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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髮色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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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灰布盖在小镇上方,渔船都渐渐靠岸,商人也早早收拾摊位,平时热闹的市集今天却冷冷清清。闷热的天气较人心生烦躁,恨不得来一场大雨把莫名燃起的恼火通通淋灭。渔夫抬头,才下午三时的天空竟渐渐暗下,一时难以分清白昼,看来一场暴风雨快要到临。
此时一只乌鸦立在屋簷上,等待雨水来止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镶嵌在黑羽毛里,脑袋一转,紧盯缓步而来的女孩。女孩身穿白裙,衣服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材,一双小手正拿着饼干。她把饼干碎洒在地上,乌鸦随即飞下来,低头啄食。
女孩微微一笑,洒完饼干碎便回家了。
今天是教会的人来巡视的第一天,可惜天气原因,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三人无功而返。
"教会怎么派我们来这小地方啊。"其中一人抱怨。
"拉撒德,我们只需听从教会的安排。"一旁的人冷静道。
拉撒德勾起嘴角,"你就继续装吧凯勒,明明一开始也很不满意。"
被称为凯勒的传教士并没有理会他的调笑,翻阅着一本黑色本子。突然看到甚么,掐着页角的手指一顿,"假如被告不承认是女巫,则代表她心虚,所以她是女巫……"
"这算什么,我还找到更厉害的。"拉撒德嗤笑,"让被告握着烧过的铁条,假若被烧伤,则代表有罪;假若没有受伤,则代表她受到魔鬼帮助,因此她是女巫。"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背出来,也许这句话太可笑,他又调侃:"你说如果把这个鑑定用在教皇身上会怎样?"
"你可以试试。"凯勒淡淡道,他把眼镜摘下揉了揉酸痛的鼻樑。
拉撒德伸了伸懒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我的甜心还在等我呢。"他又叹气,"这种小地方就没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吗?"
脚步声渐行渐近,凯勒向门口瞧了眼,略微苍白的嘴唇一动,
"有也轮不到你。"
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来人穿着教袍,顶着教帽,这个男人大约四十有多,脸上是严肃的表情。他见到拉撒德的坐姿,立即喝声道:"坐好!这是传教士的样子吗?"
拉撒德无奈摆手,"你知道我还未洗礼,我只是个凑数的,马歇尔。"
马歇尔被气得说不出话,太阳穴的十字快要跟他眼角的鱼尾纹一样明显,彷彿下一秒就要送拉撒德上去见伟大的主。
凯勒叹气,出来救场,"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马歇尔哼一声,"有人告发女巫了,你们跟我走一趟。"
想不到不过第一天便有人告发,凯勒一怔,很快便回复正常,"好的。"
他把黑色本子拿起,跟马歇尔出门。一只脚刚踏出门口,耳边便传来拉撒德的声音,"看,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连巫术都自愧不如。"
凯勒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行。
灰蒙蒙的天把整个小镇变得昏暗,可这并不影响好奇的群众。围观者私私细语,时不时打量跪在地上的女孩。女孩穿着白长裙,披头散发之下仍能看出她秀丽的脸容,那双泛红的明眸叫人心生怜爱。她本应留在家中休憩,或是与朋辈出去玩乐,现在却被捆绑双手,犹如犯人般被按跪在地上。
"她是女巫?"
"不会弄错吧?她不是果摊小子的未婚妻吗?"
女孩可怜兮兮地颤抖,跟旁边一身傲气的中年男人形成强烈对比。
马歇尔三人前来便看到这副划面。
镇长带着笑容上前,"神父。"
马歇尔点头,看向女孩,"听说有人发现女巫了?"
镇长把情况说明,"是镇里的商人发现的。"
"你怎么证明她是女巫?"马歇尔朝中年男人问。
商人眼珠一滚,一副正气凛然地道:"我看到她喂乌鸦了!女巫饲养乌鸦,所以她是女巫!"
"你乱说!莎伦亚才不是女巫!你这个奸狡的商人!"
马歇尔等人这时才发现女孩身后还有一名男子,他欲冲上前,却被两个壮汉抓住。
"那是被告的未婚夫。"镇长小声说。
马歇尔了然,他上前蹲下,好像想要看清女孩的样貌。镇长打了个手势,女孩的头发被士兵向后扯,被逼抬头。
秀丽的脸一露,凯勒立即看向马歇尔,果不其然,马歇尔双眼中有一丝闪光。
"是不是女巫,还有待定夺,先带回去审问吧。"马歇尔平静地说。
女孩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刚刚是不得不跪下,现在则腿软,被人拉起来也站不稳,只能被一路拖回去。她的挣扎没有任何效果,反而增加双手与绳子的磨擦,得来的只有疼痛。
男子绝望地呆站,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被人越拖越远,喃喃道:"要告诉伯父……现在就要……"说着他大喊,"莎伦亚,等我回来救你!"也不知道女孩能否听到,无视一旁幸灾乐祸的商人,冲进人群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深情啊。"拉撒德感歎,"也不知道小姑娘能否支撑到他回来。"他偏头微笑,"你说呢,凯勒。"
凯勒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在无奈。
叫人回来又有甚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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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被划得乱七八糟,灰陌练习很久,终于写到新学的字。看着"多琳"两字,灰陌又伸出手指,在一旁划了个长发小人儿。
"喂,你在干嘛?"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灰陌抬头,便见一个褐发男孩抱着纸袋,高举临下地看着他。他认得这个人,是那个黑发男孩的朋友。他眨了眨眼睛,又低头练字。
"我说你……"褐发男孩随意坐下,"你就不好奇我朋友去哪里了吗?亏他还天天送面包给你。"
灰陌似乎不解,他低头划了个笑脸,眼角有一颗痔,然后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男孩。
男孩挑眉,"看来你这个哑巴还挺聪明。对,就是他。"
灰陌又低下头练字。
"奇怪的家夥……算了,他姐姐被人抓走了,家里乱成一团,所以今天来不了,才托我拿面包给你。"男孩递过纸袋,见灰陌接住后往内看,他托头,"今天没有牛奶面包,别看了。"
对于灰陌来说,牛奶面包只是他特别喜爱的一款,没有也没关系,所以他还是满心欢喜地把纸袋放在身旁,宝贝地放在相较之下更干净的草地上。
"你知道女巫吗?有人告发说他姐姐是女巫,我是真的不信。莎伦亚姐姐这么温柔漂亮,怎会是女巫呢?女巫不都长着尖鼻子吗?"男孩自顾自道,他也知道灰陌不会给他回应。
"唉,跟你说你也不懂,继续玩泥巴去吧。"男孩说完便离开。
灰陌当然不会挽留,肚子咕噜一响,他看了看纸袋和自己的双手,似乎挣扎地想甚么,最后还是走近溪边。这次他谨慎地检查小溪,尽管没有发现小黑鱼,还是只敢把手伸进水中,没有下水。
突然手心一痒,他低头,竟又看到之前那条小黑鱼。灰陌吓得连忙缩手,却见小黑鱼在溪边不停徘徊。小黑鱼不能上岸,牠只是不停转着圈,彷彿在追着自己的尾巴,看上去有点蠢。报复心一闪而过,灰陌伸手想要抓住牠,却抓了个空。还未收回手,小黑鱼便缠了上来,不过这次没有咬他,而是在他的指缝间来回穿插,有点撒娇的意味。
灰陌侧头看牠,正当他放下戒心时,小黑鱼蓦然在他食指指腹上咬了一口。感到疼痛的下一秒,灰陌大力一拨,水花四溅。他抿起嘴,似乎有点生气,把手指一啜后便抱起纸袋离去。
当他回到家,多琳正在打扫。
"灰陌,我正想叫你回家呢。"多琳温柔地抚了抚灰陌的头发,然后接过纸袋。
灰陌伸出刚刚被咬的手指,举给多琳看。母亲无奈,"怎么又被虫子咬了,真是的。"说完转身去拿药膏。
他看了眼伤口,这次没有不停流血,顿时茫然。白色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指腹一凉,伤口竟在慢慢癒合。他却并不惊讶,早已习以为常。
"宝贝,明天开始待在家里,不准出去玩了。"多琳收起药盒,认真地说。
灰陌不解,不过还是点头。
"乖。"多琳微微一笑,"今天做了牛油蛋糕,去吃吧。"
闻言,灰陌睁大眼睛,一双灰眸似乎正在闪闪发光。他头也不回地冲去厨房,全然没看到母亲担忧的眼神。
傍晚,哈伦娜回到家中。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多琳立即拿了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莎伦亚……怎么了?"多琳轻声问。
哈伦娜叹了口气,摇头痛骂,"那班畜牲!"
多琳了然,一时沉默。
莎伦亚是面包店老板的女儿,上个月才搬去跟小镇里的未婚夫同居。本以为是幸福的开始,却走进了深谷。哈伦娜也是看着莎伦亚长大的,她回想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影,便忍不住去握多琳的手。多琳也回握,发现对方竟在颤抖,不禁担忧。
"听着,多琳,千万不要被教会的人抓到!"
莎伦亚被投河了,她的尸体漂在河面,然后被人捞起并烧毁。教会的人说她是女巫,因为女巫的体重是轻的,假若她能浮起,则代表她是女巫。他的未婚夫满脸泪水,叫被人拦着,连靠近自己未婚妻的尸首也不被允许。
"为什么不让我看她最后一眼!为什么!"说好的审讯,怎么回来时他的女孩连命都没有了呢?
听到他痛哭失声,习惯冷静的凯勒也是一时晃然。雄雄烈火映入眼中,昨天还活生生的人,现在正化为一堆灰烬。
"当然不能看啊,不然我们马歇尔的小秘密便被发现了。"拉撒德弔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凯勒难得认同他的话,那个女孩的尸体除了因为火烧鑑定留下的烧伤外,皮肤上还有不少瘀青,皆在难以启齿的部位,明眼人一看便知她生前遭遇过甚么。想到拉撒德的性子,他打量对方一番,昨天他没有进审讯室,甚么也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看什么?我向来喜欢你情我愿,这种结识美人的方法跟本不是我的风格。"拉撒德勾起嘴角。
看着他长得不错的脸,凯勒相信了,他不用出手便会有一大群美女贴上去,跟本不愁没有床伴,哪里像马歇尔那老头,人模狗样。这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难怪一直都过不了洗礼班,恐怕他本人也不愿洗礼,背起那沈重又多束缚的十字架。
"明早还要去那条村子巡察呢,我看还是回去睡觉吧。"拉撒德打了个呵欠,转身离开。
凯勒沉默地看了火团一眼,然后也走了。
昨晚停了的雨又再落下,不知是女孩的眼泪,或是上天赐下的安慰,用来减轻被火舌舐过皮肤的痛楚。不过是哪个都没关系,她已经不痛了,骨灰伴灰烬随风而去,谁又会知道它们飞去哪里。
小镇外南方的不远处有一条村子,居住的多是穷民,身份卑微。年轻人都到小镇打工,也有不少人把农作物带到市集上贩卖,也有间细小的面包店。这里虽不算简陋落后,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朴朴素素的。拉撒德并不理解来这里视察的原因,但因为是马歇尔的命令,他也只好跟着凯勒前来,纯当郊游。
两个外来者吸引了村民的目光,惹人注目的原因大概是他们身上的教袍。两位年轻的传教士,一个嘴角含笑,颇有几分不正经,除了教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跟印象中的传教士相似;另一位斯文平静,却令人感觉不易接触。众人早知教会前来的原因,也收到莎伦亚被处死消息,都不禁畏惧起来,先前找女巫找得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害怕。
"什么啊,我样子有这么可怕吗?"拉撒德不满道。
"如果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们当然不会害怕。"凯勒淡淡道,视察四周,统一的男人和老人,关键是没有少女,看来都躲在屋里了。说的也是,对于能随意掌控自己生死的传教士,除了巴结,便是躲避。
"听说那个女生的父亲就住在村子里,不知道会不会遇上。我说凯勒,如果我被打的话,你到时一定要保护我啊。"
凯勒不置可否,"到时我一定会抛下你,独自逃走。"
"啧,真狠心。"
突然,刚经过的一间房子大门被打开,吸引了凯勒的注意。回头看的第一眼竟找不到人,微微低头才发现出来的是一个小孩。这时孩子已经转过身,只见到他的背影,还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看来是个男孩。男孩正慢慢地拿起木桶,然后把一个个木头模型放到桶里。
凯勒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走向男孩,在还有几步距离时停下。
"怎么了?"拉撒德莫名其妙,也跟上去,发现吸引凯勒目光的竟是一个男孩。
"喂,小孩!"拉撒德喊道。
凯勒熟知拍档的性子,懒得理会。
男孩却彷彿充耳不闻,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
"拉撒德,"凯勒说,"让他回头看我们。"
拉撒德摆手,"想看他的脸而已,哪用这么麻烦,直接走到他前面不就行。"
这是个好提议,两人默契地靠近,可是刚踏出第一步,便因为一道粗犷的声音而停下。
"喂,怎么偷偷出来玩耍啦?"一个身型强壮的男人把男孩抱起,脸上的疤痕触目惊心,锐利的双眼此时却带着笑意。男人似乎一早发现两人的存在,他朝二人点头,"你好。"
男孩被他抱在怀里,背向他们,看男孩样貌的行动被打破。凯勒不温不火地点头,"你好。"
拉撒德似乎想说什么,凯勒看向他,他便住了口。
"近日有女巫出现,孩子还是别要外出比较安全。"凯勒说,语气称得上温和,把拉撒德惊得睁大眼睛。
"知道了,谢谢提醒。"男人说,然后便转身走回屋里,高大的身型把男孩挡住,现在就连那亚麻色的头发也看不见了。
凯勒看着大门关上,然后也继续前行。
"我们晚上再来吧。"
"那个小孩有什么特别吗?"拉撒德问,毕竟能勾起凯勒兴趣的人可为少之又少。
"他的发色。"
"哦,是挺漂亮挺特别的,所以呢?"
凯勒瞟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人才有这种发色吗?"
"什么人?"
凯勒看着前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王室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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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陌疑惑地看着拉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进自己家门,还熟络地抱起他。
拉格关好门,放下怀中的小孩,"小孩,怎么出来了?"
他指了指怀中的木头模型,拉格了然,"乖乖躲在屋里,不要给你母亲惹麻烦。"说完他推门出去,把那个装着模型的木桶拿回屋。
"拉格?"多琳刚从后门进来,见到屋内的拉格顿时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小子,"拉格指向灰陌,"刚刚偷溜出去,被传教士发现了,差点给看到样子。"
多琳呼吸一滞,随即眉间满是怒气,"灰陌!"
灰陌立即低头,却站得笔直,不敢看生气的母亲。他只是出去门口拿个东西而已,可是好像闯祸了。
"小孩贪玩,别骂了。"头顶一重,巨大而温暖的手掌粗鲁地把他的头发揉乱。
多琳紧皱眉头,蹲下来,放轻语气,"我是不是说了要留在家里?"
灰陌点头。
"妈妈说的话是不是要听?"
灰陌点头,他抓住多琳的手,在她手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对不起"。
多琳叹了口气,在他额头亲了口,"乖孩子。"然后慢慢站起来,略微抱歉道:"又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碰巧路过。"拉格说,表情严肃,"尽管看不到眼睛,可是发色还是引起他们的注意了,你们……小心点吧。"
"好的,谢谢提醒。"多琳点头。
送走拉格后,她紧皱的眉头仍然没有松开,像是心中的石头仍在悬弔,未能放下。她抱紧还是低头的灰陌,越抱越紧。灰陌感到挤压般的疼痛,却默默忍受着,他感到母亲的不安……还有不舍。
为什么伤心?看着母亲酒红色的头发,陷入深深的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