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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由自主地,鬼使神差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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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何棠在池亦骋的酒吧里缓了一会,要了个联系方式就回家了。
他回家的时候经过上次她等车的公交车站,无意识地便过去瞄两眼,小姑娘隔着零零散散几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拿着一瓶冰的矿泉水捂在半边脸上。
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甜筒,啃得嘴唇和下巴沾上了脆皮碎渣都不理会。
最近,愈晚风愈大。大风一阵阵地卷起她的裙摆和裹紧的大衣,小姑娘人看起来像是毫无知觉似的,缩了缩腿又继续一口接一口。
池亦骋隔着一块车站牌站在她身后,偶尔偏头看她一两眼。
吃完甜筒,何棠拽着双肩背包拉开拉链把矿泉水丢进去,又抽出一盒坚果巧克力,撕开包装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吃。
手机响了两三声她才接起电话。
“你忙吧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相亲啊……就这样呗吃完饭就散了……”
“自救啊……我就跟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他是全国跆拳道冠军提着四十米大刀正在赶来的路上,对方就闭嘴了……”
“再见。”
周围等车的人陆陆续续上了车,她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吃完巧克力喝了两口水又掏出蛋黄酥和三明治。
平心而论,何棠算是池亦骋见过的长得最娇滴滴的女孩了,她身板小,声音软糯,穿着也是小女生的模样。但她刚刚还手的时候,整张小脸凶狠到不行,眼神里不再是先前那样亮晶晶的,双眸仿佛火石一样炙烤着,下一秒就能让对方烫得皮开肉绽。
受到惊吓之后,她话反而变多了,池亦骋能看出来她像话唠一样滔滔不绝其实是为了掩饰恐惧,转移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她抽抽噎噎的声音,像山林里的雨季一般一阵一阵的,毫无预兆又突如其来。绵绵细雨似的,细密的雨水残留在树叶和枝头上,风一晃水珠便颗粒分明地牺牲在一滩积水中。
声音清澈却又伤感。
池亦骋像是个在雨天忘记撑伞的路人,又像是个关注着其他地区天气预报的愚人,不知所措也手足无措。
小姑娘隔了一会掏出纸巾,用力擤了擤鼻涕,然后拨通电话,语气一如往常,情绪没有丝毫波澜:“对,我在商业街这边的车站,辛苦您了。”
随后她飞快收拾好垃圾,一股脑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池亦骋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啊……池老板,有什么事吗?”车窗应该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地摩擦着空气像是透过电话钻到他这边来似的。
“安全到家了没?”他隔了几秒,才憋出这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低沉得甚至有一点闷闷的感觉。
“在出租车上呢。”
池亦骋清了清嗓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一只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点火又熄火。
“我说一句,你学着我说。”他看着那一簇火光在冷风中晃动,转眼又灭掉,“我马上就到家了,发个定位给你。说话语气不要太生疏。”
“车牌号码马上发给你。”
“放心,到家楼下有人来接我的。”
“到了给你回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老老实实地鹦鹉学舌,那一头的电台主播在音乐之后柔声细语道:“学会自我消化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有时候孤独才是最好的状态……”
池亦骋准备挂断电话,在一片毫无生机的喧嚣之中,他听见她不那么生涩和疏离地对他说:“再见,下次再约呀。”
打火机在手上又啪嚓一声窜出一簇火苗,他从喉头生硬地滚出一句“嗯”。
恐怕她胃里那堆零食是很难自我消化了……
*
祸不单行,第二天凌晨何棠就开始上吐下泻。
偏偏何父何母报了个老年旅游团出游,她只能窝在家中自力更生,自生自灭。但非常不幸的是,何棠家楼上那套房租出去了,那人说是今天就搬东西过来,何母让她送点家里自己包的饺子过去。
何棠原本整个人虚脱得像楼下干枯发黄的树叶一般,楼上还乒乒乓乓地没完没了,她连瘫在床上这点力气都用来辗转着对抗噪音。
“吵成这样,还要我送饺子……”
她只敢嘴上嘟囔两句,早上何母出门前放在桌上的那盒饺子此刻正被何棠老老实实地捧在掌心里,她献宝似的往楼上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她透过缝隙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客厅里面堆积成山的纸箱子。
隐隐约约地似乎还有几声猫叫,她把耳朵凑近了些:“好像有猫诶……”
门一下子被打开,何棠吓得一个踉跄直往那人怀里撞,手上那盒饺子也一并推到那人高马大的男人怀里。她一头磕在男人结实的胸口上,右脚踩在他白色的运动鞋上。
至于那盒饺子,在完美的后空翻之后洒落在地板上,好几个皮开肉绽,露出新鲜的猪肉色。
何棠原本就已经有气无力了,走两步路都带喘的,这么一吓所有精气神一下被榨干了似的。她站定,轻轻地钻出男人稳住自己肩膀的手,然后抬头看他。
白色运动鞋,灰色运动装,再往上是一脸熟悉的淡漠。他一副完全没睡醒的倦意,眉毛一挑,涣散的目光对她这个侵犯者进行若有似无的酷刑。
像要扒了她皮似的。男人看了她好一会,见她也不开口说话,双唇微启:“你来干嘛?”他垂眸盯着掉落一地的“小胖子”,“来慰问新邻居?”
何棠把脚往棉拖里藏了藏,右脚小心翼翼地往后面挪了挪:“池老板……对不起啊,我就是想听听哪里来的猫叫声,绝不是偷窥狂。”
“房东女儿?”
“对,来送饺子的……”何棠惋惜地看着地上的饺子,“家里还有,我等会再给你送一点过来,我家住楼下……”
“嗯。”
池亦骋比她更快一步蹲下身去收拾滚落在地板上的饺子,何棠虽然身体疲软,但也不好意思像个监工一样气定神闲,也跟着一起收拾。最后一个饺子,两个人都探着身子伸手去捡,何棠慢人一步,指尖直接搭在他的指关节上。
尴尬地收回手,她心想自己捡个饺子怎么像捡钱似的,人家临门一脚了,自己在这争先恐后的干什么呢?
想起昨天他拉着自己的时候,再去看他那双五指纤长的手,指甲盖微微泛白,指甲剪得十分熨帖,白色的月牙状线条圆滑流畅。
她收回目光,笑着摸了摸额头:“给你添麻烦了,真的真的……昨天也是,其实你看起来虽然骇人了点,但是真的非常绅士和善良。”
池亦骋起身,把装满饺子的盒子盖好,把头低下去看着依然蹲在地上的何棠:“你的意思是说我兽面人心?”
何棠抬起头,看见他一副傲视群雄的样子。
似乎又说错话了……她把下巴磕在膝盖上:“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家暴脸都是高级脸吗,就是我不是讽刺,你简直是模特脸啊。加上你这身材,举世无双特别完美。”
她向来不是那种危言耸听,闲言碎语非常多的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规规矩矩大方得体的。唯独面对池亦骋,她总是有一百万个掉以轻心,上次仿佛隔墙有耳似的,这一次是毫不避讳,生拉硬扯。
但眼前这人,耳根子软心也软,否则那天也不会帮她了。
她抬头看池亦骋,他依旧是那副样子,这会儿像观摩打架吃亏的宠物一般盯着自己,眼神里难得有一点点的宽恕……
“起来吧,再蹲下去脚就要麻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何棠像被赦免的罪臣一样平身。
或许是因为又吐又拉的缘故,身体水分流失太多,一个猛地起身竟然觉得头晕目眩。
见眼前的人目光呆滞,脸色苍白,平时红润的双唇现在连点气色都没有,池亦骋抓着她的手臂扶了一把:“生病了?”
何棠木木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吃撑了……”
“看来是拿了大胃王比赛冠军了。”
“哈?……”
何棠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但单看他的眼神,原本充斥着整张脸的疲惫似乎又掺和了几分新鲜,想必是吐槽了。她准备转身,回家自求多福。
池亦骋转身去客厅沙发上的药品箱里翻了翻:“先别走,给你拿两盒胃药,我之前用过的效果还可以。吃完睡一觉没那么难受。”
她趿着拖鞋,像一根立不稳的竹竿一样,双手平摊并拢,抬到下巴以上,仿佛接受恩赐一般。待药品不轻不重地叠在掌心上,她才又抬眼看他:“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在楼下……你人真的……”
话音未落,她只听见对方不轻不重地打断她:“反省也反省过了,讨好奉承也算勉强,好人卡发太多了显得尴尬,我向来事不过三,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何棠蹭着地板慢吞吞地转过身,背对着池亦骋之后撅了撅嘴。
都说尊老爱幼女士优先,这人什么都做得恰到好处但非得临门一脚把为人和善里头那点绅士风度弃之不用。
像一杯不加奶的咖啡。
*
池亦骋收拾完已经下午了,说好送饺子的人依旧无影无踪。
他打开冰箱,纪凡刚才从超市买了点菜送过来,做点炒饭吃这些食材也足够了。
只是楼下说送饺子的,一个上午过去了依旧无动于衷。池亦骋这个人向来性子清冷,也不善客套逢迎,也只有纪凡和李由这种多年相处下来的老友能忍着让着。
不止一回,女客户到工作室拍照之后,想留他的联系方式,纪凡已经告诉他许多回做生意靠的就是人脉和人缘,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索要联系方式,都不应该当面拒绝。
池亦骋几乎每回都言简意赅地告诉对方:“您对我来讲仅仅是客户,如果后期还需要我们的话麻烦您添加工作室微信,我们有客服为您登记预约。”
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已经准备做饭了却还在顾虑,万一何棠上来给他送饺子自己却已经吃过了未免过于尴尬,万一小姑娘还煮好了送上来想一起吃该怎么办。
明明决定了做炒饭,找食材的时候想到小姑娘的肠胃病竟然想着熬一份蔬菜粥是不是更适合一些。
他勾了勾嘴角,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了纪凡那种深思熟虑的人了。
鬼使神差地,粥也熬好了,一勺一勺舀进玻璃餐盒里,下楼。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到门口,他摁了好几次门铃里面却不声不响的。
两分钟后,楼梯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旁边像是还有其他人陪同。
何棠弓着腰,一旁的男人将她的一只手臂搭在肩上支撑起她那裹足不前的身体,她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像男人手里轻而易举就能操控的一只风筝。
那男人高何棠约一个头,穿了一身休闲西服和黑色绑带皮鞋,仿佛时尚画报里出来的人,但身材稍微单薄瘦弱了些。
听他说话的语气两个人应该是非常熟络的关系,他像是责备但更多的也是无可奈何:“何棠你大爷的,算我求求你长点心吧,生理期您老人家吃什么冰淇淋……你以为就你一人为终身大事奔波啊,我他妈相亲也不容易……”
“瞧您这话说的,要不是我你能从相亲局逃出来吗,还不得给人家拷问地连银行卡密码都了如指掌了?”何棠整个人看起来虚弱狼狈,连一头长发也是随意地扎起来垂在后背,但回嘴速度异常快。
也是得理不饶人的:“再说了兄弟如手足啊,如果你的相亲对象是真爱,我绝对连告白的台词和求婚的戒指都给你包了。”
“那你给老子等着,有你给我忙的那一天……”男人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的。
池亦骋瞄了一眼扛着何棠的男人,然后颔首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住楼上。”
余承让看他一身休闲的运动服,那健硕的身材仿佛能透过布料透出来似的,简而言之这是个穿衣也显肉的男人,但却是令人艳羡的肌肉。
两人简单自我介绍之后,池亦骋径直将目光转到何棠身上:“多煮了一分蔬菜粥就给你带下来了,胃不好多吃点清淡的。”
小姑娘这才从余承让身上下来,两个人稍微拉开了距离,她双手接过餐盒:“你这个人,太和善了吧。”她的声音像在老师面前坦诚错误的小朋友一样,乖巧且内敛。
这还是池亦骋人生中第一次听见人家说自己和善。臭脸,死心眼,讲义气,正直……这些他平常听多了。
和善,为人温和心地良善。他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次搬家纪凡还劝他多敦亲睦邻,别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找上门去理论甚至投诉。
这种感觉,对池亦骋来说陌生又触动。大概是□□老大被人民警察感化的那种错觉?心底里那点距离感,摧枯拉朽的只剩一步之遥。
何棠见他半天没回应,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这个不是讨好奉承,就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对你的主观评价,实事求是。谢谢你。”
池亦骋双手插兜,冲她点点头:“只是顺便,不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以后有什么事还得麻烦你们。”
就当留了个人情吧……他可不想被当成温言暖语,和和气气的三好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