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一试》秃头小短腿

2、家暴脸健美肌肉粗口烟民？

　　2月14日，情人节。

　　在这个朋友圈里都是玫瑰花和尴尬梗的节日里，何棠又一年不负众网友期待，发了微博。

　　“情人节，打算在家里把爸爸妈妈各种催恋爱催结婚的话酝酿成属于单身狗的悲歌，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但在这天晚上，何棠还是出门了。师姐顾姻在一家新开的酒吧驻唱，同样作为单身狗的顾姻邀请何棠和自己凑个双数，这样她看着台下一片男女搭配熬夜不累的组合时，至少还有个人在台下等她。

　　顾姻同样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毕业后她到山区支教了两年，回来之后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组了个摇滚乐队，最近迷上了说唱。

　　当何棠进入酒吧，看到周围坐着的男人们不是大花臂就是小脏辫时，突然懂了为什么这家酒吧叫做【地表硬核】。

　　她仿佛到了说唱竞技节目的后台似的，要不是这群爷们儿身边还坐着自己的女朋友，何棠早就被吓跑了。

　　顾姻在台上和乐队配合准备表演，她老老实实地托着头，眼睛不敢乱瞄一下。

　　电吉他和击打乐器震动着耳膜，摇滚情歌热烈又浪漫，何棠也忍不住举起手跟着音乐和节奏晃动。

　　几首歌之后，她已经忘记了方才的些许恐惧和犹豫。顾姻在台上尽情地放声歌唱，看得何棠有几分艳羡，她从来是想一出做一出的人，是大人们眼里没有“未来”的小孩，但只有何棠明白一眼看到尽头的未来有多俗不可耐。

　　顾姻是比何棠大一届的师姐，同时是跆拳道社的社长，当时和何棠正在交往的一个师兄为了顾姻果断撇清自己和她的关系。她被捏造成他们感情不能更进一步的第三者，顾姻敢爱敢恨，爱上人渣她认了，但和人渣同流合污不能忍。

　　顾姻在某日找到何棠了解了情况之后，果断当着何棠的面给了那师兄一拳，何棠也忍痛和那师兄分手。两个人从那时成为朋友。

　　何棠滴酒不沾的，连果味酒精饮料也不能接受。来这里，顾姻告诉她自己和老板有点交情，让她喝自己带的酸奶就可以。

　　于是在一群喝着啤酒或者鸡尾酒的人之中，她非常突兀地从双肩包里掏出一盒黄桃酸奶。

　　黄色的包装在这非常硬核的环境里，格格不入。这就好像大学课堂教室前排坐了一个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幼儿园小朋友，并且还一脸稚气地告诉你你教什么我都ok的。

　　对面两位扎着脏辫，戴着帽子的男生友善地冲她笑了笑，指指她的酸奶比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她这才放心地吸了一口，把自己重新丢进顾姻炽热的嗓音中去。

　　*

　　池亦骋听李由说情人节酒吧准备了活动，便过来看两眼。

　　李由给他倒了杯水，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凑近了些，指了指两点钟方向道：“新来的驻唱挺有意思的，名字吧听起来软的要命，硬起来嗨翻全场……关键是她还带了个和这里磁场相反的小仙女过来。”

　　池亦骋眯着眼看过去，小姑娘身板小巧，过肩的长发发尾微卷，在昏暗的灯光下勉强能分辨出她穿了一件绛紫色大衣，脚上是一双蓝灰相间的帆布鞋。

　　她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顾姻，桌上放了一盒酸奶。

　　“看见没，还没断奶呢，要不是有顾姻在我早就过去要手机号码了……这仙气飘飘的，据我观察，这几桌为数不多的单身男性已经有一两个计划行动了。”

　　李由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池亦骋打掉他的手：“你他妈断奶了？以后也别喝特仑苏了，你要是不打算好好讲话，就给我滚远点。”

　　“骋爷，你胃不好脾气也不咋地……”

　　两首歌之后，顾姻和现场的客人做了一些互动。

　　“那今天是情人节，热烈的表白之后我猜你们也想听一些温柔的情歌，所以我想拜托我的音乐人朋友何棠上来唱一首。”

　　音乐人何棠？

　　池亦骋抿了一口温水，抬起头来，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两点钟方向的那个背影。

　　小姑娘一怔，拼命冲台上那人摆手，后来干脆被生拉硬拽上了台。

　　转身，站定，一张张皇的脸上写满了太多内容，像满屏滚动的弹幕似的，一股脑全是“求放过”“放我下去”“难道我不就是个听众吗？！”……

　　那张脸池亦骋还记得，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杏眼，里面仿佛藏匿了神秘的极光和宇宙的星河，不由分说就把你吸进她的世界里。

　　小姑娘绛紫色的大衣里搭了一条雪纺刺绣长裙，白色的双层衣料上绣满了展翅的仙鹤，一条深棕色的腰带在斜边绑成蝴蝶结，和绛紫色大衣相得益彰。

　　他想起李由那句“仙气飘飘”，却觉得远远不够用来形容她。她比仙气更高一层，更灵动些，广寒宫的嫦娥那种冷冽的美她丝毫没有半分，倒像是陪伴嫦娥的那只玉兔，不谙世事。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盯着何棠已经超过两分钟了，平时面相极凶的人少有地自觉展露稍微友好的一面。

　　一双淡漠无神的桃花眼像是被一片稚嫩的花瓣撩动的平静湖面，一圈圈涟漪向外散开，难得有了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

　　台下的人被顾姻窜动着起哄，要何棠唱歌。

　　小姑娘两手握着话筒，仿佛举了个杠铃似的，吃力地递到嘴边。

　　她把头稍微往下埋，像那日一样。

　　顾姻接过吉他拨弄着，替她伴奏。

　　约十秒之后，她终于开口唱了第一句，同样是那日在手机里听到的那首歌，同样的停顿和转音，同样薄如蝉翼却又如清风拂面的声音。

　　有人在谈倾心一见，还滔滔不绝……
　　只是一面之缘，让人心怀念，是怎样的人我都不了解……

　　一首《风吹过下雨天》，让酒吧整个氛围变得软绵绵的。

　　夏天的海，沿海的风，沙滩上的脚印，遇见过的人……一瞬间从遥远的时空一路翩跹。

　　“啊……恋爱的味道啊……”李由托着头紧紧盯着台上抱着吉他的顾姻，“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这里一直唱下去……”

　　池亦骋仰头喝了一口温水，看了一眼台上似乎开始放开了些的小姑娘，又把目光移开了。

　　“今天是情人节，但是或许在场的也有单身的观众吧。我只是想说，如果爱一个人太难或者等一个人太累，不妨先从爱自己开始。”

　　他又抬起头，眼神不自觉地飘过去，她欠身微微鞠了个躬，别在耳后的碎发滑落遮住她的侧脸。

　　小姑娘抬头，视线不远不近地投进他的双眸里，她似乎愣了两三秒，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一样颔首。

　　池亦骋别过头，水杯里的温水已经喝完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酸奶，把吸管扎进去，一口接一口。

　　*

　　何棠下了台喝了两口酸奶压压惊，如果她刚刚没看错的话，确实是上次在溪京巷遇见过的那个男人。

　　男人比那天穿得更讲究些，白色卫衣外面套了棕色大衣，略长的头发也往后梳起来了藏在反戴的帽子里，就是……胡子和眼神依旧不变。

　　让人莫名畏惧。

　　她缩了缩脖子，想到那日他一句一句“他妈的”往外怼，突然觉得或许人家并不是黑老大，可能就是一个性冷淡rapper。

　　活动结束之后，顾姻留下来和李由寒暄了两句，那男人也在一旁，似乎和李由是认识的朋友。

　　何棠乖巧地站在一旁，两三个穿着非常嘻哈的男生远远地向顾姻那边吹了声口哨，算是打个照面，然后掏出手机问她可不可以留个微信号或者手机号。

　　她礼貌性地点头，把余承让的手机号输进去。

　　脑海里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埋着头止不住地偷笑了一会儿。

　　一抬头，男人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地钉在她身上，何棠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怔了一下，忙侧了身佯装好奇宝宝，左看看右看看。

　　直到顾姻领着自己出了酒吧，她才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走了两步路，何棠挽着顾姻的手问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之前去吃饭碰到的特别恐怖的男人，家暴脸那个，就是刚刚站在你老板旁边那个……”

　　顾姻若有所思：“那个听说是二老板诶……看起来是沉默寡言又严厉了些……”

　　何棠打断她：“何止啊，我刚刚被他看一眼都浑身发抖……”

　　“有那么邪乎吗？我看身材挺好的啊……”

　　何棠被风吹得打了个战栗：“我总觉得那个家暴脸健美肌肉粗口烟民……想揍我……”

　　到了车站，顾姻的公交车刚好到，于是先她一步走了。何棠双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夜半的冷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冻得她直跺脚来回在车站牌前踱步。

　　第五个来回，她的头撞上了一块结实的胸肌，一只脚还踩在人家的鞋上。她忙不迭地道歉，五秒后她看着棕色大衣白色卫衣猛地抬头。

　　那人双手插兜，垂眸看她，嘴角向一边勾起：“家暴脸健美肌肉粗口烟民是谁？我好奇了一路了，就过来问问你。”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是那种非常有攻击性和穿透力的，像一块有巨大吸引力的磁铁似的，让你身不由己悲剧般地往上贴。

　　何棠一双小手攥紧成拳，心想万一他要是耍流氓她也不是吃素的，好歹也是刚过完年长胖几斤的人，气势不能输。

　　她吸了吸鼻子，看见前方路口有一辆即将抵达车站的公车，此刻她也顾不上顺不顺路了。

　　“我觉得……是客观描述，没有任何贬义的意思。”她声音开口竟有些发颤。

　　男人一脸淡漠地盯着她，一副老子就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的表情。何棠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看着前方成片堵在前面的私家车，她猜想等公交车赶过来救驾，估计自己已经变成肉酱了。

　　她灵机一动：“那……那根据那天，我觉得您或许可以叫我：婴儿肥短腿无敌大怂逼……您觉得怎么样……”

　　公交车突然飞速前进，在对准何棠的位置来了一个漂亮的刹车。她逃似的上了车，连卡都差点忘记刷。

　　站在车窗前，看他往反方向离开，几秒后两个人背道而驰，连他的背影都缩成了一粒肉眼不可见的尘埃。

　　何棠松了一口气，差点…差点就被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