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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會 某个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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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城镇中。
"你看,是教会的人。"
"他们怎么来这小地方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
众人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台上的三人。
他们统一穿著黑色教袍,左胸位置绣有银十字架,由两把长剑交叉而成,那是教会的标志。为首的人戴有黑帽,布面刻有金十字,展示比其馀兩人更高的地位。
众目睽睽之下,他举起羊皮纸,扬声道:"近日瘟疫氾滥,教会对此事极力关注。经过调查,已确认是巫术所为。为捉拿巫师及女巫,教会将派人员前来搜查;同时鼓励各位留意身边人,将可疑人物告之教会人员,告密者会有应得的奖赏。"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竟然有女巫出现?"
"奖赏是什么啊?"
"瘟疫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之前没有通知?"
人群中,一个小孩拉了拉老人的衣角,"爷爷,瘟疫是什么?"
"是会传染的病。"
"为什么会出现,因为女巫吗?"
"不是。"
"那为什么?"
老人摸了摸小孩的头,平静地看向台上,"人死多了,自然就有病了。"他的馀光扫向角落,那里只剩下一个竹篮和洒在地上的苹果,彷彿是有谁匆匆离去。
他无声歎息。
"整个加列国都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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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列城,加列国的首都。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城堡屹立于城中央,围绕它的是喧闹的市集和平民住所,街道小巷纵横交错,城牆把加列城围为一个圆盘。
急速的脚步声打破城堡的宁静,来人无视侍卫阻挡,直接推开大门。阳光照在绣有金线的长袍上,同时也洒在那人严肃的脸上。
"父亲。"英俊的男人看向正在享受下午茶的国王,"教会捕猎巫师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国王放下刀叉,"帕特尼,吃苹果派吗?坐下吧。"
帕特尼仍然站立,眉间闪过一丝怒意,"父亲,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国王歎气,"不是。"还想说甚什么,帕特尼却转身离去。
"谢谢父亲,我先离开了,父亲慢用。"
帕特尼没有回头,只留给国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国王苦笑摇头。
管家见状,连忙安慰:"陛下,殿下只是……"
"我知道,"国王抬手打断,"帕特尼讨厌我,如非必要,他连话也不会跟我说一句。"
想到帕特尼提及的猎巫一事,他神情一变,双眼有几分寒意。
"教会那边胆子大了,不把王室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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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加列城几公里远的村庄上,一个小孩正在小溪边玩耍。溪水清澈见底,还可看见几条银色小鱼正在畅游。溪边的湿土发黑,轻易从中嗅到腥土味。小孩并不嫌脏,用手指在湿土上练字,字体东倒西歪的,用心才能看到"灰陌"二字。
"灰陌!"一个黑发男孩叫他,走过来放下一袋面包。"我爸刚烤好的,给你!"
面包刚出炉,在纸袋中散发一股奶香。灰陌已经能想像到咬下去那香软的口感,不禁吞了吞口水。
他抬头看黑发男孩,对方朝他灿烂一笑,"你不是喜欢这款吗?我叫我爸做了好大一盘。"
灰陌低头在地上写画,男孩伸头去看,远方却传来好友的呼唤。
"我先走啦,下次再来找你!"男孩走了。
灰陌一顿,抬头,看着男孩的身影渐渐远去。他又低头,为"谢谢"补上最后一笔。
"他还是不说话吗?"好友问,"你怎么又找那个怪人啦?"
"他哪里怪了?只是内向而已。"
"你看他的眼睛,我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我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
声音渐渐远去,灰陌全都听到,可是没有理会。肚子咕噜一响,他伸手抓住纸袋,在上面留下泥印。想到母亲说的话,他低头看沾满泥泞的双手,还是先洗手吧,于是走到小溪中央,水位刚到小腿的一半。他弯腰洗手,一条小银鱼从指缝穿梭,灰陌虚握拳头,小银鱼逃走了。也许被勾起兴趣,他伸手试图抓住小鱼,却都被堪堪逃脱。
突然,腿腹一痛。灰陌不哭不闹,只是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满手是血。没有任何的惊慌,彷彿这种疼痛不过微不足道,而实际上也不是太痛。他回头看,一条黑色小鱼围着他的小腿打转。那条小黑鱼很漂亮,黑鳞片上有几丝白纹,像是一块光滑的大理石,在清澈的溪水中突别显眼。黑鱼停顿,在灰陌的腿上咬了一口,然后又游走。
看来刚刚便是被牠咬了。
伤口不深不大,只有两个小口,却是止不住血,四周的溪水都被染红。灰陌不解现在的状况,他回到岸上,看着佈满血的右腿和双手,不禁皱起好看的眉头。
"又弄髒了,手髒了不能吃面包。"他想,想要到溪水洗手,却发现小溪已一遍血红。
"怎么办?"灰陌苦恼。
这时候应该找妈妈,他想。
找到方法后,灰陌果断抱起纸袋,朝村子走去。
男孩大概五、六岁左右,五官精致,惹来旁人目光。亚麻色的碎发洒在奶油般的前额上,清秀的眉头下是一双灰眸,瞳色极浅,堪比爱茵斯河河面,清澈见底,无一丝污垢。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假如忽略他手脚上的血。
灰陌捧着纸袋,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腿上的伤口不停冒血,踏在地上走出一条血路。
所有村民都知道这个男孩叫做灰陌,还有他的母亲,多琳。多琳是个年轻且美丽动人的女人,一头象徵性的红发烈焰如火,奶白的皮肤犹如半融的冰雪。这对母子都有一双灰瞳,出色的外表在大部分样貌平庸的村民中格格不入,而事实上他们也并非本地人,这点单单从多琳纯正的口音便能听出。
四年前的冬天,多琳抱着还是婴儿的灰陌来到村子。这位年轻母亲穿着薄长裙,身上只披了一件厚身的黑斗篷,怀中的婴孩被一张厚毛毯包裹着。婴孩不哭不闹,静静沉睡,看来并未受寒气所扰。反观多琳,好看的嘴唇被冷得发紫,一双纤手冻得指尖通红,却不肯伸进婴儿的毛毯里取暖。她叩门的是一个老妇人的家,老妇人心善,收留了两母子,至此多琳和灰陌便在这里定居。
收留他们的老妇人名叫哈伦娜,是个寡妇,丈夫外出工作时意外身亡,膝下无子无女,于是把多琳和灰陌当成自己家人。
灰陌从小甚什么都学得快,未满一岁便会走路、自己吃饭,就是不会说话,村民都说是小时候被冻成哑巴了。不过看孩子样貌可爱,多琳又是个勤奋善良的女人,因此村民都颇为关照这对母子。
"喂灰陌,你没事吧?"
灰陌抬头,那是猎人拉格。他手上拿着几隻野兔,看来是刚打完猎回来。灰陌默默看了血淋淋的兔子几秒,又把目光放回拉格上。
拉格的脸上有一道疤痕,那条微微凸起的肉虫由左眉头延伸到右脸颊,听说这是被从小养到大的狼给划的。疤痕给他的样貌增添几分凶狠,再加上他喜欢吓唬小孩,村里的小孩都对他退避三分,除了灰陌。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拉格对他特别有兴趣,总喜欢吓唬他,可惜往往未能得偿所愿。
"怎么满身是血,你看这只兔子,像不像你?"拉格勾起嘴角,坏心眼地把兔子伸到灰陌的脸前。
血腥味扑鼻而来,灰陌什至感到野兔的细须扫到自己的鼻头。他却不躲不避,淡淡地跟兔子对视几秒,然后仰头看拉格。
灰陌的淡然在拉格的预料之内,他无趣地啧了声,没有收回手,"拿着。"
灰陌没有动作。
"这是给你那位漂亮母亲的礼物。"拉格对他眨眼,粗犷的外表实在不适合这个调皮的动作,不过本人好像并不在意。
听到母亲,灰陌双眼一动,沉默地伸手抓住那双兔耳。现在他左手抱着半人高的纸袋,右手抓住兔子,一身还血淋淋的,好不滑稽。
拉格哈哈大笑,揉了把灰陌的头发,为亚麻色添了污渍后便走在他跟前。
"走吧,带你回家。"
其实不用拉格,灰陌也认得回家的路,不过独自回家跟有人陪,两者对于他来说都没大区别。唯一的分别就是有拉格在一旁唠叨,说他打猎遇到的事,说他小时候那个相依为命的父亲,又说那隻令他既爱又恨的白眼狼。灰陌没有给回应,但他都听入耳了。
"森林里面有种花会吐花蜜,一个巴掌大,成群结队地生长。那花蜜比牛奶顺滑,甜而不腻,一喝上瘾。"拉格看了眼抱着纸袋的灰陌,俯下身神秘地说:"比牛奶面包还好吃。"
灰陌心里一动,一双灰眸闪闪发光,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那种花跟另一种毒花很相似,两者都是鲜黄色的,后者却多了几丝浅绿的线。有毒的花蜜,喝下去的人全身血液会被凝固。"拉格勾起嘴角,"半分钟便能杀死一个成年男人,像你这种小孩……"
"只需十秒。"
他紧盯男孩,期待从中找到一丝恐惧,果不其然,还是面无表情。他想到什么,拍着灰陌的头大笑道:"你这个年纪怎会知道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吃罢了。"
灰陌不解,事实上他还真对死亡没有概念。
"灰陌!"一把悦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令人想到吹掉落叶的秋风,轻拂脸颊,勾得人心痒痒。
年轻的红发女子快步走来,蹲在灰陌面前,脸露慌张,"你怎么了?怎么全身是血?"
"都是你的血吗?"
灰陌点头,然后把兔子伸出去。
多琳一愣,看着血淋淋的野兔,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
"刚好抓多了,便让这小子拿回来给你。"拉格说。
这时多琳才发现一旁的拉格,她站起来,拍了拍长裙上的泥尘,向拉格道谢,"谢谢你送灰陌回来,还有你的兔子。"
拉格看着多琳的笑容,咳了几声,别过头说:"刚巧碰上而已。"
灰陌看拉格粗黑的脸上似乎有一点红,忍不住好奇地抬头。
"他就腿上有两个小伤口,血不停流,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我记得有种虫的唾液会阻止伤口癒合,你帮他洗洗再上药便行了。"拉格说。
"太感谢你了,今晚留下来吃晚饭吧?"多琳抱起灰陌,毫不介意血液沾到衣服上。
拉格哈哈一笑,"不了,我还要去市集呢,下次吧。"说完便走了。
灰陌眨眨眼,看着拉格渐远的背影,然后便被多琳抱回屋里了。
哈伦娜正坐在摇椅上织围巾,看到回来的灰陌不禁惊讶,"天啊!灰陌!"
"没事的哈伦娜,别担心,我先帮他洗澡。"多琳把灰陌放在地上,把野兔跟面包放到木桌上,"乖乖等我。"
说着便出去了,顷刻便抬了个小木盆回来。多琳细心地帮灰陌脱下衣服,把他抱到盆中。水有点凉,灰陌看着很快变为血红色的清水,想起那条令他不停流血的黑鱼,心中有点抗拒。他抓着盆边想要离开,却又被人按回去,一遍遍地用冷水冲洗身体。
"不要乱动,你怎么了?"平时的灰陌很令人省心,洗澡也是乖乖坐着,今天却是这样,使多琳担忧,"是不是伤口痛?很快便好了,乖,坐下。"
哈伦娜见状,随即问:"伤哪儿了?"
"小腿,应该是被虫子咬的,不停流血。"
"我可怜的孩子……"哈伦娜叹气,然后又疑惑,"流了这么多血,怎么灰陌还是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多琳一顿,很快又恢復动作,"我也不太清楚。"
洗完澡的灰陌可算是人见人爱,湿漉漉的头髮贴在额前,满是水汽的灰眸彷彿被染了一层薄雾。他穿着乾淨的布衣,跑到木桌旁,掂起脚尖便要抓住纸袋一角。可是还未拉下来,纸袋便被人拿走了,他睁大眼睛看母亲。
"这是谁给你的?还是那个小男孩吗?"多琳蹲下来,"有没有给人家说谢谢?"
灰陌馋得厉害,胡乱点头,伸手抓面包,却又抓了个空。
"灰陌,叫妈妈,叫一声就有面包吃。"多琳诱哄说,那语气轻得可以勾引许多男人答应她的任何要求,然而她的小男孩却无反应。
灰陌抿嘴,不愿发出声音。多琳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把面包递过去。
"别急,还是小孩呢。"多伦娜安慰她。
"他都五岁了,还是不肯说话。"多琳漂亮的灰眸里满是无奈,她掐了掐小孩的脸,没好气地说,"只顾着吃,小心吃成小胖子!"
灰陌眨了眨眼,茫然抬头,可爱的模样把多琳逗笑,抬手把他嘴角的面包屑抹走。
温馨的场面并未持续多久,踏在泥地的脚步声跶跶而至,随即而来的还有急速的敲门声。多琳走去开门,来人是村上的一个小伙子,头上顶着褐色的画家帽,还拿着几枝画笔,五颜六色的颜料沾在手指上。他是村子里唯一的画家,和多琳一家是邻居,每天到城镇里帮别人画像打工。此时,这位年轻的画家竟满脸兴奋。
"多琳,你知道城镇来了教会的人吗?"里奥问。
多琳茫然不知,"教会?"
"听说是有女巫导致瘟疫,所以要派人到不同地方捕猎女巫。"里奥打开手掌,"告发一个女巫有这个数,五十加列币!"
看到多琳呆滞,里奥以为她被巨大的奖励惊到,"奖金很丰富吧?只要举报两个便能有一百加列币,吃一年的肉都没问题!"
"现在很多人都在找女巫,我也去了,再见!"
多琳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顷刻才慢慢关上门。
哈伦娜在屋内把他们的对话都听到了,她哼了一声,"什么女巫?什么瘟疫?分明是教会挑衅王室的手段。"
"哈伦娜!"多琳小声提醒,举起一隻手指放在唇前,"嘘。"
哈伦娜一叹,眼前的多琳虽然已为人母亲,但在她眼中还是个女孩,她待多琳如同亲生女。她看了看多琳那张出色的脸,不禁摇头,"这几天还是留在屋裡吧,教会那群斯文败类什么都做得出。"
听出哈伦娜的意思,多琳嗯了声,又坐回地上陪灰陌。
灰陌早已吃完麵包,正在摆玩木头模型,这是对家木匠送他的小礼物。他把士兵放在地上,然后用骑兵把他们一个个推倒。
他抬头,似乎从视线中感受到母亲的不安,于是伸出双手捧着母亲的脸。
多琳温柔一笑,双手复了上去,喃喃自语:"灰陌……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