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集》暮蓝

2、他，你，我（2） 我不敢

　　我不敢在面对着落地窗，怕亮白的雷光残忍的揭出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天气预报也会出差错，这几天明明不会有雷阵雨的……”
　　“没什么啊，我在的那个城市有时也会下点雷阵雨，你又不是雷公电母，我怪你做什么？”他的语气出人意料的轻快，可我知道他很难过。
　　是你，那个脸色时常苍白的你，让他那么难过。
　　可我不讨厌你，那样坚强优秀的你，我做不到发自内心的讨厌。
　　高二上半学期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满了教室，你在老许的带领下迈着小步子低头走进教室。
　　谁都能看出你的紧张不安，因为你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你简单的白衬衣的衣角，微长过眼睛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你眼中的情绪。
　　“来来来，新同学给大家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老许笑看着你说，声音激昂，看得出老许真的很兴奋。
　　“哎！”我伸出手指戳了戳坐在我前面的他，等他的背往后一靠，我才继续说，“你觉不觉得老许今天太过热情了？说不准这新同学是个大学霸呢，你的第一名有点坐不稳咯！”
　　他没回答我，我注意到他的脑袋一直朝向你，我看了看他身旁空着的座位，心跳猛地加快。
　　等我再一抬头看向你，你已经朝着后面我们的方向走过来了，我甚至完全不知道你已经介绍完了自己。
　　你不知道吧，你又瘦又小，迈的步子很小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锋利的刀子，一下下重重地捅在我的心上。
　　可你突然掠过了我们，你没有按老许给你安排的座位坐，你毫无征兆地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本就有点暗，你坐在那里微低着头，全班齐刷刷回头看你，大多是惊愕的，而我是急切的，我急切的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可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老许瞪着眼微张着嘴，正想问你，你却开了口，声音很淡很淡，像是微凉的风中正徐徐下坠的一片花瓣，你说：“许老师，我不习惯两个人坐，我坐在后面就好。”
　　老许哑了哑终于出了声：“额……好吧，你想坐哪就坐哪吧。”
　　所有人都听出了老许语气中的失望和微怒，可你却毫不在意似的从书包中拿出课本，翻开认真地看了起来。
　　“好，那上课吧。”老许叹了口气，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不少。我突然有点担心你这样古怪的性格今后该如何与同学们相处。
　　不过在那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里，你从没有与别人闹过矛盾，因为你甚至连个能多说几句话的人都没有。
　　你除了早中晚上下学及两次跑操时会离开座位，其余时间里都缩在那个角落，仿佛长在了凳子上。我偶尔瞟你一眼，还是看不真切你的样子，你永远在低头，手中的笔飞速移动。
　　唯一令我开心一点的是，他，没有再多注意你。
　　嗯……之前是我想多了吧，一定是的！我的心猛地轻快起来，那天放学铃一响，我就拉着他把他往后门方向扯。
　　“急什么啊，你这人总是那么急性子……”身后传来他的抱怨声，可我听着却觉得莫名幸福。
　　“哎！停一下！”他突然惊呼道，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我赶紧止住步子，同时感觉到他甩开了我拉着他手腕的手。
　　很果断，很决绝。
　　仅仅是一个回头的时间，我就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片段。
　　他冲向我的座位，几张几张地撕扯着放在我课桌上的我的纸巾，毫不吝啬。他前前后后地飞奔，用我的纸巾，慌张，细致又快速地擦拭着你桌上、书上、衣服上撒溅的水。
　　我怔怔地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碰倒了你放在桌上的水，因我的鲁莽、我的急躁、我的……可笑的开心。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给你道歉，而你平静地看着他，接过他手中的纸，默默擦起了你的衣服，你还没有校服，因此仍穿着你初来时那简单的白衬衣，此时它湿了大半，隐隐能看到里面有着粉红色的小爱心图案。
　　我下意识向你们走去，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猛地转身朝我的座位冲去，在我的牛仔背包里翻找着什么，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很慌，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慌，慌得让我心里发凉。
　　他手里攥着什么，四下张望了几下才看见我，他风一样向我奔来，那令我痴迷的手在我面前摊开。我努力睁大眼睛才看清了那个小盒子上面的字——蓝花油，是我担心他打篮球受伤特意为他买的蓝花油。
　　“这个就算我买你的，行吗？待会给你钱。”他快速地说，是在对我说，可他连余光都给了你。
　　我机械地点点头，只觉得整颗心冷得发麻，像是爬满了冰冻的蚁虫。
　　接下来的一幕幕，我麻木地看，脑子却统统录了下来，然后在梦境中无限循环播放。
　　梦的碎片中，他强硬地拉出你藏在背后的手，然后将蓝花油小心翼翼地涂在你的手背上，动作很轻柔，眼神很温柔。
　　你一直在无声地挣扎，可他的力气要比你大的多，于是你终于放弃了，任由他的手指带着亮晶晶的油轻抚在你红肿的手背上，任由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你的脸畔，任由他疼惜的眼神将你溺在其中。
　　最后，他把蓝花油放在你的手心里，他对你说：“你……回家后一定要再往烫伤的地方多涂一点，疼的话就喊出来，哭出来也好，别总一个人忍着，别……那么坚强，开水浇在手上身上还一声不吭的，谁教你的？嗯？”
　　你低着头沉默不语，可瘦小的身子在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他凝视着你，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双臂，将你拥入怀中，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身上所有的温度都给你。
　　他伏在你耳边，轻轻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坚强。”
　　恍惚中，我终于看清了你的脸，小小的很苍白，你的眼睛很大，可里面满是忧郁。
　　起初，我不明白你在忧郁什么，你的成绩很好，几乎与他不分上下。在我看来一个学生只要学习好，就不会有那么多忧虑的事。就算是为情所困，也应会像我一样，泪水只在黑暗中流淌，第二天一睁开眼，只会有笑容绽在脸上。
　　对吧？应是这样的吧？
　　可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家庭。
　　你与我们大部分人不同，你是个来自偏僻小县区的学生，不过这个也没什么，真正让你忧郁的，是你那个嗜酒成性的父亲。
　　那天晚自习时突然一脚踹开班门的那个蓬头垢面的粗鄙男人，便是你的父亲。男人一手抓着瓶二锅头一手大力地抓挠着头皮，声音大的像是在挠着磨砂纸。他四下张望，铜铃大的红眼睛扫视着目瞪口呆的我们，教室里静得都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你噌的一声站起来，快步向男人走去。男人注意到你，迷蒙的红眼里竟没什么情绪，你看都没看他一眼，拽着男人满是油渍的袖口就往班外走。
　　令我惊讶的是，那个一身酒气的，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徒气息的魁梧男人，在你面前竟乖的像个孩子，他顺从地跟在你的身后，迈着晃晃悠悠的醉步，好像下一刻就会倒地不起。
　　班里人全数悚然地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不过我知道，他在看你。
　　在男人的脚迈出班门的那一刻，哄杂巨大的议论声几乎要掀开整个房顶，同学们神色各异，惊恐、愕然、不解、茫然、嫌恶、兴奋、意犹未尽……
　　只有他是担忧的。
　　而我，是复杂的。
　　原本就对你有成见的同学们，经过这件事后，恐怕会对你更加冷漠。
　　果然，当你快到放学时才有些狼狈的回来后，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有意无意的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