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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奇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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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声,划破了金鳞城寂静的夜幕。
虽然这马车从外面看起来金碧辉煌,还弄了两匹身材壮硕四肢修长看人都是用眼角的西域马拉着缰绳。但一进到车厢里才发现这位金堂主行事还真是妥妥地继承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八字的精髓。且不说这车厢四周除了涂了一层明黄色的漆,窗户上弄了两块破布掩着,就单单只谈谈马车的基本用途——载人,坐下来都得弯着腰的书应怜非常想逼问一下金钱这车厢和鸽子笼的区别。
金钱看起来倒是挺舒坦,右手两指夹起烟枪,两条腿翘在一起,挑着眉毛看着自己对面那沉默地两人,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们两个,说句话!难道你们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书应怜转头看了眼身畔那嘴角微微带笑的书先生,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留着余热的手掌,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没有理会对面金钱的申诉。他只是望着自己的手,好像要从这里面参悟出什么人间大道似的,许久,他慢慢握起了拳头,如果不是他那发白的指节,任谁也看不出这轻轻一握竟是用上了全身力气,仿佛手中有什么金银财宝,怕被人抢去了似的。
书先生很显然没注意到也注意不到自家侄子微妙的动作,只是对着愤愤的金钱,叹了口气,开口道:“今天是什么风把金堂主吹来了?”
“听说覃慧言那小兔崽子丢了东西,过来庆祝一下。哪想恰巧就撞见了正主,惹得一身晦气!”金钱撩了撩垂到脸畔那青丝样的头发,嘟了嘟嘴。
“金堂主好雅兴。”书先生浅笑一声,“只是在下有点好奇,金堂主前来庆祝,为何还要随身带着两把价值不菲的梨花木椅。”
金钱双手一滞,还没梳理好的头发瞬间从手中滑落,遮住了那双丹凤眼中的尴尬之色:“我……我高兴!怎么着!”
她冷哼一声,车厢内薄纱一闪,那把曾令大堂内济济武林高手闻风丧胆的烟枪便横在了书先生大动脉上,只要这位堂主心绪一动,那么这明黄色的车厢可就得瞬间换个颜色了。
“你放手!”书应怜大喊道,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犹如滔滔江水肆虐着涌来的慌张与恐惧甚至让他在伸手去试图拉开金钱那只魔爪时,都忘记了其实一个正常人是有两只手的。
他还未触到那一管烟枪,就觉得手背上一凉。只见金钱那纤纤的玉手不知何时竟搭在了他的手背上。这样一只看着都觉得养眼的手本应该乖乖巧巧地追随那些大家闺秀的步伐,穿针刺绣,抚琴摇扇,然后为一双属于仰慕者的手轻轻执起,一辈子不放下,此刻却五指弓起,那殷红的指甲竖立起来刺向书应怜的手背,痛感一丝一缕地顺着神经流向大脑,书应怜知道这只手再向下一分,自己的鲜血就得涓涓流出。
“知道我这指甲上涂得什么吗?”金钱缓缓转过头,嘴角带着阴森的微笑看向书应怜,“鸢尾花汁,还有几滴清晨留在达罗华上的露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达罗华,又名断魂草,你不会不知道吧?”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她的食指轻轻在书应怜手背上敲了两下,也敲在后者心中那根名为“畏死”的弦上,“第一,你放手,姑奶奶也就饶你一命;第二,你不放手,那就是你自己找死!”
书应怜死死地盯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不!放!”
都已经准备好冷嘲热讽的金钱硬生生把刚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她挑了挑秀眉,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好一会儿,她才底气不是很足地冷笑一声:“你不放?”
“放开!”
“贪生怕死的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
“我让你放开另一只手!”四周一片黑暗,书应怜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却似乎在闪着光,那是划过夜空的流星的光,却不像流星般转瞬即逝。它是火光,世上最明亮的火光,以愤怒为燃料的火光。
金钱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放声大笑,直到她不得不捧着肚子,如果不是这车厢是在诸多限制都要满地打滚,她才艰难地停下来,大声道:“姓书的,这家伙你从哪儿弄来的?下次记得带上我!忘了我打你啊!”
“金堂主,没有下次了。”书先生嘴角依然含着微笑,伸出两指轻轻推开那压在自己动脉旁的烟枪,“他是唯一一个。”
“说实话。”金钱终于恢复了正常,唇边的笑容渐渐解冻,一点点燃起了固有的妩媚的火焰,“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金堂主不知道吗?”书先生开口道,“那为何又要带两把梨花木椅呢?”
那价值千金的梨花木椅怎会凭空变出两个?
只有提前知道前来的是两个人才能提前准备。
书应怜浑身一凛,突然感觉自己脸上一片滚烫。他看了看依旧一脸淡然的书先生,才释然
但她……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来金鳞城中心地带,又一定回来到这人间烟火呢?
难不成叔叔的话……被她听去了?
书应怜心中凛然,瞬间两颊就像得了热症一样似有两团火在上面跳跃。他看了看一旁依然神色淡然的书先生,释然地长吁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我问的不是这个。”金钱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在烟枪的长管上擦拭着,另一只手在脑袋边上转了转,“我问的是……怎么说来着……就是你们读书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精神……对,精神层次。”
刚刚平静下来的书应怜瞬间又死灰复燃,上次只是脸颊有些发热,这次是整个脑袋,耳根、脖子、当然还有脸颊,都像是泡在岩浆里一样,似乎随时都可以撕下一层皮来。
他……会怎么说……
“叔侄。”书先生那一双布满迷雾的眼睛看着自己手掌的方向,“和‘现实层面’一样,只不过一真一假。”
那一瞬间,书应怜的心里竟同时充满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本来应该完全不能共存的感情。一种是答案在意料之中的庆幸释然,另一种却是淡淡的怅然。
书应怜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左手使劲揪起一块右手掌心的肉,叔叔还能怎么答!
金钱眯了眯眼睛,把擦拭得光亮的烟枪放到唇边晃了晃,瞟了一眼书应怜的脸,抿嘴低声笑道:“我看都是假的吧。”
可惜这句话被马儿的嘶鸣给淹没了。
马车猛地一震,车外传来车夫的吆喝:“堂主,到啦!”
金钱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操起烟枪,移开了那在两人身上来回弹跳的视线,轻喝一声:“伙计们!下车!”
书应怜纵身一跃,先行走到马车外边,然后伸出手,想去抚书先生一把。谁知好巧不巧,后者竟径直忽略了那摆在面前的一双手,扶着门框从侧面走下马车,一头黑发因为这些动作竟微微有些凌乱。
书应怜看了看书先生那双死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明明和往常一样,他却觉得此刻好像结成了寒冰。他的视线滑落在他那身蹭到了马车灰尘的白衣上,慢慢握紧了手。
书先生对这一切完全置若罔闻,就像一个正常的盲人那样,摸索着前进,一直走到已经蹿到前方的金钱身旁。
书应怜闭了闭眼,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巧合,但三年的朝夕相处无情地否定了这自欺欺人的想法——书先生不管干什么都极其注意保持那一身白衣的素净,就算在泥沼地里行走,他都能做到不让一丝泥泞沾染衣角。
而现在……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慌。
我真的……那么可怕吗?
书应怜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强行掩盖了嘴角最后一丝苦笑,迈着和以往一样矫健的步子走向夜幕中前方那灯火通明的地方。
金钱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轻轻一笑,一手插着腰朗声道:“两位客官!欢迎来到金鳞城草木堂本部!”
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高楼,明晃晃的灯火透过一扇扇雕着形态各异的神兽的木窗的缝隙中透出来,直挺挺驱散了这几近凝滞的夜色。明黄色的灯光又映衬着实心的部分,从外面看起来竟和那精巧的皮影戏的效果一模一样,整幢小楼就像是正在上演《山海经》里的故事,让人不得不由衷惊叹这设计者的匠心巧妙。
可惜这鬼斧神工之作对于此事前来的三人却是白搭。他们中一个本就是这儿的老板,看惯了也就变得波澜不惊,另一个是个眼不能视的盲人,本该最能欣赏这儿的美的一个此刻却低垂着眼帘心事重重。如果这幢小楼也有灵魂,一定会跳起来给这一点儿也没有情趣的人一巴掌,至于余下两个,一个是为条件限制,不好苛责,另一个……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万一被打之后头脑发热,操着烟枪把自己给砸了,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