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集》暮蓝

1、他，你，我（1） 天空，

　　天空，是阴郁沉闷的暗灰色，房间里很暗，可他不让我开灯。
　　他背对着我，面向巨大的落地窗，上面闪烁着各色霓虹灯摇曳着的虚影，美丽而贪婪。
　　可我知道他对这虚华的城市夜景半点兴趣也没有，他好像在注视着某处，我想应该是重重大厦后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吧。
　　我靠着松软的沙发靠背默默地看他的背影，颀长而孤独，优雅而朗俊。
　　作为与他相识了七年的好友，我想说，他还是那么令人心动，好似初见。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下午，旭日当空，暖风徐徐，我抬头，澄蓝的天空一片白色也无。
　　是纯粹的，美好的蓝色。
　　我拎着牛仔背包站在气势恢宏的校门前，半晌，随着人流忐忑地踏了进去，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偷偷扫视身边陌生的年轻脸庞，心中暗暗猜想那个会成为我的新同学。
　　可我没有机会验证我的猜想是否正确，因为路痴的我压根找不到班级。
　　我茫然地走过一个又一个班门，看着一个又一个容光焕发的新生们陆续走进他们的班级，不知道自己的归属在哪里。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似是清泉击在白玉之上。我心头一动，回过头，便与他对视了。
　　我不知道他当时有什么感觉，也许有一点，也许毫无波澜。
　　反正我那颗沉寂的心在那一刻被唤醒了。
　　这就直接导致了我完全没有听到他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注意到我的走神，却也不恼，只轻轻地笑了笑，漆黑的眼瞳有点无奈。
　　我看呆了，手中一直紧攥着的纸条无声飘悠向地面，滑到了他的脚尖前，他看了我一眼，弯腰将纸条捡起，我盯着他的手，心跳快得好像下一刻就会爆掉。不是因为他拿着我的纸条，只因那只手好看的仿佛不该出现在现实。
　　恍惚中，那只手带着纸条向我靠近，可我只能看得见那只手，它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所以我真的逃了，转过身跑的飞快，掠过一个又一个人，耳旁是呼啸的风声。
　　可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喊着些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我只想逃离。
　　我极快地下楼，然后冲出教学楼，我没有停下，因为他还在后面追着我。我又惊又恼又羞，不明白他的执着。
　　我更加拼命地跑了起来，踏上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像是正在一百米冲刺的运动员。
　　可他还不放弃，影子般死死的跟着我，这下我听清了点他的话，他喊着：“同学，请停一下……”
　　我偏不停，身体的潜能在那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我一股脑往前冲，比无头蚂蚁还无头。
　　事实证明我确实是一只无头蚂蚁，因为我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顿时鼻子痛得骨头欲裂，血流如注。
　　从那以后的许多年，只要我们相见，他总会笑着指指自己的鼻子，让我联想到这惨痛又尴尬的场面。我往往会幽怨地怒视他，然后重重地骂：“臭狐狸！”
　　在我眼里，他眼底的狡黠和笑意与盈盈一笑的狐狸并无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么就是他一定比狐狸精美。
　　“我啊，看着你沿着跑道一个劲儿猛冲想摆脱我，可你根本没意识到你是在绕圈。啧，所以我干脆停下来就站在原地等你，没想到你直直的就撞了上来。”还是那种狐狸般的笑，他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当初的场景，描述的最后往往是……
　　他拍着胸膛得意地说：“我可一点都不疼哦！”
　　“嗯，那你可真棒棒！”我也还是幽怨地怒视着他，然后抬手欲要重重地锤他两下。
　　他笑着躲开，转身跑得飞快，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与那天重合到了一起。
　　————
　　一张带着淡淡香气的白纸巾被他的手递到我的面前，这下我没法再逃了，于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便接过纸巾，低着头默默擦鼻血。
　　上面传来他的声音，：“同学，你跑什么啊？501班不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拿着我的纸条，眼神恳切，“我也是501的，本来正好一起进班，没想到你朝反方向跑了起来，还跑得挺快……”
　　我看出他有点想笑。
　　“别愣着了，赶紧走吧，我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因为迟到被老班记住。”这下他笑了出来，很温暖很好看，我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这下轮到你追我了，千万要跟上啊，又迷路了可别怪我……”他笑得更灿烂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狐狸般的笑，不由得看呆了，等我反应过来时，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
　　颀长，匀称，清朗雅俊，十足的背影杀手。
　　不过我想他是各方面的杀手吧，不然也不会总有淡粉色的信封插着羞涩的翅膀飞到他的课桌上，然后再到我手里，最后进到我的私藏小木箱里。
　　其实也有一部分直接飞到了我的课桌上，学校里的女生们一致认为我与他关系最好。因担心他不愿接受或因不好意思亲手交给他，我便成了表白通道。
　　其实她们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他一定会欣然接受且认真地看完每一个字。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他笑答：“这是她们的心意啊，即使我不能给她们什么，可至少，我得读完每一个字。”
　　真好，他。
　　————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吗？”他终于不再看灰暗的天空了，此刻，他在看我。
　　我从思绪中挣脱，微笑着说：“当然。”同时我心想，我刚刚还在想那一天呢。
　　“嗯。”他点了点头，“我也都还记得，当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男孩，找不到班级，攥着张纸条茫然无措还不懂得问问别人。所以我就想着帮帮你，结果话还没说上一句你扭头就跑，一路狂奔到操场上开始傻乎乎地绕圈子，最后一头撞在我胸口上。说实话，还挺疼的。”
　　“我当然知道你很疼！”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的鼻梁骨差点就要断了！”
　　他终于笑了，却像只疲惫的狐狸，“真怀念上学的时光啊......我记得我的物理学的最好了......”
　　我看向他漆黑的眼瞳，里面是向往的微光。
　　相望无言，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的沙发坐下，整个人向后仰去，眼睛朝向苍白的天花板。我只能看得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颔线。
　　“我还让你追我来着，我一边跑一边注意着你，生怕你跟不上我又要走丢，我跑得其实挺快的......”
　　“嗯，我当然知道啊，每次运动会你总会报两项，百米冲刺和百米接力，你每次都是第一，一路上全是女生们的尖叫欢呼，我每次都在终点处等你，可你一冲过终点线就会涌来一大堆女生，把你围得水泄不通，我又挤不过她们，只能在最外围给你鼓掌，很用力的......”
　　隐隐有雷声在轰鸣，乌云聚的更厚了，他的下颔线变得模糊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黑暗中突然响起他的声音：“我听见了，真的。”
　　我的心又莫名其妙地狂跳了起来，三年高中，三次运动会、三次奋力的地鼓掌、三次无声的笑、三次强压着的酸楚，在这多年以后得到了最好的慰藉，顷刻间烟消云散。
　　只因他低低的一句话。
　　可我只能说：“谢谢......”
　　谢谢你也曾在意过我卑微的掌声。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我在想他，不知他在想谁。
　　反正不会是我。
　　突然有雨打窗户的声音，我望向落地窗，霓虹光线被打得支离破碎，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我不禁看痴了过去，道道白色雷光在我的脸上一扫而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
　　“我......又想起她了......”他的声音几乎融到了巨大的雷声中，可我听得很清楚。
　　突然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无声地滑着，滑在脸上，或是划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萌新求毒评！?( ?????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