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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烏鴉 傍 ...

  •   傍晚,多琳做了炖菜和乳粥,铁盘子上的蔬菜传来阵阵香味。灰陌吃了一大勺子,舌头被烫得一阵疼痛,却还是忍着痛吞下,舍不得吐出。多琳无奈,连忙倒了杯水给他。

      "吃慢点,没人抢的。"哈伦娜慈祥地看着他,"对了,围巾织好了。我来拿给你试试。"语毕起身,去拿围巾。

      多琳托头,拨开他略微遮挡眼睛的碎发,"挡眼睛了,明天帮你剪。"

      "小孩子嘛,头发长得快。"哈伦娜拿着围巾回来,帮灰陌围上。围巾是灰色的,跟灰陌的眼睛相衬,不过似乎织大了,围了三个圈,挡住大半张脸,留下一双眼睛眨呀眨,好不可爱。

      "太大了,没关系,长大后便合适了。"她摸了摸灰陌的头发。

      大门传来叩门声,多琳一怔,和哈伦娜对视一眼。

      这么晚,会是谁?来找谁?还是在这种紧张时期。哈伦娜微微摇头,多琳立即默契地抱起灰陌,快步回到房间。哈伦娜收拾好桌子,这时敲门声又响起,她连忙去开门。

      "来了来了,谁呢这么晚。"她开门,便见两位年轻的传教士站在门外。她认得这两人,左边面无表情的人是那天宣告莎伦亚死刑的人,想到那个可怜的女孩,顿时一股怒意从心中燃起。她深呼吸,为了屋里的多琳和灰陌,她要冷静。

      "请问有何贵干?"她冷淡地问。

      拉撒德挑眉,看来他们不太受人待见。

      凯勒已预料到她的态度,有礼地问:"请问这里是否住了一个男孩?大约五、六岁,亚麻色的头发。"

      哈伦娜心里一沉,刚想说不,却想到对方既然前来询问,想必也已经知道灰陌就在这里,她一说谎便会显出心虚了。于是,她冷静回答,"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可以见见他吗?"凯勒问。

      \"小孩已经睡了,你们下次再来吧。\"哈伦娜淡淡道。

      凯勒并未执着于小孩的事,他点头,又问:"那请问孩子的父母……"

      哈伦娜哼了一声,不爽地说:"这就是传教士吗?半夜到别人家里来问东问西,怎么?老太婆我不把人交出来,你是不是要抢?"她声音很大,邻近好几户都开了门偷看。

      "那好,我们之后再来探访。"凯勒仍然有礼,对黑暗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怎会不知道这老妇人的想法,用群众压力想要把他们赶走,可她不知道的是,假如马歇尔在这里,她的做法不会起任何作用,但他不是马歇尔。

      哈伦娜又哼了声,待两人走后才关上门,刚才的冷静和怒意一扫而空,后背早被冷汗沾湿。她着急地呼唤,"多琳!多琳!"

      多琳出来,怀里是乖巧安分的灰陌。

      哈伦娜眼角泛红,抖着手说:"走吧!天一亮便走,带上灰陌,你们决不可被发现!"

      假如教会的人发现多琳和灰陌,不用任何证据,就凭那双灰眸就能被认定为女巫和女巫之子。这班人跟本不需要道理,他们只需要权力,莎伦亚的下场已经证明这点。况且整条村子都知道两人的存在,那两个传教士只要稍作调查,必会知道这里有一个红发灰眸的女子,还有她的儿子。

      多琳轻声安慰她,"没事的,哈伦娜。他们没说甚么时候再来,我们尽管过一天是一天。"话虽如此,谁也知道那天很快就到,离开是必然的。

      村子没有街灯,四周一遍黑暗,月光只有微小的作用。灰陌看着哈伦娜婆婆回房间睡觉,然后母亲抱着他来到后门。

      后门一关,阻挡屋里的灯光,四周漆黑,他紧张地揽住母亲的脖子,母亲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听到母亲唸唸有词,然后后门门口出现了红色的光,还有两人的影子。他回头,便见到好几只乌鸦站在地上,牠们通红的双眼都散发着红光。

      "宝贝,记着他们身上的图案。"多琳轻声说,然后不停重复这句话。

      除了双眼,乌鸦的翅膀上还有一个发光的图案,是一只翅膀的形状,很简约。这个图案对灰陌来说有点陌生,但是在母亲一遍又遍的命令下,似乎有一枝红笔正一笔一笔地刻划在脑上,深深埋入深处。

      "时候一到,牠们会带你走。"多琳认真地说,"伸出手。"

      灰陌伸手,然后便见多琳咬破食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用血划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他看不明白。血符慢慢消失,像是渗进了皮肤一样。多琳摘下项鍊,然后帮灰陌挂上。项鍊只是一条黑羊毛绳串着一个吊坠,吊坠是血色的琉璃石,像是乌鸦的图案的立体版。

      灰陌只感到胸口一片冰冷,似乎有一块薄冰同贴在皮肤,他想要摘下,却被母亲阻止了。

      "乖,戴着,永远不要摘下。"多琳摸了摸他的脸,比平日更甚温柔,"宝贝,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灰陌不解,茫然地看着她。

      "假如妈妈离开你了,乌鸦会带你去找一个叫艾利安的姐姐,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她手一挥,乌鸦的红光都褪了,然后牠们消除在黑暗之中。

      灰陌并不明白,母亲怎么要走了?他抓住母亲的手,坚定地看着她。

      不走。

      多琳彷彿知道他想说甚么,"宝贝,没有人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的……除了神和恶魔。"想到甚么,她轻笑一声,"我也想留在你身边,可是如果真的分开了……长大后记得回来找妈妈,妈妈会等你的。"

      "叫一声妈妈好吗?"

      灰陌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他张了张口,又立即闭上,埋到母亲的颈窝。

      母亲温柔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听到母亲在歎气。

      "别哭,灰陌,我的宝贝。"她犹疑片刻,又说:

      "愿魔鬼永远与你同在。"

      .

      这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却并不清宁。又有一单告发了,那是一个小镇富商的女孩,才十六岁,还是同样的姿势,跪在同样的地方,跟之前的莎伦亚没有分别,不一样的是众人的反应。旁观者似乎没了先前的怀疑,认定了这位女孩就是女巫,有些在看好戏,有些怒目而视。

      "女巫!离开我们的地方!"

      "把她烧死!"

      "早就觉得她奇怪了!果真如此!"

      一颗颗石头打在女孩身上,女孩被绑起双手双脚,动弹不得,只能默默了承受。石头打在身上,白滑的皮肤被划出血痕,女孩忍着痛,眼里充满泪水。她不知道是谁诬蔑的她,早上时刚放下勺子,门口便冲进来一堆士兵,把她拖到大街上。之前那个女孩的遭遇历历在目,怎么今天会轮到她呢?

      我不是女巫,她绝望地想,可是这里好像只有她知道这个真相。

      拉撒德嗤笑,"穷人的女儿被告发,所有人都在怀疑,换成富商女儿,证据都不用便相信了?"

      凯勒面无表情,沉默地看向人群,嘴唇微动,"你们当中谁没有罪,谁就先用石头砸她吧。"这句话隐没有众人的叫骂声中,犹如其中一颗被投擲的小石,无人注意,不过还是被拉撒德听到了。

      "仇富算是嫉妒吗?"他勾起嘴角问。

      凯勒一声不响。

      "你看,马歇尔笑得多开心。"

      富商被护卫挡在身后,他刚才还想用财力跟镇长拉关系,却被那个教会的人一声下令拉到一旁。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带走,那几个臭铜钱跟本护不了家人几分。

      "你不是说金钱的力量连巫术都自愧不如吗?"凯勒问。

      拉撒德意味不明地笑,"金钱之上,还有权力。"

      凯勒看着自己穿着的教袍,第一次觉得这种低调而内敛的颜色很是肮脏,彷彿是一池圣水都难以洗掉的污垢。

      加列国的两大势力,王室与教会。教会的所作所为已经暴露出它的野心,就像隐伏在草丛的狮子露出牠贪婪的双眼,只要牠不站起来,就没有人会知道这只狮子已经成长到多大,可是当你看清牠的那一秒,就是牠扑上来的那一刻。自编军队、收集人心这些都是众人心知肚明的,还有这次猎巫行动,只不过是教会对王室的挑衅。

      为什么王室仍然视若无睹?凯勒不明白,也不用明白。毕竟他们,还有这些平民,都只是两股势力争夺权力与金钱用的废棋而已。废棋是无资格知道政权重事的,他们只需拿起剑,莫名其妙地向所谓的敌人挥刀,然后莫名其妙地死掉。

      不想沦为废棋,便必须展示自己的重要性。

      "话说,我们还要去找那小孩吗?"拉撒德问,"发色不代表一切,也有可能是哪个贵族的私生子。"而且这只是王室的事,与教会何干?

      凯勒冷静地说:"那是纯染的亚麻色,孩子的父亲至少是位侯爵。一个侯爵的私生子,足以成为王室的污点。"

      拉撒德神色一动,"那孩子是王室的把柄。"

      只要那孩子在教会手中,便足以令王室陷于被动位置。假如王室并不在意这个私生子,教会便能把王室贵族有私生子并不顾其死活的消息传出,以减王室的民心;假若王室在意,则代表教会手里有了一个人质。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对教会很有利。

      不过最重要的,是把这份利益献给教会的人……计划成功了,凯勒得到的好处只多不少。他可真不相信这位搭挡只是为了教会,毕竟这人可没那么忠心。

      想不到啊凯勒……你野心还挺大的嘛?

      他瞬间提起兴趣,"那你想怎样把那孩子抓来?不会是明抢吧?"

      凯勒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未想好,一会儿去村子查查。"

      拉撒德失望地哦了声。

      .

      村子很是冷清,众人都去镇里围观女巫了。里奥刚从镇里回来,他怀里还抱着好几枝画笔,还有一个脏兮兮的调色盘。一阵凉风吹来,冷得他打了几个寒颤。

      都快冬天了,他这个穷画家还只是穿着薄衣,想到这里不禁歎了口气。

      向前走了几步,刚路过面包店,里头便出来一个黑发男孩,男眼的眼角有颗痣。里奥看了看,这不是面包店老板的儿子吗?一副消沉的样子,想必也是,不久前姐姐被诬蔑还被处死了,谁也不会开心得起来。

      "你好。"男孩有礼地朝里奥点头,不得不说,面包店的老板把儿女教育得很好,只可惜了他的姐姐,年纪轻轻就没了。

      里奥看到男孩眼底的乌黑,无奈摇头,"布赖恩,日子总要过去的。"他的安慰很普通,作用近乎是零,不怪他,毕竟他擅长的表达方式是绘画,而不是说话。

      "我只是……"

      "你们好。"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里奥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扭头一看,这不是那两个传教士吗?他下意识挡住布赖恩,可是男孩动作更快,带着一腔怒火便扑上去。岂料拳头被一旁的人握住,布赖恩想收回手,那人不放反而抓紧,小孩跟成年人的力气相差太大,布赖恩痛得呲牙。

      "喂喂喂,小孩,没入告诉你冲动是魔鬼吗?"拉撒德勾起嘴角。

      布赖恩瞪眼,咬牙切齿道:"你们才是魔鬼!是你们把姐姐杀了!"

      拉撒德瞇眼看男孩,才发现女孩被处死的那天,这小孩就在现场。

      姐姐?看来是家人。

      他向凯勒瞟了眼,俯下身在男孩耳边,轻轻说:"袭击传教士,你知道这个罪名有多大吗?"

      布赖恩被震住,他当然知道,传教士的地位就等同王室士兵,因为他们就是教会的军队。因为信仰原因,他们甚至比士兵更受人尊敬。

      拉撒德并非想把男孩抓走,只是想吓唬一下而已,小孩只是小孩,几句言语就被吓住了。

      此时凯勒朝里奥点头,有礼地问:"请问这条村是不是住了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孩?"

      亚麻色头发,整条村子只找到一个。布赖恩听到后睁大眼睛,吃惊问:"你们要找灰陌?有甚么企图?"

      "哦?原来那小孩叫灰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的头发明明是亚麻色的呀?"拉撒德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布赖恩闭上嘴,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多说,任凭拳头被拉撒德抓得多紧多痛也不松口。

      凯勒并无意从小孩的嘴里掏出消息,他看向里奥,毕竟大人跟小孩比,可没那么倔强,口也更松。

      里奥犹疑片刻,"你们找灰陌做什么?"

      "这是教会的事。"凯勒回避他的问题,"看来真的有这个人,请问他的父母也在村里吗?"

      "只有一个母亲。"

      凯勒神色一动,"请问那位母亲长什么样子?"看来一切如他所想。

      布赖恩挣扎起来,"你们这群教会败类,想要做甚么!里奥!不要告诉他们!"他力度有点大,拉撒德一不留神差点被他挣脱,连忙换个姿势抓住他。

      眼见里奥不再说话,凯勒拿出一个小布袋,摇一摇便听到里头的当当响。"这里有一百加列币,用来买你的消息,足够吗?"

      里奥睁大眼,目光紧黏在布袋上,无法移开。他最近收入太少了,颜料那些都是消耗品,还有衣服,冬天来了,他还要买存粮,这一百加列币足以让他过至少两个温暖饱足的冬天。但想到被他们带走的莎伦亚……如果多琳也被带走,后果他不敢想像。

      "先生,我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并不富有。"凯勒淡淡说。

      这话使得里奥一顿,今天他不拿这袋钱,明天便会被别人取走。村里总有人抵不住金钱的诱惑,把多琳和灰陌出卖,到时他们都会被教会的人带走。既然结果都是一样,这个好处为什么不让他来拿呢?

      "里奥!不……唔唔唔?"嘴被人捂上,他惊得看向身旁的人。

      "嘘,虽然我欣赏你的勇气,可是你太吵了。"拉撒德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你觉得你一个小孩能帮到甚么忙?"

      听到这话,布赖恩颓然低头,他听到里奥接过布袋时加列币碰撞的声音,也听到里奥说出灰眸的事。他的头顶只到这个传教士的腰间,原来除了天空,大人的肩膀也如此遥远。

      "哎怎么还哭上了?"拉撒德松开手,他也没使多大力啊?看着布赖恩乘机逃跑,他偏头看了眼凯勒,对方没有留意这里,于是站在一旁,目送那个轻易便能抓回来的背影离去。

      那是凯勒的事,他只是来凑热闹的而已。

      布赖恩用尽全力向前冲,那个高大的传教士没有追上来,可他没有时间去想原因,现在重要的是通知灰陌和多琳,让他们快跑。想到姐姐被处死前那奄奄一息的那模样,他抬手抹去湧出的眼泪,加快了步伐。

      "谢谢你的消息。"凯勒微微点头,把里奥放走后,他回头便看见孑然一人的拉撒德,那个小孩早已不见踪影。他不惊不怒,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对拉撒德道:"走吧。"

      "去哪里?"

      "找那个叫灰陌的王室私生子。"

      拉撒德挑眉,"这么快就行动?"

      "如果你不放走那个小孩,我们也可以休息一晚再去。"不用想也知道那男孩跑去哪里,假如那对母子逃跑了,就失去一个大好机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拉撒德不靠谱,这人从没说过跟自己合作,男孩被放走也在他的预计内。

      "那个美丽的母亲叫多琳是吧?你觉得她会让我们把孩子带走?"

      凯勒瞟了他一眼,"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真狠啊……话说,灰眸红发,那个多琳不会是女巫吧?"拉撒德想到什么,勾起嘴角,"我突然知道什么是来硬的了。"

      在他们也看不到的头顶,原先立在树干上的红眼乌鸦无声无息地飞走了,那一双翅膀拍动时竟没有一丝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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