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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神第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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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神第一2
嫁衣未完,父命先至。
赵嵁厌恶商贾间联姻不断,男女未生情意,便早早拜了天地。却还得强颜欢笑,故作和睦。他虽是家中次子,并非继承家业的唯一人选,父亲也不愿遂他的意,硬是令他结交些贵家公子小姐。他连夜跑出,也因此有缘结识此时心上之人。
然而近来一回路过街市,愣是被自家大宅里头的小厮认了出来,那小厮在下人里头,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当即传书给老爷,将赵嵁情况报了个明白。现在父亲已知他身在何处,他必须离开。
“小枚姑娘,我得走了。”
李枚儿苦苦挽留他许久,最后实在拗不过他,然而有一件重要物事,不交给他,又怎可以?——“赵公子,衣裳……”
赵嵁脚步一顿,回头,勉强挤出微笑,牵了她的手。
“我回去便求我父亲,若实在不成……”他黯然道,“你便留着,出嫁的时候,也比同乡姑娘风光些。”
“小枚,千万要幸福。”
李枚儿一张小脸瞬间涨到通红,她曾为自己被视为织工而恼怒,现在却发现,被送嫁衣的对象,就是面前富家公子的心上人,也就是她。
赵嵁转身离去之时,她低声唤了一句。
“赵郎?”
赵嵁没回头,只是安慰道:“小枚,若今生无缘,可千万别委屈自己,嫁个更好的人家。”
他回了家,因逃出家门、心悦贫女二事,被数落,被疏远,被软禁。
他与家人又一次闹翻,他再一次跑出家门的事,不愿再提。
“那些父母叫我娶了的姑娘,无一不是富家小姐,身姿婀娜,珠光宝气,不过是联姻的工具,我不愿结识,更不愿娶。反正家里还有兄长,继承家业缺了我也无妨。”
“还是太傻,出门在外随随便便便被骗了,身上银两无多,只能说,好在当初观察过仆从做事,也读过几年书,好说找着一份活儿做,却也难糊口。”
赵远之苦笑道:“不知如今,我还配不配得上她。”
南洲跟着长叹一口气,半晌才发话:“赵公子,可否描述那嫁衣?”
赵远之对此要求略感诧异,然而还是开了口。
“小枚姑娘与我看的是样衣,花纹未绣,样式我不懂,只是记得她说衣袖、裙角要有莲花瓣纹……”他又依着记忆,讲了几处细节,便见得南洲嘴角微微抽了一抽,接着神色归于平静。
所以说人家李姑娘,穿着与心上人成亲用的衣裳,被丢进了他的河。
还好他不想娶亲,否则今夜来访未免尴尬。
南洲道:“赵公子,今日夜,河神祭,李姑娘出嫁了。”
他看见赵远之猛地瞪大眼睛,面目逐渐狰狞,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南洲兄,她在哪处河里,我去捞。”
身边,啃食青果的老者纷纷停了,神色颇有些迟疑,南洲知他们想做什么:南水极长,河面甚宽,最深处又不知几丈,牛羊牲畜入水也有溺死之忧,决计不是凫水便寻得着的。老者不开口,想必是念及同伴之情,深谙相思之心,不忍拂了赵远之的意。
南洲便摇头,道:“不必着急,河神老爷脾气差不到哪儿去,若他不愿娶,明日李姑娘便会回到河神庙里,公子去接她便是。”
赵远之颤声道:“那,若他愿意……”
南洲道:“那么不也随了公子的愿?嫁与河神,此生不必为生计发愁。”
赵远之拳头攥紧,忍住气,半晌,方低声道:“我虽是这般说,却仍是希望能娶得小枚姑娘。让她嫁给河神……若他容貌可怖,心思阴晴不定,又不尊重小枚,岂不得吓着她……”
南洲无言,他在寻常百姓心里,是这般模样么……
“何以见得。”
赵远之凛然道:“南洲兄,你瞧这南方水域,气候难测,总有水灾,每年还得耗去沿岸村民不少贡品,您说,这河神老爷……”身处河边,他收敛了些,不过吞了的半句话,南洲不听也知道。
他是南域之首,手下分管各处河道的小妖数不胜数,天知道哪里的水灾是哪个小家伙搅出的事儿,哦,非也,天界的上神也绝无此精力去管。
反正遭罪的便是他,谁叫他是总管。
至于贡品,他向来弗敢专也,与属下一道分个干净。若实在还有多,便由他出面,还与凡人。譬如——众老者方才争食的青果。
今日所得贡品,属于他自己的那份,他还未曾来得及动过。
不便揭露身份,南洲只得好说歹说劝着赵远之,道自己乃一处祠堂内祭司,专奉河神之命行走凡间,今日所携果品,也是出于河神爷心意。南洲之声且说且轻,觉得自己似乎编造过多,便寻思着快些离开,好把水底的姑娘早些放出来,早早结了这事儿。
许久,不知几时,见天色渐亮,南洲连忙告别众人,往村庄方向疾行。赵远之急道:“南洲兄留步!我也去!”南洲回头,掷出些许银两。
“容小弟先走一步,赵公子弄匹马跟着便是。”
他不得不先走一步,去把李枚儿捞出来了。至于路线,他早已告知这青年,赵远之也对此留有印象,断然不会走错。
再说那河神庙里,天将破晓,早有村民前来,盘算着再来烧香祈福,希望河神多多眷顾自家田地,然而便不巧看见此时一幕。
虽是面具遮掩容貌,乍一看却好似正脸,青面獠牙,怒目圆瞪,口吐长舌,分外吓人,黑衣人披散一头长发,那长及腰间的头发却不是墨色,而是雪白,唯有发旋处带有些许浅浅蓝绿。
他怀里抱着的,是身着嫁衣的李枚儿。
“河神有令。”
声音低沉,语气不强,温和却不容拒绝。“从今往后,不得再献祭活物。”
众人迟疑了一瞬,似是有些怀疑,便见得有六成人虔诚跪下,却有剩下四成不知所措。南洲只得释放些许妖力。
那些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热,呼吸有些难受,心里咯噔一下,当即便跪伏,齐声道:“是!”
在众人七嘴八舌,将要再求河神保佑时,庙门被猛地推开。出现的,是风尘仆仆的赵远之。
他进门后,眼里便只有那闭了双目,舒心浅眠的李枚儿了。
见到白发黑衣的河神爷,他半信半疑,毕竟河神真身从未显现,此人是真是假,还未能定夺,由此一想,倒减了几分畏惧之感,冷眼对着那河神。
南洲兄似乎没说错,这河神面对百姓,并不可怖,只是淡淡说道:“村里来年定会风调雨顺,不必再求,众位,劳作去罢。”
遣散他人,河神便抱着少女上前,将她轻轻放入赵远之怀里。
“好生待她。”
赵远之见此情形,听及此言,总觉河神知晓他心思。心下起疑,便鼓了勇气,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面具后的南洲,不急不恼,依旧压着嗓子说话:“自是这护佑村子的河神。”
“你怎知我是谁?”
南洲悄悄抿唇。接着低声道:“吾有祭司主事,听闻此女乃公子心上人,便领她回来。”既然凡人形态的自己自称了祭司,他便用河神身份再加以确认。
“多谢……河神大人。”
赵远之对河神好感不多,南洲自然知道,便低低笑上一声,摊开掌心,上头赫然出现一枚珍珠,圆润光滑,似是珍品。
“拿着罢。”
“吾不愿见此女穷困潦倒。”
许久之后,河底宫殿内,白发黑衣的河神爷匆匆归来。
“南洲大人!”
时南洲将面具摘了,挂在脖颈儿上,笑脸盈盈。十岁左右的女童直接扑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腰,嘻嘻笑道:“您可算是回来了!”
“夏弥……”放手。
小夏弥才不松手,在身边侍卫们惊羡的目光中把南洲抱得更紧,老天都不知道南洲大人的怀抱有多舒服,更不知道大人有多宠她!
重点是,大人的腰真的好软!让她这只小家伙睡觉特别挑——枕头都太硬了,哼!
南洲无奈,只能笑笑,道:“夏弥,我还有公务得改,你不希望我因为旷工进天界吧。”
夏弥一听就松手了:天界的糟老头子都坏,据说有条规矩,进了天界除非特殊情况,一般都会待上五天以上……这什么破规定!
她家大人就没有离开她三天过!
夏弥委屈巴巴地退到一边。南洲安抚性地笑笑,顺便回答了账房的一个小问题。
“大人,那颗珍珠……”
“我的钱。”
虽说他把珍珠算作公共财产,可是毕竟还是他的东西,是那个人给的礼物,他想用就用。
夏弥在一边生闷气,她知道来历,而且感受到深深的怨恨。那个人是真的好看,这是她家大人的说法,而且她家大人,作为一只妖,化形的时候,唯一的参照物就是那个人。
所以他们可能很像,估计脾气也很合得来。
后来那个人走了,回到天上去了,把她家大人留在凡间,只给他留一颗珍珠!说是没钱了可以去当掉。她家大人这般温雅和煦体贴可爱,那个人就这般甩下他了?
而且大人至今提起那个人,语气还是不一样的。
这回大人办事,她问大人帮人类干什么,他笑笑,不言。她其实看得很清楚,大人也希望那个穷家伙能回到那个姑娘身边。
就像那个人回来看她家大人一样。
夏弥想想就要哭,男人都是负心汉子,她家大人除外!
南洲用余光看见小家伙发牢骚,把幼稚的想法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不禁噗嗤一声笑,夏弥回头,她家大人笑得一脸和煦,却直接伤害到了她。
被看穿了。
大人您不要那么明显地表示出来……
夏弥挥着小拳头作撒泼状,却见南洲笑道:“夏弥,这姑娘,你不认得?”
夏弥拳头一顿,歪歪脑袋,奇道:“我为何要认得?”
南洲道:“几年前我与五岳山神、北域河神聚会商事,你可有溜出去?”
“……啊?”
“那姑娘送了你半个馒头,你却撒娇骗来另外半个,可知那李姑娘当日,连早膳也未曾用?”
“……”她似乎是想起来了一点。当初那李姊姊问她姓名,她便自称“小迷”,与自己真名相似,穿帮的可能性便小了许多,如今回忆,只记得那姐姐人美心善,殊不知李姊姊日子过得艰难,还险些就成了她……小嫂嫂?
南洲笑而不语,只是默默改着公务,夏弥见他速度惊人,心里有些发怵。
这也……太快了吧……大人您看清字了吗?
南洲全心全意地扑在工作上,方才归来途中,见天上烟云聚拢,天色有变,便寻思得快点完成手头事务,然后速去人间观察是否会有洪涝灾害。然而正在计划之时,殿外忽然有人来报。
“大人,天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