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王女(短篇)》春萱并茂

5、第五章 北望长安，

　　自那日后，容歌再也没有见过孟孚桑，直到出嫁前一天夜里。

　　闺房中，容歌细致地整理嫁妆，青案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凤冠霞帔，缂丝累羽的霓裳如沐烈火，攒金嵌银的凤冠朱华流光，着实灼伤人眼。

　　只听“吱”地一响破门声，风夹大雪如波涛汹涌而入，寒风瑟瑟，抖吹烛火，扑朔迷离，一人从黑暗深处信步走出，凛然玉立，是孟孚桑。

　　他狠抓过容歌的手腕，将她压在柱前，冷冷地问:“为什么？”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缄默，垂首黯然道:“阿兄，你醉了。”

　　痛苦、挣扎、无奈所有情绪在如墨染的瞳孔中翻涌成海，一抹清泪快要夺眶而出，他则强忍着，神情悲戚，似耗尽毕生所有力气与勇气，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要离开我你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吗”

　　“容歌，其实——”终于，飞鸟长林也倦了，所有的秘密还未说出口，他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沉沉倒下。

　　容歌心思一沉，揽着那副沉重的躯体，目光投向摇曳不清的烛火，分外出神，自言自语:“阿兄，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只是你的姊妹。”

　　如同红烛泣尽血泪，却连最后的希望也被黑夜一点点吞噬，她苦念:曾经，不止一次地痴想，如果我不是他的妹妹，如果我是祯敏，我愿意，倾尽所有，包括生命，去换一次爱他的机会，哪怕从此天涯陌路，两两相忘，哪怕从此日暮途穷，万劫不复。可惜上天给了我们相识的机会，却无法成全我的私心。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容歌拥着他，心思复杂，在雪夜中，双双沉睡。

　　次日清晨，孟孚桑支着沉沉地头颅，他看着手中握着的一块流云百福蓝田玉佩，晃地想起今日是容歌出嫁的日子，连忙起身，衣衫也不整，快马直奔潼关，只是无论再快的速度，都赶不上了。

　　关楼西望，春冬斜日微照，长河东流逝去，西风中有大漠的轻烟弥漫八荒，那一缕朱红的纱缦，如同断线风筝，却被鸾驾羁绊，久久缱绻于故土的怀抱，最终也只能借着远去的鸿雁发出一声长叹悲洪，忼然回荡于号角长天，留下一抹浓重的哀思。

　　天地相接的尽头，那人说:“阿兄，我走了，事到如今也一块蓝田玉佩能代我守在你身边，流云百福，云纹为如意长久之意，蝙蝠为幸福延绵之意。我想，你与祯敏阿姐，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在飞沙走石的戈壁碎砾中晃荡了数天后，三弥山麓终现人烟，容歌着一袭火红的嫁衣抵达突厥木杨城，一干人等早已在城外严阵以待，众人簇拥中缓缓走出一人。

　　容歌只觉哪里见过，她定定思虑良久，才想到是那日大街上救祯敏的男子，而那人也用一种及复杂的神情打量着她。

　　旁边人提醒道:“这是苍伽可汗阿史那燕旃。”

　　燕旃忽而抱起容歌，放声大笑，道:“王妹，为兄寻了你十多余年，没想到你倒自己回来了，长生天保佑啊！”

　　众人一片茫然，见可汗开怀大悦，高声附和道:“长生天万岁，可汗万岁……”

　　后来，容歌才知她母亲是前朝公主、上任可汗的大阏氏，她与燕旃一母所出，在燕旃十岁那年上任可汗，也就是他们的父亲因病辞世，她成了遗腹子，随后突厥内乱，王位落入王叔之手，母亲被迫再嫁，然汉人思想从一而终，况且父母又极相爱，母亲最后选择生下她后以身徇情，而她，被婢女带着远走中原，几经波折，终成了孟家的女儿。

　　至于她的面容，自然是随了母亲，没有遗传突厥王族的蓝眸的明显特征，但也就是因为这七分的相似，才使燕旃认出了她。

　　回归生命起点的家园后，容歌才明白，自己的性格，是突厥儿女骨子里的爽朗意气，也是不合中原的粗野莽撞，最适合自己的，还是这样烦忧时登上三弥山最高峰肆意大喊、愉悦时扬马挥鞭急驰于荒原的快意生活。

　　就这样，她将那些长安的人、长安的事，一一掩埋在记忆深处，终于淡忘之时，一场战事，又勾起了那些不愿面对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