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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妖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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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收回烟枪,双足在桌子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站了起来,立在桌子上,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小书童,凝滞于嘴角的寒气似乎扩散开来,整个大堂瞬间如坠冰窟,身子骨稍微差一点儿的人甚至都开始不住寒颤。
小书童的皮肤上也渐渐密密麻麻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双眼睛里的傲气也被恐惧所取代,他的双足微微战栗,竟是连站似乎都站不稳了。
他僵硬地侧过头,一双闪着可怜兮兮光芒的眼睛小心翼翼看着台上那端坐在老爷椅上一动不动的覃慧言。只见他依然像方才一样腰挺得笔直,双腿交叉翘着,只是那黝黑的脸庞上的表情却起了变化,原本那微微勾起的嘴角此刻居然冷冷地平放下去,似乎还在不甚明显地颤抖,只不过他和小书童不同,后者是因为恐惧,而前者是因为愤怒。
书童仅仅看到了这一张嘴,便已再无胆量去直视上方的眼睛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驱散了眼里的畏惧,一种视死如归的色彩渐渐填满了那窄小纤细的双眼,只听得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下!来!”
老人没有动作,就好像变成了一座雕塑。不一会儿,就听得咔嚓一声,那厚实的桌子竟然硬生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就像是木匠的长锯割出来的那样。老者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只不过那双脚站的地方从桌子变成了地面。
大厅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小书童的脸色也是直直变成了紫青。而老人在这一片惊叹之中,就像突然解冻了的冰雕,缓缓将烟枪放到了嘴里,皱着眉头狠狠嘬了两口,然后眉毛渐渐松开,享受地长叹一声,好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人。
就在此时,只听得书童弯曲了手指,发出“吱”的一声长鸣,竟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老鼠,然后众人只见得衣袂一闪,那双魔爪就已经刺到了老人脖颈上那暴起的青筋前,只差一寸,便要让老朽的血液喷涌而出。
老人冷冷地挑了挑眉,右脚向后轻轻一蹬,直直蹦出了一丈多高。他在空中狠狠把腰向后一折,摆出一个对于一个垂暮老人可以说是“腰折”的动作,然后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筋斗,稳稳地落在了书童身后,而那一个长管烟枪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
全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惊叹,所有人都直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有的人已经不禁开始鼓掌,只是看了眼楼上那猛地站起来的覃慧言,手掌就僵在了半空。
“姓覃的小子。”老人朝着楼上大声道,只不过这次他的声音截然不同。如果不看人光听这声音,没有一个人不会认为藏在声音背后的主人会是一个少女。那音色活泼清脆,但上扬的尾音却带出了一丝妩媚,任个男人听了都会觉得身子已经酥麻了半边。唯一找得出那老人痕迹的就是潜藏于妙音深处那不变的讥诮与傲气,“这狗奴才,哦不,应该说是鼠奴才送给奴家回去喂家里的猫儿,奴家的小猫总是胃口太大,奴家都快入不敷出了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想来明月门富可敌国,不至于连这点儿面子都不肯给奴家吧?”
覃慧言此时似已镇定下来,抬了抬袖子,以不引人注目的动作拭去了鬓角的冷汗,干笑两声,尽全力想掩去心中的尴尬,但显然不是很成功:“金堂主大驾光临,怎地也不跟小弟说一声,害得小弟失了礼仪,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老人冷哼一声,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在脑后微微一划,只见指甲所触碰的地方竟裂开了一道口子,大敞着的口子,而里面却没有一丝猩红,只有一块儿皮肤,一块光洁白皙,属于少女的皮肤。
只见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拽住了这裂缝的边缘,然后狠狠向外一扯。只听得刺啦一声,“伤口”快速地向两侧延伸着,一点点儿爬上了头顶,一点点儿爬上了脚踝。然后只听“哗啦”一声,这身满是皱纹的皮肤就这样缓缓落在了地上,而那张属于老人的脸也紧随其后,在地上折成一团,呈现一个诡异的形状。
书应怜不敢相信的地盯着地上那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好不容易才能眨眨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察觉到这大厅里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他莫名其妙地扫视了一圈,发现除了自家叔叔以及覃慧言和他那正在腿抖的小书童,几乎所有的男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泛起了一圈红晕。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老人”身上,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慢慢转过了头,迫使自己将视线锁定在书先生身上,试图借着眼前这白衣男子洗去自己脸颊上的微红。
那始作俑者身材纤细,二十出头的样子。小巧玲珑的脸颊上生着一双纤细的丹凤眼,眨眼时就会从那挑起的眼角中带出一股妖冶之感。淡淡的柳叶眉微微皱着,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她的厌烦情绪,这种程度就像是少女在情人怀里娇嗔,目光多停留一会儿便会让人心荡神驰。她的鼻梁很挺拔,但又不会显出一丝刚硬之感,只让那份娇媚更加立体。那一张桃花似的朱唇总是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抹时刻在变幻着的笑意。
顺着这张堪称完美的脸往下看,便是那一副凹凸有致的躯体,上面覆盖着一层明黄色的丝绸织成的单衣,有的地方还直接用半透明的薄纱替代,动作稍大些便几乎可以看到那引人遐思的地方。她往那儿一站,就带出了一股风韵,青楼里有些风尘女子也具有和她一样的气质,只不过前者多了一份不可侵犯的傲气,硬生生逼退了一批跃跃欲试的男人。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盯着自己这只浅浅地染着蔻丹的柔嫩的手,浅笑一声:“奴家可不敢跟少庄主称兄道弟,以少庄主的资历,称呼奴家为奶奶就够了。”
她微微抖了抖那压在小书童脖子上的烟枪,换来了后者不住的战栗,她满意地笑笑,轻轻开口道:“孙儿,这个人你到底孝不孝敬给奴家?”
覃慧言使劲撬开了自己紧咬的牙关,艰难地讪笑着,说道:“金堂主要是想要,在下自然是双手奉上。”
不知所措地人群渐渐反应了过来,开始有人不禁大声惊呼:“金钱!就是那个草木堂堂主,那个‘千面妖’……‘千面神女’!”
“神女这个称呼不敢当。”金钱朝那声音的主人微微笑笑,换来了后者一阵面红耳赤,“还是原来的‘千面妖女’好,奴家甚是心悦。”
“少门主救救我!救救我啊!”那小书童突然反应过来,挣开金钱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烟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渐渐开始流血动作都没有丝毫凝滞,“我忠心耿耿跟随您这么多年……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放肆!”覃慧言突然正色,大吼一声,“是你先欺负弱小,有眼不识泰山!我也真是瞎了才让你这种人进了明月门!金堂主不处理你我都要替明月门处理你!你这个败类!”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空气被划破的声音,然后是那小书童的一声低呼,最后是身体与地板相撞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一把飞刀刺破了小书童的喉管,冷冷的寒光衬着他那暴起的眼珠里的不甘,就连金钱都没忍心再看第二眼。
覃慧言冷冷地盯着他的尸体,那双依旧波澜不惊的眸子缓缓挪到了金钱身上,他双手抱拳:“此人奉给金堂主,望金堂主笑纳。”
“这人奴家看着恶心,还是留给少门主慢慢享用吧。”金钱妩媚地笑笑,然后指了指书先生和书应怜方才坐过的椅子,“奴家再附送少门主样东西。那两张椅子是奴家请大师用上好梨花木打造的,四五十斤总是有的,与市面上的黄金等价,足够少门主您买一个称心如意的奴才,也省得为这种人浪费力气。”
说罢,她转过身,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一边大声道:“角落里那个瞎子和他的侄子,再不跟上奴家可要走了哦。”
书先生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拉着书应怜的手,向门外走去。
一场剧变后,他的手竟然还是温热的,书应怜感受着那粗糙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响起了一抹微笑。
他握紧了这只手,呆呆地看着,突然间,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逍遥剑客”和“摧石手”手上的老茧,他确实是见过的。
在书先生的手上见过。
书先生明明只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教书先生,为什么会有和那种人一样的老茧,甚至……还更厚些?
书应怜看了看门外那属于金钱的明黄色身影,又看看眼前这个和自己双手紧握的白衣男子,心中凛然。