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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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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孔情一睁开眼睛,就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非常舒服的大床上。
柔软的被褥,淡绿色的幔帐,空气中还飘着一阵淡淡的檀香味。
他稍微动了动身体,觉得胸口已经不再疼痛,显然伤势已经痊愈了不少。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心情立刻又变了,变得很糟糕。
因为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简直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
如果不是身上还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他恐怕早就一下子跳起来了。
幸好他的头脑还算冷静,马上又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样感觉,脸上的面具也没有被摘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中竟然出现了秦采衣那诱人的身体,那雪白的胸膛,那懒洋洋的微笑。
他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了。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叹气。
孔情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一转头,他就看到了离床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
确切的说应该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头发高高束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脸上两个大大的酒窝显得很俏皮,他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无奈的表情。
叹气声自然是他发出来的。
孔情不能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这里是天水岩的还情山庄,我叫小米。”少年眨了眨眼睛说道。
他好像怕孔情不明白似的,还解释道:“就是大小的小,米饭的米。”
孔情笑了。
这回轮到那个少年问他了。
“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我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哦?”
“你为什么不叫大米,黑米,炒米,花生米,偏偏要叫小米?”
“因为我觉得小米是个好东西。”
这个理由不算好,不过孔情还是勉强同意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要叹气?”
“我是我家少爷叹气。”
“你家少爷?”
“是啊,昨晚你不是见过吗?”
“秦采衣?”
小米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少爷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吗?你应该称呼他秦公子或者秦大少爷。”
他明明一脸稚气,偏偏要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孔情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他只有客客气气地说道:“小米小兄弟……”
小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兄弟?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男的啊!”
孔情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胸部扁平,嗓门超大,样子凶巴巴的少年居然是个女孩子。
看到他怀疑的表情,小米更生气了。
她猛地跳到孔情面前,挺起胸部,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个女人吗?”
孔情很想告诉他,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不够丰富,实在无法将她和“女人”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这句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苦笑着说道:“请恕在下眼拙,没有看出姑娘原来是女儿之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被小米打断了。
“我听少爷说,你是现在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所以才特地过来瞧瞧,想不到……”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脸上不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杀手如果连看人的眼力都没有,那他还是趁早改行的好。
孔情简直是哭笑不得。
自从他成名以来,只要听到他名字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被吓得胆战心惊,两腿发软。
可是现在仅仅只是因为他没有看出这个小鬼是个女子,“孔雀”这两个字立刻就变得一文不值。
这种事他不仅没有遇到过,甚至连想也没有想过。
如果换做其他人,他恐怕连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用暗器回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小丫头,他好像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难道是因为秦采衣的缘故?
“喂。”正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小米在他耳边大吼一声,差点把他的耳朵震破了。
“你干什么?”他皱了皱眉头。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想我家少爷啊?”小米一脸的坏笑。
孔情顿时觉得耳根子发烧。
“你胡说什么。”
“是吗,可为什么刚才我看到你在床上一个人傻笑,整张脸红红的,一副花痴的样子。”
“我……”没想到刚才自己的表情被这小鬼看得一清二楚,孔情窘得说不出话来。
小米的眼珠子转了转,换上了一副很理解的表情在孔情耳边轻声说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见过我家少爷的人,十个人中有九个都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
孔情很想问,为什么只有九个人。
不过他并没有问出口。
“那第十个人当然是个瞎子。”
这该死的小丫头简直变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连他想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孔情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问道:“江湖上传言秦公子喜欢男子,不知是真是假。”
“你希望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他的话刚说出口,就听见一个人笑嘻嘻地反问道。
(二)
之前小米所坐的椅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孔情竟然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进来的。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讨人喜欢的年轻男子。
他有一张很可爱的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轻轻地皱起来,露出两只小虎牙。
这么冷的天,别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包成粽子,他竟然只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衫,两只袖子还松松垮垮地挽了起来。
他的脸上似乎总是带着笑意,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一个人,都会觉得心情很好。
然而,这个年轻男子一出现,小米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她的样子就像看见了一只很大很恶心的蚯蚓一样,恨不得一脚踩死它。
“小米姑娘,好久不见了。”那个年轻男子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小米的脸色,照样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小米咬了咬嘴唇,突然笑了,笑得很妩媚。没等孔情回过神来,她已经朝那个年轻男子冲了过去。
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情人一样迫不及待,不过孔情却发现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
小米和这个年轻男子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用短剑来招呼他?
孔情虽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他觉得这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并不讨厌,所以他还是决定去打个圆场。
可是当他想跳下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于是他只好又缩进被窝里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米已经冲到了那个年轻男子面前,一剑朝他的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剑虽然简单,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招数。
孔情虽然不用剑,但是也看得出这是杀人的剑法。
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女孩,用起剑来居然比专业的剑手还老练。
连孔情都觉得有些吃惊。
让他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他看见那个年轻男子一下子不见了。
小米的剑自然也刺了个空。
紧接着他又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那个年轻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到了屋梁上。
他好像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
孔情很好奇。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和小米姑娘有怨?”
“无怨。”年轻男子回答得很干脆。
“有仇?”
“无仇。”
“那她为什么一见面就想要你的命?”
年轻男子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小米冷冷地说道:“因为他是一个混蛋。”
“你错了,他不是混蛋。”秦采衣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因为蛋是不会飞的。”
(三)
“少爷。”小米看到秦采衣,两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飞快地奔了过去。
秦采衣温柔地摸了摸小米的脑袋,朝孔情笑了笑。
孔情的脸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他刚想开口,秦采衣已经把头转向了那个年轻男子,笑嘻嘻地问道:“小乌鸦,你打算在上面坐到什么时候?”
年轻男子叹气:“我不是不想下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下面有只母老虎,我怕下来后马上就被连皮带骨吞下去。”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个年轻男子至少已经被小米杀死二十次了。
秦采衣看了看小米,笑了。
“你是不是眼花了,这里好像只有一只很听话的小猫。”
年轻男子也笑了。
他的腰轻轻一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孔情发现他落地的时候不仅毫无声息,姿势也相当轻盈美妙。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轻功很不错?”秦采衣忽然问道。
孔情点了点头。
“你相不相信他的轻功足以在江湖上列入前五名?”
孔情相信。
他闯荡江湖的时间并不短,也见过不少擅长轻功的高手。
但是和这个年轻男子一比,那些所谓的高手就像是一群又呆又笨的火鸡。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白乌鸦这个人?”
孔情终于明白过来,他有些吃惊地看着那个年轻男子:“难道你就是那只人见人怕的白乌鸦?”
白乌鸦当然不是一只真的乌鸦。
他姓白,名叫白无涯。
因为他的轻功高得吓人,所以他原来有个很不错的绰号,叫做“白燕子”。
他也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热心的人往往话也比较多。
话多的人并不一定都会让人讨厌。
但是如果说的话不好听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不知是不是他天生就是个扫把星,只要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通常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久而久之,白燕子就变成了白乌鸦。
“乌鸦开口,好事逃走。”
小米之所以看到白无涯会突然间暴走,是不是她也曾在某些事情上不幸被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
白无涯的笑容好像突然变成了苦笑。
“小秦,我知道我不受欢迎……”
他的话刚说一半,就被秦采衣打断了。
“别人怎么看你我管不了,但是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我也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不欢迎你。”他淡淡说道。
白无涯的眼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有什么比朋友的理解和支持更让人欣慰的事情?
他们的脸上没有做作,没有虚伪,有的只是真诚的笑容。
孔情把头转到一边,脸上毫无表情。
从他成为杀手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没有资格享受这种温暖。
这时候,他听到秦采衣在问白无涯:“认识你那么多年,你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来看过我,这次总不会是专门来找我叙旧的吧!”
“当然不是。”白无涯笑了笑,“是小裴有事要找你帮忙。”
“小裴?”秦采衣明显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以他的能耐,加上有诸葛流星和凤七在他身边,会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和琅邪王世子有关。”
“琅邪王世子”这五个字一入耳,秦采衣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怪异,似乎带些痛楚,有似乎有些伤感。
“少爷。”小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小米,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我自有主张。”秦采衣朝她微微一笑。
秦采衣这么一说,小米自然也不敢吭声,她只好站在一旁,但是两只眼睛却狠狠盯着白无涯。
白无涯只有朝她抱歉地笑笑。
“你们刚才说的诸葛流星是不是那个被称为‘小孔明’的诸葛流星?”孔情突然插嘴问道。
“是的。”白无涯回答道。
“那个凤七是不是就是那个六扇门中赫赫有名的辣手神捕?”
“好像也是的。”
“这么说你们所说的小裴十有八九就是金陵太守裴清秋了。”
“你认识小裴?”白无涯问道。
“不认识,”孔情笑笑说道,“不过‘铁腕无情’这四个字在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江湖上可都是响当当的,我听说曾经有人出二十万两白银买他的人头。”
“想不到小裴的人头竟然那么值钱。”白无涯也笑了。
“这个价钱并不高,对于百姓来说,一个好官远远比二十万两白银来得更珍贵。”
“有道理,”白无涯点了点头,“一个好官总是会让许多人活得比较痛苦,不过小裴现在好像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出钱买他人头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死了?”白无涯一怔。
“是的,有人想要他的命,自然也有人想要救他的命。”
“如果有一天我见到这个人,我一定要替小裴好好谢谢他。”白无涯说道。
“我想你恐怕要失望了,”孔情淡淡说道,“救他的人和裴大人并不认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是他做的。”
“哦,那他为什么要救小裴?”
“因为他认为这个世上有太多该死的人都还没死,不该死的人自然更应该好好活着。”
白无涯凝视了孔情好一会儿,嘴角边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说道,“既然那个人执意不愿露面,我若坚持就显得太强人所难。你若有缘见到他,还请代为致谢。”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能够见一见这个人。”孔情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小米,准备马车,三天后我们出发去金陵。”原先一直在沉思的秦采衣这时突然开口。
“你真的决定要去吗?”白无涯看上去不但不高兴,反而有些迟疑,“你连究竟是什么事情都还不清楚……”
“知道又如何,我能不去吗?”秦采衣反问道。
“好像不能。”白无涯苦笑着说道,“小裴说如果我这次请不到你出马,以后就不准我再见小七了。”
“小裴让你来找我,就是算准了我无法拒绝你。”秦采衣也叹着气,“自从认识你们,我的麻烦好像就越来越多了。”
“要想秦采衣不管闲事,就好比要狗不吃屎一样难。”白无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句话说得不对。”
“哦,哪里不对。”
“不吃屎的狗还是一条狗,但不管闲事的秦采衣就不是秦采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