亲情况已有所好转，为兄是无法回去了，忆儿代我回去向母亲问好。”

　　忆儿此时还处于震惊状态，未回过神来，高信见状，极为悲痛的望着张骞，声音微颤道：“张兄尽管放心，我定带忆儿回去，待明日我送走张兄，交代一下府中事务，不出几日，我就启程返回长安。”

　　“如此，有劳高兄了，我这小妹就托付与你了，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没有时间在此叙旧，我先行离开，高兄务必帮我好好照看忆儿”张骞说罢，极为悲伤的拍了拍忆儿的脑袋，欲转身离开。

　　“等等！”在张骞即将踏出门之际，忆儿突然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忆儿不等张骞反应，直接把手中的玉佩塞进张骞手中，双目通红道：“这枚玉佩拿着，来日有何需要，高家能帮则帮，哥不必推脱了，既然事务繁忙，你也早些回去，莫要让下人急等。”

　　张骞望向手中的玉佩，郑重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离开，欲极力忽略道身后的视线，怕一回头，就再也难以抬起脚步。

　　且说这方客栈内，李慕和堂邑父二人已经置购了大半天物品，此次出行变化莫测，尽量一切从简，然上百人的队伍，行装少也很难做到，两人已尽全力，尽量做好一切事宜，以备不时之需。
　　“李慕，太阳就要西落了，为何大人还不回来，莫非出了事？”两人此时正在树下歇息，堂邑父看了下天，向李慕说出了内心所想。

　　“我也不知，按说大人今日去处理私事，应该不会招惹到他人，除非我们。”

　　“打住，莫要说那晦气话，大人洪福齐天，怎会出事。”堂邑父十分不悦的看了李慕一眼，叹了口气，继续道：“的确，大人若是还不归，我定要派人去寻。”

　　“不用寻了，本官回来了，大家等急了吧。”话音一落，张骞就已然进入客栈后院中，方才客栈就李慕与堂邑父二人，故两人说话也没了遮拦，畅所欲言。

　　两人一见张骞，慌忙起身行礼，堂邑父担忧道：“大人要是还不归，我等可真要去寻了，今日出门，大人无事吧。”

　　张骞笑了笑，摆摆手道：“无事无事，你两也辛苦快一天了，通知御林军，早点歇息，明日出发。”说罢，看了一眼旁边一直低着头的李慕，表情复杂。

　　李慕感受到来自上方的视线，愈加尴尬，脸部发烫，恨不得直接钻到地缝里，听到堂邑父回复，才急忙行礼答应。

　　看着堂邑父转身离开，李慕连忙跟上去，恨不得直接逃出院落，离开张骞的视线。

　　“慢着。”张骞直直的盯着那想逃跑的身影，缓慢道：“李慕，你留下！”

　　李慕全身像触电般，身形一颤，尴尬一笑，僵硬转身，去迎接那讳莫如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