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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眼谎言 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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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棠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她在车上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凭这一面之缘给人家起外号这件事终归是自己不对。
那天的情况她也算是了解七八分的,却忽略了这一层面的原因将他定义为粗暴之人,其实与他的面相有很大的关系。
以貌取人,天理难容啊……
她深感愧疚,以至于一路坐到了终点站,错过了下车的站点。
回家之后,她心力交瘁地洗了个澡便摊在床上。
最后还是正襟危坐地抱着手机,发了一条微博。
“用一双眼睛去判断一个人始终过于浅薄,仅凭一面之缘去分析人的品行和人格未免过于自大且片面。前些日子,偶然遇见一个人,不能避免地以貌取人了。情人节的夜,突然发现自己欠了某人一个道歉,却在该认真道歉的时候耍了滑头……现在真想抽自己十巴掌啊。”
评论区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多是赞美何棠懂得自省,劝她宽心,也有网友关心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何棠关了灯依旧辗转难眠,干脆躺在床上刷刷评论。
一个微博名字十分别致的人被评论区的网友顶上来——
家暴脸健美肌肉粗口烟民:本人对婴儿肥短腿无敌大怂逼确实非常不满,但思来想去除了家暴脸这一形容带了点主观臆断,其他形容本人均认同。最后,个人认为那一面之缘您给本人留下的印象只是……“无敌大怂逼”。
她把头埋进被窝里头,把微博名字到评论留言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确定是本人了……毕竟这么刁钻的外号如果和自己无关,谁能记得下来呢?
她在下面回复:壮士,真的非常抱歉,已深刻反省,改日必定当面致歉。
评论区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还有网友直接开始浮想联翩的。何棠翻了翻,看到有人说这位烟民的微博非常有趣,她非常好奇地也点进去了。
微博自我介绍写的是:一个有点暴躁的摄影师。
她嗤的笑出声,往下刷每条微博均以摄影作品为主,文字极少,大部分相片的抓拍对象都是流浪猫,井号内的话题名字言简意赅:城市里的流浪猫。
从这些照片中能看出来,拍摄者一定是非常有耐性和观察力的,猫的柔软,慵懒,淡漠,高冷,甚至是温柔,憨态可掬都以各种姿态呈现出来。
照片上的水印应该是摄影师的名字,何棠仔细一看是“驰骋”……所以摄影师也用艺名吗……
喜欢猫的人,应该也有温柔的那一面吧……
何棠想来想去还是留了一条私信给那男人:关于今天的事情,我是真心想道歉的,对不起。
然后她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后面几天,何棠在工作室写歌录音忙得不可开交,原本打算找个时间再去酒吧向那个男人当面道歉,没想到拖一拖一周就过去了。
她的私信和评论也没能收到任何回复。
周末,何棠开直播,大部分粉丝一个劲地询问那条微博背后的故事,她也就把自己是如何把自己坑成“婴儿肥短腿无敌大怂逼”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然后,直播间的人数蹭蹭蹭涨了不少。
*
池亦骋最近准备搬家了,纪凡作为骋爷一把手过去帮忙收拾收拾他那些宝贝相机,还有做清洁工作。
两个大男人从早上收拾到下午,纪凡已经无欲无求,他只想躺在沙发上喝喝水看看直播。
池亦骋想起上次那个清新脱俗的直播号,抿了抿嘴唇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这次还是那个荷塘月色?……”
纪凡毫不犹豫地拔了耳机,坐起来凑到他身边去,把手机放在两人视线之间,随后又跑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
“骋爷,你也喜欢她的声音对不对?”
池亦骋抬头看了一眼纪凡,一张脸僵硬得像冰块一样,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何棠依旧没有露脸,但那个声音,他一下子就可以听出来。
她唱歌的时候声音像一块清凉的薄荷糖似的,却不让人觉得锋利,并不是那种厚实的很有穿透力的嗓音,但就是深深深深地钻到人心里去。倏忽之间又想起那一晚,她危言耸听似地和顾姻说自己有多凶,明明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但那声音听起来却挠痒痒似的。
他这才跟上去,想问个清楚。
这一次,屏幕画面是一本手帐,纸上似乎写了一段歌词,就是刚刚简单弹唱了几句的那首歌——《第一眼谎言》
如果肉眼能看透
这所有的暴戾或和善
未免也太过牵强
一双眼
追逐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而是客观
小姑娘在结尾还郑重其事总结了两句:“大家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断定一个人,这是非常不好的。道理都懂,但要真正做到才行。”
弹幕一整片都是夸赞,甚至还有人说何棠能入选“中国良心网红”了,承认错误不说居然还能写首歌出来,勇气可嘉,产量感人。
纪凡看了一会儿弹幕,满屏“家暴脸健美肌肉粗口烟民”刷过去,他抬起头盯着池亦骋看了好几眼,怯怯地开口道:“骋爷,我怎么感觉何棠小姐姐说的那个人好像你……”
池亦骋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睇给他一个眼神:“没准说的真是我。”
纪凡没敢再开口说话,默默听女神唱歌。
一旁的池亦骋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回复了何棠的私信:你的道歉我已经收到了,非常真诚,不必再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顺带再逛逛她的微博,基本上都是翻唱歌曲的小视频,还有新专辑新歌曲的宣传和创作灵感,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写的歌还真不少。
他若有似无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著作等身。”
再往下翻似乎都是早些年发的一些简短的文字,以吐槽自己的身高和体重为主。到底是个女孩子,关于矮这一点他不置可否,但小姑娘这身材要说胖,那可真的是睁眼说瞎话了。
那小身板虽然没有到骨瘦如柴,皮包骨的地步,但真的是该有点肉的地方看起来也非常干瘪,整个人从上到下竹竿一样笔直。
他划着手机淡淡吐槽:“火柴棍一样,就脸上还多两块肉。”
*
何棠结束直播之后,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她觉得这不是个好征兆。
晚上,何父何母也不知道在哪位广场舞阿姨的怂恿下给她安排了个相亲。对方身高一米七五,家族企业管理层,家底殷实有车有房。正琢磨着,对方把见面的地址发过来了。
何棠一看,和【地表硬核】酒吧在同一条街上,她想着刚好结束了之后过去酒吧看看那个男人在不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相亲,即便她心里并不是很情愿,但碍于何母和她那群小姐妹的交情,她还是必须让这次会面在尴尬中也不失礼貌和得体。
但她还是涉世未深,经验不足。从前在网上看过一些类似三观最让你大开眼界的相亲对象集锦,她只当笑话过目之后也不放在心上,现在她觉得自己回去也能敲敲键盘口诛笔伐了。
对方原先约在烤肉店的时候,何棠还心想这人应该还挺接地气的,结果男人一身西装革履高贵的很,她刚一坐下就被对方从上到下检视一遍。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理所应当地开口道:“考虑到何小姐这种小门小户,所以就没有把这次会面约在高级餐厅,毕竟现在不都搞什么女权运动吗,吃个饭泡个妞都非要AA什么的,第一次见还是一切从简大家都不尴尬。”
何棠似笑非笑,看着男人精英似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呵,靠着家庭背景在这里耀武扬威。
她看着面前这位少爷,都少白头了。埋头掏出手机,余承让发了消息问何棠相亲对象如何,她指尖飞快带着烦躁戳着手机屏幕:少白头贵族少爷,一米七五的个头眼珠子抬得跟一米八几一样看人,这回真不是我以貌取人……能来救驾吗?
何棠给自己点了一份黑椒牛肉焗饭,再要了一杯珍珠奶茶,便不理会对方需要什么:“大家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对方嘴角一勾:“何小姐,老实说你是我还比较喜欢的类型,别说这一顿我可以请下一顿去高级餐厅,饭后的高级酒店……我都可以包。”
呵,意有所指,心怀鬼胎。
“嗯……高先生对吧,我并不觉得这种贵族玩笑是我这种小门小户能承受的。”
何父何母原本对小女儿何棠的终身大事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但周边的朋友怂恿起来难免有些骇人听闻,年纪对女人来说生来就不是优势,即便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这到了相亲市场还不是沦为滞销产品。
对方似乎并不是很能理解何棠的冷言冷语代表了什么,除了狂刷存在感以外,他的异想天开也让她目瞪口呆。
“听说何小姐是搞音乐的,要我说现在的流行乐有营养的能有多少,还不是靠一副皮囊去撑流量。我看何小姐也少不了抛头露面吧……”
“如果将来结婚的话,我希望何小姐就不要工作了,两年之内我希望要两个小孩最好一男一女。”
“未来呢生活费和日常开销不会少给你的,你只需要在家里带小孩就好。”
……何棠没忍住,从焗饭和奶茶的世界里把自己拉出来,“那高先生您呢,不需要回家带带小孩?”
对方眉毛一挑,呵斥道:“男人在外打拼,女人管那么多做什么。”
何棠瞄了一眼手机,余承让没有回复她的求救信息,她叹了口气输入:最近在追的小姐姐有进展了?见色忘义,我还是自救吧……
她拎着包假装去厕所补妆,实际上饶了一圈到柜台结账走人了。夜晚的风朝她脸上扫过,勾起额前和耳后散落的碎发,空气里有奶茶和蛋糕的甜蜜,商业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自由的味道啊……
经过【地表硬核】,何棠朝里面望了两眼,那男人正在吧台擦杯子倒酒,招呼屈指可数的几个客人。
她磨蹭了十几秒,推门进去,坐在吧台的位置。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男人抬头。
黑曜石一般的双眸里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出来,见她不说话他也不再理会她,低头继续擦杯子。过了两分钟之后,他像是忙完了手上的活,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酸奶,递到何棠面前。
“我听李由说,你还没断奶,滴酒不沾。”
何棠抬眸看他,倒是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暴戾和狂躁了,或许是因为他把胡渣都刮干净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整个人显得正气了不少。
她淡淡一笑,只当他那句断奶是“礼尚往来”了。
玻璃窗外一切恍若隔世,浮光掠影,时间只在这个小小的酒吧里流淌,今晚来这的人并不算太多。
见她东张西望,池亦骋以为她在找顾姻或者是李由,他淡淡开口:“李由今晚有事,不来了,原本说了停业一天,我过来浪费时间的。”说罢他又顿了顿,玩味地看了她两眼,“还是你想找上次几个给你留电话的?哪一个?我通知他过来。”
何棠撕开酸奶盖,漫不经心地把吸管投进去,头也不抬:“上次没留我的号码给他们,输了朋友的号码进去。”她吸了一口酸奶从胸腔里沉沉地排了口气,又伸懒腰似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我现在可没心思想男人……”
回家之后,那个少白头还指不定怎么告自己的状呢。
池亦骋见她埋着头喃喃自语的模样,目光沉沉。
近距离看她,小姑娘那张脸虽带了些婴儿肥,但还是巴掌脸,淡妆之下能看到两边脸颊隐隐约约的雀斑,细长的睫毛一张一翕让那双眼睛更灵动了些,再细看她下巴左侧有一颗极小的痣,笑起来其实能看到浅浅的一个酒窝……
寒暄了几句,何棠才想起自己是来道歉的,怎么还反倒占了人家的便宜。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来道歉的,关于给你起外号这件事我真的非常抱歉。”
池亦骋依旧没有笑:“你已经说很多遍了,我知道了。”他语气有一点点不耐烦,从柜台下面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何棠吸完最后一口酸奶,酸奶盒里挤出一声心满意足的簌簌声,在这个本应该觥筹交错的环境里非常突兀,她尴尬地抬头瞄了他一眼。
“你微博里,那些猫很可爱,不过我看是一年前的照片了。”她错开话题,“怎么不更新?”
“因为忙,我很久不用微博了。”
“你叫……我是说你照片水印上写的是驰骋,你叫什么呢?我是何棠,我的微博你应该是通过顾姻知道的吧。”
“池亦骋,亦步亦趋的亦,驰骋的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你一句我一句,酒吧木制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时,何棠听见有个男人撕扯着嗓子在叫自己的名字,仿佛她是溜进他胃里捣乱的孙悟空,又或者是卡在他喉头的一根鱼刺似的。
愤怒,几近疯狂。
何棠叹了口气,周围的客人也被惊动了看着这个穿着得体却怒发冲冠面红耳赤的男人。池亦骋原本准备走出吧台,解决一下这个不太和谐的麻烦,却被她拦下来,小姑娘揉揉太阳穴把酸奶盒推到他面前:“私人恩怨,我自己解决,不给你添乱了。”
她和那男人出了酒吧,隔着一面玻璃池亦骋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小姑娘只是板着一张脸看着那个男人对她破口大骂。
紧接着,不知她回了句什么,对方恼羞成怒地直接扇了她一巴掌。小姑娘猝不及防,这一巴掌估计下手不轻,她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池亦骋大步流星走出了吧台,拉开门,外面的风直往衣服里面钻,车鸣声此起彼伏,车水马龙的街上那两个人的身影根本不值一提,大街小巷总会有拌嘴欧气的小情侣。
对他来说,却像烈日骄阳那样。
他走近,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入耳际。
“你他妈个小狐狸精,装得老老实实背地里指不定跟哪个男人睡过了……”
“音乐圈娱乐圈哪有什么清纯的人,反正都被用过了给老子用用怎么了!”
“像你这种小门小户老子要你算看得起你了!”
……
池亦骋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小姑娘站在那男人面前也就到他肩膀的位置,光从身形和身高来看这力量悬殊就更大了,她抬起手时还将掌心往后方拉了拉,蓄力。
连女人都欺负,这个男人被何棠一巴掌下去更不会对她手下留情,他直接拽着她的衣领将她往上提,像是提了一袋准备处理的垃圾一样。
池亦骋将半个身子挡在何棠面前,然后五指扣在那男人的手腕上暗自发力,直到他吃痛地松开手。他另外一只手向后把何棠往身后推了一下,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人模人样的,就不要做一些猪狗不如的事情。”他没有松开手,把那男人的手腕慢慢使劲地往外翻,疼痛一点一点找上门来他疼得直嚷嚷,直到他的脸因为疼痛变得歪瓜咧嘴一边身子扭曲着去减少手腕的疼痛时,池亦骋才终于松手。
连句狠话都来不及朝何棠说,一溜烟人也没影了。
池亦骋转身,不由分说地抓着她的手腕带她进酒吧。他纤长的五指宛若藤蔓似的攀上她瘦弱的手腕,一圈还有余,掌心炽热,何棠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糙的茧,伴随着脚步的移动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磨蹭着,痒痒的却意外舒适。
何棠其实也被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只能忙不迭的道谢。
只是面前那个男人的脸依旧非常淡漠,她猜想以他这健壮的体魄来看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也只是小打小闹吧……没准人家干过的架都是以一当十的。
池亦骋坐在她面前目不斜视,但视线似乎在她的脸部下方,她头一低这才看见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抓掉了,忙将大衣捂得紧紧的。
他起身到吧台底下找了个员工名牌的别针递给她:“潜规则?”这么八卦的问题,被他问得没有一点情绪和温度,像个警员审问似的。
何棠摆摆手:“怎么可能……相亲对象,因为我提前溜了让人家没面子了。”她一边回答一边用别针老老实实地把衬衫整理好,“那个……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就是想请你吃饭的时候可以联系上的那种……其他人的就算了……”
她声音轻微地有些发颤,像狂风掠过麦田发出的声响。
掺杂了些许劫后余生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