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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魚 灰 ...

  •   灰陌抓紧母亲的衣领,目不转睛地盯紧木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洗澡不是一件讨厌的事,但木盘里面那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黑鱼就很讨厌。每当多琳想把他放进去,他就手脚并用地抱紧母亲,怎么也不撒手。

      耗了快十五分钟,多琳便放弃了,帮灰陌穿回衣服。她问:"为什么不肯洗澡?"灰陌在她手中写了个"鱼"字,她看了看木盆,除了水外甚么都没有。但她清楚自己的儿子不是个会说谎的孩子,"鱼在哪里呀?"

      灰陌上前到盘边,伸出手指着那条母亲看不到的小黑鱼,食指不禁伸进去,远离水面几公分。小黑鱼在手指底徘徊,正悠閒地游着。突然,牠跳出水面,在指腹来了一口。灰陌睁大眼,立即拍向水面,除了水花,只拍了个空,小黑鱼在短短几秒间失去影踪。这次的伤口比以往的都小,破了层皮,甚至没有流血,彷彿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玩闹,他委屈地举起手指给母亲看。

      就在灰陌被拍向水面的几秒中,多琳的眼睛便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黑色。她神色有点凝重,但见灰陌的手指没有伤后,便放松下来。她摸了摸灰陌的头,轻声问:"之前也是它咬的你吗?"

      灰陌点头。

      多琳叹气,刚想说甚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灰陌!灰陌!你在吗?"

      多琳开门,愣了一愣,"布赖恩?"男孩十分狼狈,他气喘如牛,汗水顺着额头划到眼睛,眼球部满红丝,也不知道是被汗刺激的还是哭出来的。多琳想了想,让开身子,"先进来吧孩子。"

      布赖恩左右环顾,然后才进到屋子里,他着急地朝多琳说:"那些传教士来找你们了!"

      多琳关门的手一顿,倒了杯水给布赖恩,微笑道:"先喝水吧。"

      跑了这么久,布赖恩见到水才感觉喉咙干渴,一口气把水灌下,然后又说:"你们赶紧跑!"

      传教士的事她早就从乌鸦的眼睛里得知了,只是没想到的事布赖恩会跑来,看来灰陌认识了一个不错的朋友。她表情柔和,"谢谢你之前送的面包。"

      布赖恩一愣,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也不用谢……"想到甚么,他又抬头,"你们不逃吗?"

      多琳摇头。

      布赖恩不解,刚想问原因,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多琳接住倒下的男孩,叹道:"谢谢你,孩子。"说着把人轻放在木椅上,三张木椅并排在一起,刚好够男孩躺平。

      旁边是一张摇椅,上面躺着沉睡的哈伦娜,刚刚的声音并未唤醒她。

      她转身,看到一脸茫然的灰陌,突然感到疲倦。那是一顿奔波后,被人告知还要再度奔跑的绝望感。

      逃?逃去哪里呢?都跑了半个加列国,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地方安置下来,然后又要离开。多琳发现跟本逃不掉,她上前抱紧灰陌,目光散漫,彷彿在空白的墙上看到甚么,喃喃自语:"这就是上帝的惩罚吗?"

      似是回应谁的话,她又说:"没有,我没后悔。"

      灰陌感到胸口忽然一遍冰冷,胸口那块弔墬变得越发寒冷,穿过皮肤,彷彿要直接冷冻起他的心脏。他冷得颤抖,呼吸时竟喷出白气,母亲对他的状况却毫无发现,似乎就连怀里的孩子骤然降低的温度都毫无感觉。灰陌嘴唇发白,当他的手脚快要失去知觉时,一度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眼前出现了一双修长的腿,他微微抬头,目光由脚开始向上扫,一个黑发男人站在前方。那人长得比他见过的人都要英俊,即使灰陌对美无概念,但还是知道比较的。他瞪大眼,微微张开的嘴唇,又喷出一道白气。男人蹲下来,举起食指放在唇前,灰陌本能性地对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产生怯意,想要后退,可是他现在已经冻得动弹不得。

      男人伸出手,抚在他的头发上。

      那是一只温暖的手。

      灰陌瞬间感到一阵暖流从头顶传到脚底,刚刚的冷意全然褪去,就像冰块在火堆旁快速溶化的感觉,随后四周暖烘烘的,温暖得眼皮沉重,忍不住睡过去。临闭眼前,他感到脸上一疼,还有看到男人舔了舔手指后,那似乎闪过一丝红光的黑眸。

      .

      村头站了一大群人,不用仔细看也能知道这些人不是村民,村民都在家里,用窗窥探外面的情况。

      凯勒有时也感到无奈,他不知道其他地方的传教士怎样,至少马歇尔这个领头人当得很失败。教会怖下的命令是捕猎女巫,同时也有收集人心的命令,而这人却完全无视了第二条。他瞟了眼马歇尔身后的一大群士兵,小城镇计程车兵大都没有上过战场流血,但足够用来吓唬小百姓了。

      "哟马歇尔,甚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不是该在审问女巫吗?"最后几个字是重音,拉撒德的声音本就是吊儿郎当的,现在听着更是有股讽刺的意味。

      马歇尔大概不想跟他说话,转而朝凯勒说:"测魔石刚刚亮了,就在我来到村子找你们时。"

      凯勒一怔,看了看马歇尔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银白色的十字架中心有一颗血红宝石,那是教会派发的测魔石,当魔鬼在附近时便会发出红光。据说这是几十年前的教皇柯弗斯设计的,只有内部人员才有,像是他这种等级的,只能挂着普通的木十字架。

      既然测魔石亮了,就代表村子出现了魔鬼。

      凯勒想到拉撒尔的话。

      "灰眸红发,那个多琳不会是女巫吧?"

      他若有所思地环视四周,似乎暗中有双眼睛正在偷窥他们,他却甚么也发现不了。

      "你们刚刚在村子里有发现吗?"马歇尔问,他表情严肃,也就只有这时候才像一个传教士了。

      凯勒无视拉撒德看好戏的眼神,他思考要不要把那对母子的事告诉马歇尔,有马歇尔在他的计划一定更为顺利,可是这是最后的手段。正如他刚说的软的没用才来硬的,不到最后他也不想做到强行把人带走的地步,只是现在情况有变了。被马歇尔这一耽误,那对母子很可能已经逃了。

      他想了想,才道:"村民说这里有一对灰眸母子,我们正要去调查。"

      马歇尔面色一变,"灰眸?"

      见他神色更为凝重,凯勒跟拉撒德对视一眼,难道其中有甚么典故?凯勒沉想,"也许是教会的内部消息?"虽说这番话只是出于他的私心,想诱导马歇尔先查看那对母子的情况,不让他们逃跑,可是看来事情不简单啊。

      凯勒想问甚么,却被马歇尔强硬的语气打断了。

      "快带我去!"

      他一声不响,拉撒德也难得沉默。凯勒站在人群前方,顺着刚刚那个划家的描述,为众人带路。

      .

      几只乌鸦站立在屋顶,牠们一字排开,似乎在等待指令。而那对通红的双眼正凝视着牠们的主人,见那人挥手,便整齐地飞到地上。其中最大的一只飞到灰陌的肩膀上,即使位置细小仍然能稳固地停留在上方,乖巧地待着。

      灰陌好奇地看着牠,伸出手指插在乌黑的羽毛,乌鸦偏头,亲呢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灰陌,我们该走……"

      "请问有人吗?"前门响起敲门声。

      多琳一顿,眼神渐冷,跟平时温柔体贴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套着黑斗篷,上半张脸藏在帽子中,整个人神秘又诡异。

      那是教会的人,想不到这么快来到。

      但谁也不能抢走她儿子。

      她不舍地看了灰陌一眼,似乎要把孩子的模样深深刻在脑中。

      真好看,她想。

      长大后会更好看吧?会不会更像那个人呢?

      多琳随手抛起手中的扫帚,那扫帚竟打横悬浮在空中,她把灰陌抱上去,"坐稳了。"

      前门传来撞门声,一下一下的十分沉重,彷彿在为一场离别计时。

      灰陌见母亲仍留在原地,直觉性想到甚么,心里不由得一慌,立即伸手抓紧母亲的手腕,顾不上自己正悬空浮着。双眼满是不安,他开口想说甚么,却一粒声都发不出,急得冒出眼泪。

      多琳帮他伸手抹去眼泪,她温柔一笑,"别哭,没有人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的,记紧了宝贝。"

      大门终于支撑不住,呯的一声被撞开。

      除了沉睡的男孩跟老妇人,屋里并没有其他人。

      凯勒想都不想便推开了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披黑斗篷的女人。半张脸劝在阴影之中,一缕头发从帽子散了出来,是红色的。

      "母亲多琳是红发灰眸的。"

      划家的话在脑中响起。

      凯勒一怔,又迅速回过神,他环视四周,没有看到男孩的影踪。

      还是来迟一步了吗?

      马歇尔手握十字架上前,嘴上喃喃念起圣经经文。

      身后计程车兵举剑上前,但见那女人抬手,然后便是一群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扑而来,在他们裸露的皮肤和脸部猛啄。不需十秒便已一遍哀号惨叫,鲜血直流,把其他人吓得一动不动。

      见到这熟悉的攻击手法,马歇尔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多琳默不作声,偏头朝向凯勒,"听说你很惦记我儿子?"

      声音很小,偏偏凯勒听得清清楚楚,好像这句话是直接传入他的脑里似的。他看了眼倒在地上计程车兵,那些乌鸦还在啄食他们的肉,一条条的撕出来。他后背布满冷汗,在想自己变成他们其中一人的可能性。

      女巫。

      原来真的有女巫。

      凯勒脸上的表情仍然淡然,双手却微微发抖。看到他强行镇定的样子,多琳微笑着要举起手,这时却有东西被投了过来,她连忙躲开。

      那是一个银十字架。

      还未待她看仔细,却有人朝她洒了甚么。皮肤接触到圣水时滋的一声冒起白烟,灼热的痛楚使她神情更冷,她盯紧马歇尔彷彿要把他拆皮去骨。

      马歇尔没有理会她狠毒的眼神,用手在胸口前划了个十字,喃喃自语。

      突然,多琳身上莫名地燃起大火。

      火光把灰色的瞳孔照得更为浅色,眼前似乎映出灰陌临走前满是眼泪的脸,还有那说着甚么的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还是能看懂他说甚么。

      妈妈。

      皮肤传来织热的痛楚,多琳却彷彿毫无感觉,她仰头看向天空,骑着扫帚的身影已一早离去。

      她微笑。

      灰陌,妈妈等你。

      .

      森林里尽是湿土的腥味,好几只野兽都慢慢走向其中一个地方,牠们都不约而同地从这腥土味中嗅出一丝血味。牠们躲在草丛里、树干后,只露出一双兽瞳,紧紧盯着昏迷在泥地上的人类小孩。那个小孩身旁有几只乌鸦,似乎是在守护着他,明明不过是几只黑鸟,牠们却忌讳着甚么而不敢靠近。

      气氛一度僵持。

      直至一只长得像狼的野兽忍不住,慢慢靠近小孩。牠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谨慎看着紧盯自己的乌鸦。

      被卡在树枝间的扫帚摇摇欲坠,不知道被甚么撞到,啪的一声掉在男孩身上。

      野兽下一秒也扑了上去。

      一个黑发男子突然出现在小孩跟前,面对这个情景,他没有做任何动作,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面具般牢牢挂在脸上。只是不需要动手指头,那只野兽便缩着身子后退,然后逃跑,其他围观的赶紧离去。假如灰陌醒着,便会发现这人是早上蓦然出现在家里的男人。

      乌鸦仍然尽责地守在灰陌身旁,尽管牠们也很害怕。

      男人走上前一边抱起灰陌,一边说:"把喙收回去,我没有动你们主人的打算。"

      最大的那只乌鸦迟疑一下,便飞起站在男人的肩膀上。牠朝同伴叫了声,两只乌鸦用爪抓起扫帚并跟他们走,其馀的则纷纷飞进树林,不见踪影。

      灰陌很快便醒来,他是被痛醒的,眼还闭着便一把抓住身旁的人,抓住的却不是母亲纤幼的手腕,连忙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识的脸,是早上那个人,他连忙坐起来,环视四周,旁边有一条瀑布,潺潺的水声近在耳边,而且这里有好多大树,好像是个森林。

      他来不管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从天空掉在地上,他只想到一件事。

      这里没有妈妈。

      膝盖一痛,他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布满伤口的双腿,茫然地看向那人。

      "你想问甚么?"那人挑眉。

      灰陌张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只好闭上。母亲一直以为是他不肯开口,事实上他真的说不了话,明明想说的话都快脱口而出,却被一肢力量卡在喉咙里头,这件事多琳一直都不知道。

      那人啧了声,伸手掐住灰陌的脖子,然后慢慢收紧,幼细的脖子彷彿下一秒便要被掐碎。灰陌难以呼吸,只能抓住那人的手腕作无用的挣扎,直到他眼前发黑,那人才松开手。

      他痛苦地朝地面咳嗽,喉咙一痒,似乎被甚么扫过,然后他吐出一根黑羽毛。羽毛被唾液沾湿,捲成一条,掉在地上后竟燃烧起来。灰陌抬起手背一抹,感觉阻塞的力量没了。

      "妈……妈妈?"灰陌问男人。

      童声清脆悦耳,彷彿滑过雨后的绿叶,跌落在水上的那滴露珠,在湖面泛起涟漪,也令人心起涟漪。如果多琳在这里,也许会忍不住把儿子抱得紧紧的,可惜灰陌的第一句话她听不到。

      男人暼向旁边的扫帚,扫帚是需要法力的,假如法力突然失效,则代表施法者大概……

      凶多吉少。

      "妈妈?妈妈?在哪?"灰陌扯了扯男人的衣角,着急得眼睛都快出来。

      男人帮他把眼睛抹走,毫不婉转地说:"死了吧?"

      灰陌并未明白死了的意思,他睁着眼,茫然问:"去哪了?"

      "地狱。"

      "我等、等她回来……"

      男人被逗笑,直接抱起灰陌并向森林深处走去。灰陌挣扎,"我要等妈妈!"

      男人轻易便把人按住了,看到泛红的绷带,他歎气,"有伤呢,别乱动。"

      "妈妈!"

      "我不是你妈。"

      "我要找妈妈!"

      男人看着灰陌,一字一字地道:"听着,你妈妈死了,死了是甚么意思?就是回不来了,无论是谁,甚至是她本人希望回来,她也回不来。"

      灰陌怔住,眼圈又红了。

      "别哭了,灰色跟红色不配。"

      灰陌吸了吸鼻子,"你是谁?"

      "我吗?"男人想了想,"叫我阿果吧。"

      灰陌:"去哪?"

      阿果:"去克莱卡斯镇找艾利安,你母亲的学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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